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風雪更緊。
矮壯漢子帶著人從東面山脊摸下來,一百二十號人分成三股,腳步踩在新雪上幾乎沒聲響。
他趴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頭,舉起單筒鏡往營地方向看。
篝火半滅,只剩幾堆冒著青煙的炭。巡邏的禁軍三三兩兩,走得拖拖拉拉,有兩個甚至靠在糧車輪子上打盹。
矮壯漢子放下鏡子,嘴角一扯。
「跟死狗似的。」
「這些人翻了一天山,此刻累成狗了,哨都站不住。」瘦高個湊過來,壓著嗓子:「大哥,動不動?」
「動手。」
矮壯漢子抬手往前一揮。
東側山脊上,十幾個黑影同時站起來,弓弦拉滿,箭頭上纏著浸透桐油的麻布,火摺子一點,十幾支火箭帶著橘紅色的尾焰劃破雪幕,扎進糧車區。
「嗖嗖嗖——」
破空聲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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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生在帳中和衣而坐,手邊一壺冷茶,茶麵早就不冒熱氣了。
他在等。
營地東南方向傳來破空聲,緊接著糧車區亮起火光,橘紅色的光映在帳篷布面上,一跳一跳。
外面有禁軍高喊:「走水了!」
「敵襲——!」
顧長生起身掀簾。
墨鴉就候在帳外三步遠的位置,黑甲上落了一層雪,顯然站了不短的時間。
兩人對視一眼。
「來了。」顧長生語氣平淡,「箭矢方位鎖定了嗎?」
「東南方向山脊,兩個射擊點。」
墨鴉答得乾脆。
「帶你的人圍上去,能抓活的就抓活的。」顧長生頓了一下,「糧車這邊我來處理,人跑了可以再追,糧燒沒了就沒了。」
墨鴉點頭,轉身鑽進雪幕裡,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了。
顧長生快步趕往糧車區。
已有四五輛糧車車板上竄著火苗,桐油遇火燃得兇猛,火舌舔著麻袋邊緣,燒得噼啪作響,濃煙被風捲著往營地裡灌。
徐奉先比他先到,正指揮禁軍往火上潑雪。
但沒用。
雪潑上去,嗤嗤響了一陣,火不但沒滅,反而躥得更高。
「雪壓不住桐油火。」顧長生走到他身邊。
徐奉先急了:「那怎麼辦?」
「把著火的麻袋割繩推下車,推遠了用溼泥悶,車板上的火用氈布蓋,隔絕空氣它自己就滅了。」
「末將明白!」
徐奉先轉頭就吼:「一隊割繩推麻袋,二隊去扒泥,三隊把氈布拿過來蓋車板!快!」
話音沒落。
第二波火箭又來了。
「嗖嗖嗖——」
這次從另一個方向射入,角度刁鑽,又有三輛糧車中箭起火。
顧長生抬頭看了一眼火箭來的方向,眯了下眼。
兩個射擊點,交替射擊,想讓他們顧此失彼。
「徐奉先!」
「在!」
「禁軍分三隊,一隊滅火,一隊用盾牌和拆下來的車板架在糧車上方擋箭,一隊把沒著火的糧車往巖壁方向靠,縮小暴露面。」
「是!」
有幾個糧夫慌了神,撒腿就往營地深處跑。
顧長生一聲斷喝。
「跑什麼?」
那幾個糧夫腿一軟,站住了。
「火箭射的是糧車不是人,都給我回來救糧。」
糧夫們回過神,轉身跑回來搬麻袋、鏟泥。
最靠東邊那輛糧車火勢太大,整個車板都燒透了,麻袋底部已經焦黑,救不回來了。
顧長生掃了一眼,當機立斷。
「這輛棄了,把旁邊兩輛推開,別讓火蔓延。」
徐奉先帶人去推,車輪在雪地裡打滑,四五個人使勁也挪不動。
見此一幕。
顧長生走過去,抬腳一踹,真氣貫入,車轅應聲斷裂,兩千斤的糧車車身一歪,硬生生側滑出一丈遠,在著火的車和完好的車之間豁開一道隔火帶。
「看什麼看,趕緊的,快推另一輛!」
徐奉先二話不說帶著幾個禁軍衝向另一輛,照著同樣的法子,割繩、推袋、蓋氈布,動作比第一次利索了不少。
……
東南方向山脊。
矮壯漢子用單筒鏡盯著營地,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反應太快了。
從第一波火箭落地到現在,不過百息的工夫,營地裡已經分出了滅火、擋箭、轉移三支隊伍,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這不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樣子。
這像是……早就排練過。
「大哥!」瘦高個湊過來,臉色發白,「你看他們那個滅火的法子,割繩推袋、溼泥悶火,這是提前想好的!」
矮壯漢子把鏡子一收,牙一咬,「收隊,往北坡林子裡撤!」
老瘸子:「油囊還沒用完——「
矮壯漢子:「不要了!走!「
山匪們開始收攏人手往北坡撤退,但剛轉身。
「咻!」一支黑羽箭從雪霧中射出,正中一名山匪後背,那人悶哼一聲栽倒在雪裡。
緊接著。
第二支、第三支……從不同方向射來,角度刁鑽,幾乎沒有預兆。
山匪們炸了鍋。
「有埋伏!」
「北邊也有人!」
「媽的,四面都是!」
矮壯漢子吼:「散開,各跑各的!」
但已經晚了。
黑甲從兩翼合攏,在雪夜裡幾乎看不見輪廓,等山匪們發現的時候,包圍圈已經收到三十步以內。
三十步。
這個距離,弩箭穿甲如穿紙。
一個山匪想往左邊突,剛邁出兩步,一支弩箭釘在他腳前半尺的雪地裡,箭尾嗡嗡顫動。
那人僵在原地,再沒敢動第二下。
「放下兵器,跪地抱頭,活命的機會只有一次。」墨鴉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空氣安靜了兩息。
撲通一聲。
敵為刀俎,我為魚肉。
大半山匪很識時務地直接跪了,刀扔得比誰都快。
矮壯漢子和十幾個死硬的想往北坡突圍,剛跑出五步,三支弩箭同時射來,兩支釘在腿上,一支擦著耳朵飛過去。
他慘叫一聲,趴在雪地裡。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一隻靴子踩上矮壯漢子後背,把他壓實在雪地裡。
墨鴉低頭看著他,面無表情,「來人,清點人數,將這群人捆了帶回去。」
「是。」
她蹲下身,
從他懷裡摸出那隻單筒西洋鏡。
西洋貨,不便宜。
又摸出一個油布包裹的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漆面上壓了個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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