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狂風寨正堂被臨時改作指揮處。
桌上鋪著一張行軍輿圖,四角用茶盞和刀鞘壓著。
顧長生坐在桌前。
從狂風寨出發,往北還有十餘天路程,信陽、汝陽、陳留、北境,每一個地名底下,都是士族盤踞了幾十年的地盤。
今天青屏山這一出,說明自己等人已經進入門閥士族的眼。
這些人既然敢用山匪燒糧。
後面就不會只用一招。
陸路上卡關、設阻、拖延、斷橋、封路——花樣多得很。
顧長生用炭筆在輿圖上圈了幾個點,都是沿途必經的關隘和渡口,最終,筆尖停在一條橫貫平原的藍色線條上。
汝水。
從信陽往北,一路通到許昌以北,接入北境水系。
帳簾被掀開。
墨鴉從外頭走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冷風。
「帝君還沒歇?」
「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墨鴉一愣:「找我?」
顧長生招手,讓她過來看輿圖。
「你看這條路。」
「從信陽碼頭上船,順汝水北上,比陸路快三到四倍。三萬石糧裝船,比幾百輛糧車在爛路上推省事得多。」
墨鴉湊過來看了一眼,很快抓住了重點。
「帝君想走水路?」
「陸路再走下去,士族一定會在沿途設阻。」
顧長生的手指從信陽劃到陳留,「清河那邊已經用山匪試過一次了,後面只會換更隱蔽的手段。扣關查驗、拖延放行、斷橋封路,他們有一百種辦法讓糧隊走不動。」
「但水面上沒有關卡。」
墨鴉接上了他的思路。
「對,船走河道,士族的手伸不到水面上。」
墨鴉沉吟片刻:「汝水這個季節能走船嗎?」
顧長生沒有立刻回答。
這就是他糾結了半個時辰的地方。
眼下還沒到最冷的時候,河面大機率沒有完全封凍,但越往北走氣溫越低,誰也說不準哪一段會結冰。
他用炭筆在汝水中段畫了個問號。
「如果船隊走到半路河面凍住,糧食卡在河中間,比堵在陸路上還慘。」
墨鴉想了想。
「信陽是汝水上游的大碼頭,碼頭上常年跑船的縴夫、船工,最清楚這條河的脾氣。」
顧長生抬頭看她。
「嗯。」
「與其去問信陽知府,不如直接去碼頭找老船工打聽。官僚體系裡訊息傳得快,容易走漏風聲。」
「明天到了信陽,你帶幾個人先去碼頭摸底,扮作商隊採買的,別暴露身份,哪段水深、哪段淺、哪段年年結冰、哪段臘月還能走,都給我摸清楚。」
「明白。」
墨鴉應了一聲。
顧長生把炭筆擱下,揉了揉眉心。
「今晚玄鴉衛辛苦了,替我跟弟兄們說一聲。」
墨鴉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點了點頭,掀簾出去了。
……
信陽。
知府府邸。
書房裡燒著兩盆炭火,暖意融融,和外頭的天寒地凍是兩個世界。
趙文恪坐在書房下首的位置,官服穿得整整齊齊,腰板挺直,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上首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位四十出頭,面白無鬚,穿一身靛藍錦袍,是清河崔氏的旁支管事,姓崔名遠,右邊那位年紀稍輕,瘦長臉,汝陽鄭氏派來的聯絡人,只知道姓鄭,旁人都叫他鄭七。
崔遠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
「青屏山的事,趙大人想必已經知道了。」
趙文恪點頭。
「下官已知悉。」
「這件事,趙大人處理乾淨。」崔管事看著他,「不能牽到清河,更不能牽到汝陽。」
「幾位放心。」趙文恪欠了欠身,「下官心裡有數。」
鄭七站起身。
「糧隊明日就到信陽地界,趙大人心裡有數就好。」
說完,轉身出門。
崔管事也跟著起身,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趙文恪一眼。
「趙大人在信陽十一年,一直是自己人,這個時候,可別犯糊塗。」
趙文恪起身相送,笑容不變。
「崔管事放心,下官省得。」
兩人走了。
腳步聲遠去,院門吱呀一聲關上。
趙文恪站在書房中間,臉上的笑一點一點褪乾淨。
也在這時。
屏風後面轉出一個乾瘦老頭。
師爺錢穀,跟了趙文恪十一年的老人。
「東翁。」
趙文恪閉著眼,沒吭聲。
錢穀走到桌邊,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
「東翁,怎麼辦?」
趙文恪睜開眼,接過茶,沒喝,攥在手裡,「老錢,你說永昌的韓崇禮,為什麼敢跟士族硬頂?」
錢穀想了想:「韓大人一身清白,兩袖清風,士族拿他沒辦法。」
「對。」
趙文恪苦笑了一聲,「他乾淨,所以硬氣。」
「可我不一樣。」
趙文恪睜開眼。
他在信陽十一年,從上任第一年開始,鹽引、田契、稅銀分潤、漕運抽成,樁樁件件都有他的簽押。
把柄不是一條兩條,是一摞。
錢穀嘆了口氣。
「這次不一樣。」趙文恪撐著桌子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步,「糧隊裡坐著的是帝君顧長生,玄鴉衛八百人隨行。這不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鬧。」
錢穀沉默。
「他們讓我'處理乾淨'。」趙文恪冷笑了一聲,「萬一處理不乾淨呢?崔氏有家族,鄭氏有人脈,拍拍屁股不認帳,死的只會是我趙文恪一個。」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
錢穀試探著開口:「那東翁打算……」
趙文恪走到書桌後面,蹲下身,從最底層的抽屜裡摸出一個銅鎖匣子。鑰匙貼身帶著,從脖子上的繩子解下來,開啟。
匣子裡面,幾封信件,幾張銀票憑據,還有兩份蓋了私印的契書。
錢穀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東翁,這是……」
「這些年我留的後手。」
趙文恪把匣子放在桌上,一樣一樣翻出來,「崔遠經手的鹽引分潤,鄭七送來的漕運抽成憑據,還有前年那筆田契的簽押底聯,上面不止我一個人的名字。」
錢穀嚥了口唾沫。
「他們想讓我當替死鬼。」
趙文恪把東西一樣樣放回匣子,重新鎖上,「那我就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東翁是想……投帝君?」錢穀問。
趙文恪沒有正面回答:「老錢,你替我盯著城門口,糧隊什麼時候進信陽地界,第一時間來報,還有……崔遠和鄭七今晚住在哪兒?」
「盯著,別讓他們跑了。」
錢穀腳步一頓。
趙文恪的臉藏在燭火照不到的陰影裡,聲音很輕:「要死,大家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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