顧長生蹲下去看了眼車輪。
雪坑底下是半凍的爛泥,車輪陷進去小半截,越拉越深,挽馬的蹄子在前頭刨出一片爛泥漿,反倒把路攪得更稀。
他站起來,轉身。
「山道兩邊的灌木枝條,全砍下來。」
徐奉先一愣。
「帝君的意思是……」
「枝條鋪在雪下面墊底,車輪壓上去有支撐,不往下陷。」顧長生沒多解釋,「傳令下去,禁軍分一半人手去砍,要快。」
徐奉先反應過來,拍了下自己腦袋,轉身就跑。
墨鴉從側面靠過來。
「玄鴉衛這邊要不要也分一隊過去搭把手?」
「不用,你分些人出來盯著糧車,哪輛出了毛病,上手修,砍柴的事禁軍夠了。」顧長生頓了一下,「讓弟兄們留神山脊上的動靜,雪霧裡有人摸過來不容易看清。」
墨鴉點頭,退下。
顧長生沒站在原地等,把外袍解下來扔給身邊一個親衛。
「讓一讓。」
圍著車乾瞪眼的糧夫們讓開一條道,呆呆看著他。
顧長生袖口一挽,雙手按上車板後側,五品指玄境的真氣壓進掌心,沉腰發力。
「起。」
陷在雪坑裡推了一上午沒挪半寸的大車,車身猛地一震,往前挪了半尺。
車輪從爛泥裡拔出來時,帶起一片黑泥漿,濺了他半條褲腿。
旁邊一個年輕糧夫嘴張開半天,小聲嘀咕。
「那……那是帝君?帝君在推車?」
老糧夫一把拽住他胳膊。
「快,搭把手!」
徐奉先從砍柴的方向折回來,看見這一幕,二話沒說把佩刀往雪地裡一插,擼起袖子就站到了顧長生旁邊。
「帝君,末將來。」
「一起。」
兩人一前一後發力,車又往前挪了一尺。
一個堂堂帝君,五品指玄的修士,袖子擼到肘彎,褲腿沾滿泥漿,在那兒跟個糧夫似的推車。
他們這些當兵的還杵著幹什麼?
一個禁軍伍長先動了,跑過去扶住車轅,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糧夫們也回過神來,一窩蜂圍上去。
砍下來的灌木枝條一捆一捆送上來,鋪在車輪前方的雪面上,踩實。
第一輛車被推出雪坑的時候,車輪碾過枝條,咔嚓響了一串,但穩穩當當地往前滾了出去。
糧夫堆裡有人喊了聲好。
顧長生沒停,擦了把額頭的汗,直接走向第二輛陷住的車。
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堵住的五輛糧車全部脫困,後頭的車隊看到前面動了,自發地照著同樣的法子來,砍枝條,鋪路,推車。
速度算不上快,但隊伍不再是停一陣走一陣了。
第五輛車脫困之後,顧長生沒急著上馬,把徐奉先和墨鴉一塊兒叫到佇列前。
「編法不行,得改。」
徐奉先拱手。
「帝君請講。」
「糧車重新編組,最重的車放中間,前後各派兩輛空載輕車開路壓雪。」
「每五輛糧車編一組,每組按當前在隊人手酌情分配,輪替推車,不許一個人從頭推到尾,累垮了今晚誰都翻不過這山。」
墨鴉皺了下眉。
「白天只能先這麼走。」
顧長生瞥了她一眼,「兩翼高處和前方你一定盯死了,入夜休整再把人放出去。」
墨鴉沒再反對,應了一聲。
「還有一條。」
顧長生又補了一句。
「車軸凍裂的車就地卸糧,把糧分攤到其他車上,空車拆了取木板繼續鋪路,一根木頭都不浪費。」
徐奉先在心裡過了一遍,挑不出毛病。
「末將這就去傳令。」
半個時辰後。
整支隊伍按新編制重新動起來。
前頭的輕車開路壓雪,後頭的重車順著壓出來的轍印跟進,每組十幾個人盯著,哪裡陷了就地鋪枝條,不等不靠。
節奏比上午順暢了不止一倍。
顧長生重新上了馬,往後看了一眼。
糧隊拉成的長線在雪地裡緩緩蠕動,雖然慢,但沒再停。
夠了。
今天天黑之前,能翻過去。
……
青屏山北坡。
離糧道直線兩裡外的一處背風岩石後頭,黑壓壓蹲著一群人。
粗略一數,不下一百二十號。
清一色黑布蒙面,只露一雙眼,棉甲外頭罩著白色舊麻布,在雪地裡趴下去就是一團。
武器五花八門,腰刀,短弩,火摺子,油囊都有。
為首的是個矮壯中年人,手裡捏著一隻單筒西洋鏡,趴在石頭後面往山腰瞄了好一陣。
他放下鏡子,回頭壓低聲音。
「數清楚了,黑甲那批是玄鴉衛,少說六七百。」
旁邊一個瘦高個倒抽了口氣。
「操,給的訊息說就兩三百,這翻了一倍不止啊……玄鴉衛,碰都不能碰,正面衝一下,整個寨子都得搭進去。」
矮壯漢子把鏡子收起來。
「原計劃作廢。」
瘦高個有點慌。
「那……那爺那邊怎麼交代?銀子都收了一半……」
「急什麼。」矮壯漢子哼了一聲,「東家沒讓咱們正面打,是讓咱們燒糧。」
他抬手指了指山腰那條蜿蜒的糧道。
「白天動手是找死,玄鴉衛的暗哨眼睛比鷹還尖,等天黑。」
旁邊一個嗓音沙啞的老瘸子開口。
「今晚月色怎麼樣?」
「陰天,有月也是霧月。」矮壯漢子舔了下嘴唇,「老天爺賞飯吃。」
他環顧了一圈,把人分成三股,低聲吩咐。
「一股從東面那道山脊摸下去,避開前哨,一股帶油囊和火摺子,專找最重的糧車下手,最後一股守退路,聽見動靜就放火箭,燒一輛是一輛,能燒十輛是十輛,燒完就跑,不戀戰。」
一個年紀稍大的手下皺了皺眉。
「雪天燒糧不容易,麻袋裹著的糧食受了潮,明火不一定點得著。」
領頭的人拍了拍身邊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
「那就用沾桐油的火箭,上個月從清河那邊運過來的。」
原本預備著劫商隊用的,現在倒是正好。
瘦高個嚥了口唾沫。
「要是被玄鴉衛咬住呢?」
「咬住的弟兄就地散開,往北坡跑,那邊林子密,他們追不上。」矮壯漢子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記住,咱們不是去打仗,是去點火。火點起來,剩下的事糧隊自己頭疼。」
一群人齊聲應了一聲,壓得很低。
矮壯漢子重新趴回石頭後頭,盯著山腰那條緩緩蠕動的車隊。
「天一擦黑就動。」
眾人點頭,縮回巨石後面,開始檢查火摺子和桐油皮囊。
動作很熟練。
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活。
山脊上的風又緊了一陣,雪霧翻卷過來,把這一百二十號人的身影吞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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