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特地叫下人做了一份宜右常做的一鍋出,煮得粘糊的米湯,混著肉絲、蔬菜,撒上鹽,再加一點點醬,噴香撲鼻,他嚐了嚐,很好吃,但味道不對。
他拿起那包藥粉,在下人們驚訝的目光裡,撒了一點在裡面,立刻,混著一股泥土的味道,再加上未熟透的青菜的苦澀。與宜右做的一鍋出,味道一致。
原來在那麼久之前,就已經想要制他於死地。
原來一開始,就是抱著這樣的目的接近他。
他回想起他們剛接觸時她的無措,掙扎
可憐、眼淚、無奈,全都是假的。他想來,這一切都是為了接近他,為了殺了他。
為此面對坑害她全家的人,她也要賠著笑,小心翼翼地討好他。與他同住一個屋簷下為他洗手做羹湯,為他漿洗縫補,甚至能做到肌膚相親,甘願嫁給他。
他撫摸了她的臉頰。又特意的捏了捏她的臉頰肉。
他們走了一樣的路。唯一令人欣慰的便是,她也很不好過。
有這樣的毅力,她做什麼都會成功。若不是身體太弱,她撐不住。不僅可以悄無聲息的殺死他祖母,也足夠殺死他了。
解毒的湯藥端上來,因宜右是將幾種有毒藥材混在一起。所以藥量還是很難掌握。稍不注意便是雪上加霜,加速毒發身亡,老夫人又上了年紀,越發要小心。
盧定襄指了指躺在裡間的宜右:“先用她試藥。”
“不妥,”胡太醫反駁道:“這位娘子雖身中同一種毒,本身還有其他病症,並不適宜試藥,也未必試得出效果。”
“先試,不用管其他的。”盧定襄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胡太醫也只能嘆口氣,令人將熬出來的藥餵給宜右,仔細地照料,細細把著脈。
盧定襄雖說不用管其他的,但胡太醫是大夫,不能見死不救。
檢查一番後,李太醫只能感嘆宜右的生命力,一個人的身體怎麼能傷成這個樣子。
搭著脈,他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的一件舊事,他都快忘記了,應該是七八年以前,那時候才十八九歲的盧定襄找過他。配過一幅墮胎藥。
那是一服很傷很傷身體但效果卻很好的藥。眼前這個姑娘有一樣的症狀,胡大醫搖搖頭,作孽啊。
天微微亮,黎明降臨,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他一整夜未眠,解藥的湯藥已給祖母服下,暫且穩定。胡太醫也替他把了脈,神色凝重地說了好多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好累,太累了。
他奔波勞累了一整天,這一天發生太多的事了。
短短一天內,老師被捕,陸奉安被抄家,祖母病危,還有宜右。這滔天的恨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只想這天快點過去,他還有許多事要辦。
晨鼓敲響,宵禁解除。
人們從各坊開始活動。天色尚早,街上人還不多,侯府也開始忙碌起來,
人人行色匆匆。
衙署下右衛曹明渠通秉進來時,盧定襄正在更衣,昨天的事情還未了結,老師還有陸家都需要他。
曹明渠見到盧定襄後,單膝跪地,言簡意賅:“侯爺,衙署的訊息,許舟許老大人昨夜於獄中自盡了!”
聲音如刀劍般刺向盧定襄的心臟,他心一緊,滿胸腔的血腥味,一口老血吐出來,身形不穩。
“老師。”他叫了一聲,掙扎著想向外走。
“侯爺!!”侍衛上前穩住他的身形,盧定襄咬緊牙關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卻還是擋不住天旋地轉,最終昏過去。
意識消散前,她贏了。他想。
宜右醒來的那天,夜色甚濃。宜右看著黑黑的床帳頂,帳子外閃著昏黃的燈光。她嘴裡苦澀,嗓子乾澀,一句話說不出。身子發虛,一點力氣都沒有。張嘴喊了半天才出了一點點聲音:“咳”
帳子外有人影走了過來,掀開,是盧定見襄。
宜右看著他,費力扯出一抹笑,盧定襄站在她床前,一言不發。
宜右緩了緩,把笑收進去,把眼閉上,慢慢把頭偏過去,不再看盧定襄。
盧定襄看她轉過臉去,一副油鹽不進,你奈我何的樣子,有些好笑。
他從桌上抽出一柄長劍,寒光一閃貼著肉,架在宜右的脖頸上。
“轉過來。”他冷冷的命令道。
宜右不為所動。
盧定襄手上暗自用力,刀刃貼進肉裡一分,逼迫宜右轉過身來。
冰冷的刀刃硬生生地嵌進肉裡,劃出一道口子,順著盧定襄方向穿引,宜右察覺到一絲鈍痛。
宜右迫不得已轉頭,抬眼看向盧定襄,嘶啞著嗓子問他:“幹什麼?”
盧定襄洩了一分力,仍把劍架在她脖子上,“為什麼這麼做?”
宜右默不作聲,面上似笑非笑的。她像吃了稱砣一樣,鐵了心的不開口。
盧定襄臉色陰晦得難看,再度開口:“恨我,應當殺了我,為什麼要牽連祖母!”
宜右還是不開口,但這一次盧定襄看得很清楚。
她盯著盧定襄,微微牽起嘴角,在笑。
外頭突然一聲驚雷。宜右似乎張口說了什麼,盧定襄沒有聽清楚。宜右示意他靠近,他伏下身靠近她,聽她用虛弱又嘶啞的氣聲問了句:“她死了麼?”
又是一陣電閃,一瞬間,照亮屋內,照亮了宜右帶著些狡黠又帶著一點得意的笑容。
他失去理智,用力貫穿了宜右的左肩,疼痛襲來,是宜右很熟悉的疼痛感,她緊閉雙眼,痛得眼前一片飛花。她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可扯著傷口,疼痛難以下嚥,她花了很長時間才睜開眼,她再次問:“她死了麼?”
盧定襄狠決地抽出刺入她身體的刀劍,冷靜掀起他的衣角擦去劍上血跡,他恢復了往日的冷漠,他不是宜右可以拿捏的人。擦去血跡後,他拿著刀轉身離開。
宜右在後面強撐著身體:“為什麼?這句話應當是我問大人吧!”
她坐起來一直盯著盧定襄背影,憤恨地問道:“為什麼?!!!”
盧定襄立住,回頭看,宜右蹣跚地站起來,扯開床幃,死死地盯著他。
“大人,為什麼這麼對我?”她鬆開幃帳,一步步走到盧定襄前面,外頭電閃雷鳴,風雨交加,一陣陣刺眼的白光打在她臉上,她憤怒又悲切,眼底的悲痛都要滿溢位來。
“我過往二十年,唯一做過的錯事便是愛上你。但是大人,愛上你原來是這麼不可原諒的事麼?”
“所以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她十分不解。步步緊逼,“值得你這樣對我!”
她才剛醒,再加上氣息還不穩,一句話要分成好幾段來說:“要我成為整個家族的罪人,要我家破人亡,受磋磨至此?!”
她字字泣血,他卻不為所動,就那麼靜靜站在那裡,看她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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