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從大腦中蹦出來的那瞬間, 荊寧就徹底清醒了。
她坐起身,丟掉塞在耳朵裡的兩個紙團,仔細聽了一會兒。
沒錯, 樓下正在叫罵的,是朱爸爸和朱奶奶。
不僅大妮會復活, 朱家的人也會復活?
那……昨晚在廣場上被“山魅”吃掉的那些艾家村村民呢?
“砰——”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被重重地砸在了她小床旁邊的玻璃窗上——鮮血四濺,將佈滿灰塵、髒兮兮的窗玻璃如輻射般濺開了許多碎肉沫。
荊寧定眼瞧了瞧,那夾雜著絨毛和內臟的東西, 好像是一隻死貓!
“都是朱家人的錯!”
“是他們招引來的‘山魅’和病毒!”
“把他們全家都趕出去!”
“對!趕出去!趕出去!”
荊寧轉動視線,從貓屍的下方望出去:朱家院子前聚集了許多個肩膀上掛著用彆著扣住小白花的黑紗的村民——那是喪葬時專門佩戴的物品。
有人死了?
瞧著那些怒不可遏的村民們一邊往朱家砸著各種臭雞蛋、腐爛垃圾和貓的屍體時, 一邊還手裡抓著鋤頭和草叉,氣勢洶洶地要踏平籬笆圍成的院子,直接衝進來。
“跟我們沒關係!”
“你們是在汙衊、誹謗、造謠!”
“我們要找村長、艾大師說理去!”
朱爸爸躲在門後面,扯著嗓子大聲喊道。
抓著菜刀、原本氣焰囂張準備衝出去跟別人幹架的他, 在看到黑壓壓地圍過來一大群人的時候, 立刻慫得躲回了房子裡面。
“艾大師收了他們的錢, 他的話不能信!”
“要不是‘山魅’,昨晚我們能死那麼多人?”村民中有人嚎啕大哭, “我那個弟弟,才二十出頭啊, 大好的人生——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這嗚咽悲愴的哭聲,在人群中瞬間蔓延出去。
村民們的眼睛立刻通紅了,他們喊叫著、憤怒著,如同控制不住的野獸, 瘋狂地衝破那些用竹竿、樹枝、籬笆搭建起來的院子圍牆——
門後的朱爸爸和朱奶奶被嚇破了膽,焦急慌亂地關上了大門。
但那些因為親人去世而陷入無盡憤怒當中,因為“山魅”肆虐被恐懼偷走了理智的艾家村村民們近乎瘋狂地撞著那扇並不牢固的木門, 將朱家這棟二樓民房撞得“咚咚咚”作響。
荊寧坐在二樓小臥室的床鋪上,凝神觀察著這場衝突。
倏地,她在院子外的那條水泥路上瞧見了大妮的身影——小姑娘急匆匆地跑過來,額頭上都是汗水。她似乎沒預料到朱家會這麼“熱鬧”,疑惑地思考了幾秒,很快,她抬起頭,和正在注視著她的“朱朵朵”對視了。
因為個子太矮,衝擊朱家大門的村民又實在太多,大妮根本擠不進去,只能站在外圍乾著急。她用力朝著“朱朵朵”揮舞著手臂,似乎想和她說些什麼。
荊寧被困在了朱家二樓。
開啟“真實之眼”環t?顧一圈,都是些沒有任何詭異能量團的灰色——只要她釋放“群體精神汙染”,這些殺紅眼的村民們就都會變成安靜、聽話、乖乖讓開道路的鵪鶉……
“咳咳咳!”
突然,控制不住般地咳嗽了幾聲,荊寧將幾條長著貓臉的大黑蟲吐在了臥室地板上。
瞳孔劇烈顫動:是因為她沒有遵守“每天吃下紅藥”的規則?
她……是什麼時候感染上“病毒”的?
就在她心念急轉的時候,外面傳來了一個聲音。
“住手!”
穿著黑色雨衣的村長,領著縮頭縮腦的艾大師,漫步走了過來。
村民們或許對艾大師有抱怨、有輕蔑、有怨恨,但對於德高望重、村中一把手的村長,各個如同熄火的啞炮般靜了下去。
“大清早的,你們吵吵嚷嚷的,在幹什麼?”
村長病態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他一邊環顧眾人,逼得眾人紛紛低頭、退讓,一邊繼續不緊不慢地往朱家院子裡走去。
赤紅著雙眼的村民們並不敢與他對視,只有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頭髮有些營養不良得發黃的少年,用還在變聲期的公鴨嗓子,扯著音調道:“他們招引來的‘山魅’,害死了我們好多人!”
到底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旁邊的壯漢,聽到這句話後,嚇得用力抓著他的袖子扯了扯。
他的聲音,吸引了村長的注意力。
十三四歲正是憤世嫉俗、血氣方剛的年紀,少年只覺得自己比在場所有人都勇敢——他們都是慫包、軟蛋,到頭來還得靠他!
因為被村長注視,他臉上煥發出得意、高傲的紅光,如同威風凜凜的鬥雞般,繼續大聲道:“所以我們大家夥兒都決定把朱家人趕出艾家村!”
“只要把他們趕走了,我們村就不會有什麼‘山魅’,也不會有病毒了!”
村長眯了眯眼,那雙漆黑陰鬱的眸子裡透出個淺笑。
他轉頭,看向了癱坐在大門內地板上的朱爸爸,“朱大偉,你覺得他的話,說得對不對?”
朱爸爸看到村長,就像看見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地抱住他的兩條腿:“冤枉啊,村長!”
“那些‘山魅’、病毒什麼的,跟我們家……”
村長的眸光瞬間變得尖銳、陰森。
朱爸爸嚥了咽口水,沒敢把後面“沒有關係”四個字說出去,他僅有的那點腦細胞讓他察覺到了異樣。
餘光悄咪咪地往村長後面的艾大師身上溜了溜,後者給他比了個手勢,朱爸爸立刻心領神會了,“是……是我家的錯。”
他急剎車般地改了口,“但和我沒有關係啊,我家也是受害者!”
“都……都怪屋子裡的那個邪祟!”
“是她帶來了‘山魅’和病毒!”
“對對對,是那個邪祟的錯!”被剛才的陣仗砸了一頭臭雞蛋的朱奶奶跟著幫腔,“我們已經把她鎖起來了,就在那個小黑屋裡!”
“只要除掉那個邪祟,咱們……咱們村子就太平了!”
將朱家大門團團圍住的眾村民都愣了愣,他們似乎還不清楚朱家人口中的邪祟是什麼東西——直到拄著柺杖的朱爺爺踉踉蹌蹌地走出來……
在二樓窗戶邊荊寧的視野中,朱爺爺是將小黑屋裡的那塊朱姐姐的“牌位”抱了出去,但她觀察那些村民們臉上的神色,貌似看到的“東西”並不和她一樣。
人群外圍的大妮拼命跳著腳,想要看清裡面發生了什麼。
但她個子實在太過矮小了,跳了半天依舊什麼也沒能看到。
她不甘心,思考了一會兒,貓著腰蹲了下去,她靈巧地從這些大人們的腳下爬了進去……
……
朱家大門口,人群最中心的位置。
面對陡然之間鴉雀無聲的村民們,村長冷哼了一聲:“既然是‘邪祟’帶來了害人性命的怪物和病毒,你們難道要放過‘邪祟’?”
人群中有人閃過不忍的表情,低聲道:“可……可她就是個十幾歲的女娃子啊……”
那人的聲音很輕,只有他自己、聽力極好的荊寧和村長三個人聽到了。
荊寧心中一驚,在村民眼中,這個“牌位”是個人?
真的是朱姐姐?
不敢置信地開啟“真實之眼”再看了好幾遍,依舊是普通木頭炮製而成的非生物!
見那個人並沒有引起周圍人的注意,村長直接無視了他,微微抬高聲音道:“既然所有的災難都是由這隻‘邪祟’帶來的,那我們就應該齊心協力地把‘邪祟’清除掉。”
“不要心軟,她只是一隻披著人皮的怪物!”
村長一把從朱爺爺手裡奪過了那塊滿是傷痕的“牌位”,陰測測地將其丟到了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面前:“你不是想當大英雄嗎?”
“我把這個機會送給你。”
少年舔了舔舌頭,稍顯稚嫩的臉上爆發出一種狂熱。
似乎被“大英雄”三個字蠱惑了神志,他高高地舉起手裡的竹竿,兇狠地朝著那個“牌位”抽了過去!
“殺死‘邪祟’!殺死‘邪祟’!”
空氣在少年猙獰、瘋狂的叫喊著,不易察覺地扭曲了。
被少年的勁頭兒帶動,昨晚死了好幾個家人的村民立刻也加入了隊伍,赤紅的雙眼外凸著,嘴裡怒罵著把鋤頭、草叉劈下去!
“殺死‘邪祟’!殺死‘邪祟’!”
越來越多的人被這種“狂熱”感染,他們被憤怒和恐懼束縛住了大腦,宛如喪心病狂的極端恐-怖分子,一下下地舉起手裡的武器,對準了那個“異類”。
聽不到聲音——“牌位”是不會哭喊的。
什麼也看不見。
二樓的荊寧只能看到黑壓壓的人頭和不斷舞動的黑影:人太多了,似乎是為了洩憤,又似乎是為了沾染上一點成為“大英雄”的榮光,所有人都瘋了般地朝少年旁邊湧去。
這樣的惡、集體的惡,令荊寧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停滯了。
她如墜冰窟,動彈不得。
突然,一聲淒厲的叫聲,從人群正中心響了起來。
是大妮的聲音!
“你們殺死了她!”
“你們殺死了她!!!”
包含著極端痛苦、憤怒和絕望的聲音,如同鯨落時巨大的鯨魚屍體重重砸入海平面爆發出的海嘯,瞬間刺入了荊寧的雙耳和心臟——
下一秒,她發現自己坐在了星星幼兒園的小班教室內。
視野中是坐在前方的幾個小朋友,以及寫著《星星幼兒園生存守則》的小黑板。
“來,大家看向黑板,跟著老師一起念。”
作者有話說:
嘿嘿,再次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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