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
糧隊總算翻過了青屏山主峰。
北坡有一處背風山坳,三面環山,擋住了大半的風雪,地勢也算平整,能鋪開營盤。
徐奉先下令紮營。
禁軍搭帳篷,糧夫卸馬喂料,玄鴉衛按慣例往四面撒哨。
整支隊伍從天亮推到天黑,翻了一整座山,人和牲口都快散架了,營地裡到處是癱坐在地上喘粗氣的兵。
顧長生沒進帳。
他把韁繩扔給親衛,沿著營地外圍走了一圈。
這是習慣。
每到一個新地方紮營,他都會親自走一遍外圍,看地形、看視野、看退路。
你要是懶得看地形,那就等著別人替你選死法。
走到東側的時候。
一塊突出的大岩石擋在前頭,位置高出營地一截,視野開闊。
顧長生本來是想看看這個方向有沒有死角,可腳步剛邁上去,忽然停了。
冰面上一道細長的摩擦印子。
顧長生蹲下來。
痕跡的邊緣有一層極薄的重新凍結的水膜。
人體的熱量透過衣物傳到冰面上,短暫接觸之後融化,再凍回去,就是這個樣子。
有人趴在這兒過。
而且趴了不短的時間。
顧長生沒動聲色,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三丈之外,第二處,再往前三丈,第三處,間隔均勻,高度一致,全是同一個姿勢留下的。
不止一個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營地方向。
糧隊到這個山坳不到半個時辰,帳篷才搭了一半,但這些痕跡上覆著的雪層厚度,至少是一兩個時辰前的。
也就是說,有人比他們更早到了這個位置。
顧長生往山坳外看了一眼。
這個點位正好能俯瞰白天糧隊翻山的整段路,從半山腰陷車的地方,到山脊上最窄的那段隘口,全在視線範圍內。
有人在這兒蹲了一整天,看著他們。
白天翻山時那股說不清的違和感,這會兒有了答案。
青屏山不在匪患冊上,按理說這段路應該是最安全的一段,但越安全的地方,越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如果有人要動手,選在這裡,比選在清河段或者信陽段更聰明。
顧長生把領口攏了攏,用腳重新將雪蓋上,轉身往回走。
路過糧車區的時候。
他瞥了一眼正在核對哨位名單的墨鴉,腳步一拐,走了過去。
「墨姑娘,跟我來。」
墨鴉抬頭看了一眼,把名單遞給旁邊的副手。
兩人走到一頂空帳旁邊,顧長生掀開帳簾,進去。
帳裡沒點燈。
只有從帳縫裡透進來的一點火光。
「出了什麼事?」
「巖面上有人趴過的痕跡,時間不短,至少半個時辰以上,別驚動任何人,帶兩個眼力最好的,順著那片痕跡往北摸,看看能摸到什麼。」顧長生頓了一下,「衣料是粗麻,融痕粗糙,不是獵戶穿的皮子。」
獵戶的皮襖表面光滑緊密,貼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跡跟粗麻完全不一樣。
墨鴉沒多問,掀簾出去了。
顧長生在帳裡坐下來,沒點燈。
外面的風聲嗚嗚地響,帳篷被吹得鼓一下癟一下。
約莫小半個時辰。
帳簾被掀開,墨鴉鑽進來。
「怎麼樣?」
墨鴉在他對面蹲下,壓低了聲音。
「正北方向,約一里半,有一處背風的山岩,岩石後面發現大量腳印,雜亂,深淺不一,有重物壓痕,像是揹著東西蹲了很久。」
「腳印方向呢?」
「來路從東面山脊,去路……」墨鴉停了一拍,「沒有。」
「沒有去路?」
「腳印到岩石後面就斷了。」
「要麼他們還在那兒,要麼走的時候刻意清理了痕跡。但今天雪下得大,新雪覆蓋也能解釋。」
顧長生沉默了幾息。
上百人。
從東面山脊來,提前踩點,白天全程盯著糧隊翻山,到現在去向不明。
「你怎麼看?」
墨鴉想了想。
「山賊劫糧的話不現實,如今看他們的動向是早有預謀,正面衝咱們也不可能,玄鴉衛八百人擺在這兒,他們不夠塞牙縫的。」
「有一種可能你沒說。」
顧長生豎起一根手指,「燒。」
墨鴉瞳孔微縮。
「那群山賊不需要正面打,趁夜摸進來,往糧車上潑油點火,燒一輛是一輛,燒完就跑,雪天視野差,咱們追都追不上。」
「就算只燒掉十分之一,三千石糧食沒了,北境那邊就得餓死人。」
帳篷裡安靜了兩息。
墨鴉開口:「那怎麼辦?滿山去搜?」
「搜不了。」
顧長生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一角往外看。
大雪還在下,帳外十步之外人影就模糊了,二十步外什麼都看不見。
「這種天氣,你的人能把他們找出來嗎?」
「白天偵察網就只剩不到一里,現在入夜加上雪霧,暗哨有效視距不超過三十步。」
「如果這群山賊散在山裡,就算我們的人全撒出去搜,大海撈針。更何況,搜的時候營地空了,萬一他們聲東擊西……」
墨鴉沉默了一拍。
顧長生放下帳簾,轉過身,「找不到他們,那就不找了。」
「帝君的意思是……」
「他們今晚一定會動手。」顧長生重新坐下,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糧隊剛翻過山,人困馬乏,雪大風緊,視野最差,錯過今晚,明天下了山進入平原,再想動手就難了。」
「所以他們今晚一定會來。」
墨鴉的眉頭鬆開,點頭。
「那我們……」
「玄鴉衛暗哨全部收回來,不要外放。」
顧長生伸出三根手指,「改為貼著營地外圍五十步設伏,分三層:第一層示警,第二層截殺,第三層兜底。他們進得來,出不去。」
墨鴉嘴角微動,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明白,那禁軍呢?」
「禁軍不動。正常巡邏,正常換崗。」顧長生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甚至可以鬆懈一點。」
墨鴉懂了,禁軍是餌。
表面上鬆鬆垮垮,讓對方看到的是一個疲憊鬆懈的營地,一個好下嘴的軟柿子,實際上玄鴉衛的三層伏擊圈就藏在暗處,等著對方往裡鑽。
「我這就去安排。」
墨鴉起身,走到帳門口又停了一步,「要不要告訴徐奉先?」
顧長生想了兩息。
「告訴他,但只說有人盯上了糧隊,讓他把禁軍的哨位收緊一些,別的不用多說。」
墨鴉應了一聲,掀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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