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簡自塵攜著曲憂, 抱著奄奄一息的簡雲天,自那崩塌的永凍海岸邊沖天而起,與城外戰場上的師門眾人匯合時, 玄冰城內的巨大混亂,已然呈現出一面倒的態勢。
簡鎮身死,其氣息徹底從天地間消散, 與魔眼的聯絡崩斷, 那籠罩全城的、令人壓抑心悸的魔威源頭, 消失了。
兩名被魔氣侵蝕,淪為傀儡的化神初期客卿長老, 本 就因沈見微的推演干擾與葉知弦的琴音壓制而左支右絀, 此刻感應到簡鎮隕落, 魔眼崩潰,更是駭得魂飛魄散, 再無戰意。
他們虛晃一招,拼著硬受李玄舟一道劍意餘波與葉知弦數道音刃,吐血遁逃, 化作兩道倉皇的黑色遁光,瞬間消失在北方天際的茫茫風雪之中。
李玄舟並未全力追擊,只是看著那兩道遁光消失的方向,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放他們走,正好讓他們將玄冰城變故、簡鎮隕落、陣眼被毀的訊息帶出去, 帶給他們背後的主子,也帶給那些尚在觀望、或與魔族有所勾連的勢力。
敲山震虎, 打草驚蛇,有時候,比趕盡殺絕更有用。
失去了最高戰力與指揮核心, 城內那些被魔氣侵染或蠱惑的簡家死忠、客卿、附庸,頓時成了無頭蒼蠅。
一部分悍不畏死、魔化已深的,仍在負隅頑抗,但在阿絨率領的妖族精銳與城內那些終於看清形勢的簡家族人、客卿的聯合絞殺下,迅速被鎮壓、清除。
更多的,則是見大勢已去,或跪地投降,或試圖趁亂逃竄,卻大多被早已封鎖各處的陣法與巡邏隊擒獲。
阿絨立於鐘樓之巔,九尾輕搖,赤金狐眸冰冷地掃視著逐漸恢復秩序、但依舊瀰漫著血腥與硝煙的城池。
她並未參與對那些低階修士的追殺,她的目標,始終是那些魔氣深重,罪孽滔天的核心人物。
在影衛的協助下,又有數名簡鎮麾下臭名昭著的元嬰期魔修,被其親手格殺,神魂俱滅。
妖王兇威,配合著其絕美的容顏與那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深深烙印在每一個目睹此戰的修士心中。
當簡自塵與曲憂帶著昏迷的簡雲天,與李玄舟、沈見微、葉知弦匯合,重新出現在玄冰城上空時,城內殘存的抵抗,徹底土崩瓦解。
一日後,玄冰城中心廣場。
儘管城池多處受損,血跡未乾,但此刻的廣場,卻聚集了玄冰城乃至聞訊從北境各處趕來的,幾乎所有尚存的簡家高層、重要客卿、附庸勢力代表,以及無數驚魂未定,翹首以盼的普通族人和低階修士。
人山人海,卻鴉雀無聲,氣氛凝重而壓抑。
廣場中央,臨時搭建了一座高臺,高臺之上,數道身影肅然而立。
李玄舟抱著木拐,站在最邊緣,閉目假寐,彷彿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但那若有若無散發出的淡淡劍意與化神威壓,卻讓所有人都不敢有絲毫放肆。
沈見微與葉知弦分立兩側,沈見微眉心銀紋隱現,雖閉目,卻彷彿能洞察人心;葉知弦懷抱漱玉,氣質清冷,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嚴。
阿絨一襲赤金裙裾,俏生生立在葉知弦身側,狐耳與九尾已然收起,但那雙赤金眼眸偶爾掃過臺下某些人時,依舊帶著令人心悸的冰冷,她如今是南疆妖王,身份尊貴,實力超群,足以與任何人平起平坐。
而在高臺最中央,被臨時安置在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軟榻上的人,正是經過曲憂一日一夜不惜代價,以大量珍貴丹藥與太陰玄力全力救治,終於暫時穩住了傷勢,甦醒過來的簡雲天。
簡自塵與曲憂,一左一右,站在簡雲天軟榻旁。
簡自塵銀髮紫眸,身姿挺拔,雖面色因連番大戰而略顯蒼白,但周身那屬於化神修士、尤其是混沌雷劍體特有的威嚴與冰冷殺意,卻令人不敢直視。
曲憂則神色沉靜,墨衣素淨,唯有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掃過臺下那些或麻木、或恐懼、或隱含愧疚的面孔時,偶爾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
“今日,召集諸位於此。” 簡雲天在曲憂的攙扶下,艱難地半坐起身,他的聲音乾澀沙啞,以殘存的靈力勉強送出,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廣場上空。
“是要當著所有簡家族人、客卿,以及北境同道之面,揭開一樁被掩蓋了數年,汙穢骯髒,足以讓我簡家列祖列宗蒙羞,亦險些將我簡家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的滔天罪行與陰謀!”
他話音未落,臺下已是一片騷動,許多人隱約猜到了什麼,臉色變幻不定。
簡雲天喘息了幾下,在曲憂渡入一絲太陰玄力後,繼續開口,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悲痛:“罪人,便是已伏誅的簡鎮。”
“此人,為奪家主之位,為獲取魔族許諾的邪魔力量,喪心病狂,勾結域外魔族‘玄冥殿’,設下毒計,於數百年前,殘害了他的親侄子、我簡家天縱奇才簡雲舒,及其道侶蘇映雪!”
他顫抖著,取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以留影石與特殊神識烙印結合的玉簡,當眾激發。
玉簡投射出清晰的畫面與聲音,正是當年簡雲舒夫婦發現簡鎮與魔族使者密謀、嚴詞拒絕並試圖揭露時,雙方的對話片段,以及簡鎮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殺意。
更有簡鎮後來暗中在修煉靜室、飲食中下毒、佈置陷阱的部分證據影像。
這些,有些是簡雲天生前暗中調查所得,有些是簡自塵父母留下的後手,更有些,是沈見微以星河天道眼配合推演,從破碎的因果與殘留的氣息中,還原出的部分真實。
畫面與聲音,鐵證如山,將簡鎮那虛偽、狠毒、貪婪、背叛至親、勾結魔族的醜陋面目,赤裸裸地剖開在所有人面前。
“不可能……”
“老祖他竟然……”
“映雪夫人是他們害的?!”
臺下,許多年紀較大的簡家族老、客卿,看著曾經敬仰或畏懼的身影,聽著那令人髮指的密謀與背叛,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他們中,有不少人當年就對簡雲舒夫婦的“意外”隕落心存疑慮,對簡鎮上位後的種種嚴酷詭異手段感到不安,只是迫於其淫威與日漸濃郁的魔氣,敢怒不敢言。
此刻真相大白,那種被長久欺騙,愚弄的憤怒,以及對已故家主的愧疚與悲痛,瞬間淹沒了他們。
“這還不止,” 簡雲天老淚縱橫,嘶聲道,“簡鎮為穩固其統治,掩蓋罪行,更以邪法魔功,侵蝕、控制族人與客卿心智,他勾結魔族,在我簡家祖祠之下,佈下那抽取北境地脈靈氣、生靈生機、簡家嫡系血脈本源的邪惡大陣。”
“此陣,乃是一個名為‘九天竊運奪靈’的、意圖毀滅整個下界的恐怖大陣的一部分,簡鎮,早已不是我簡家老祖,而是魔族的走狗,是此界的叛徒,是北境的罪人!”
“若非塵兒,” 他看向身旁的簡自塵,眼中充滿了欣慰,愧疚與驕傲,“若非他歷經磨難,得遇明師,修為有成,歸來複仇,更得師門傾力相助,諸位道友仗義出手,揭露陰謀,誅殺此獠,毀去魔眼,我簡家,早已徹底淪為魔族爪牙,北境生靈,亦將萬劫不復!”
許多被矇蔽、被脅迫的族人,此刻幡然醒悟,想起這些年家族越發詭異的氣氛,想起那些莫名消失或“走火入魔”的同族,想起自身修為進展緩慢、甚至隱隱有被抽取之感的異樣,頓時痛哭流涕,跪倒在地,朝著高臺方向磕頭謝罪,泣不成聲。
也有少數簡鎮的死忠,或自身魔化已深、難以回頭者,臉色慘白,眼神閃爍,試圖悄然退走或煽動,卻被阿絨冷冷掃過一眼,隨即被周圍已然醒悟,群情激憤的族人當場揪出。
待臺下情緒稍緩,簡自塵上前一步,他目光冰冷地掃過全場,讓嘈雜的廣場瞬間再次寂靜。
“簡鎮已伏誅,魔眼已毀。然,簡家之罪,難辭其咎;北境之傷,需漫長歲月撫平。”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自今日起,簡家與魔族,劃清界限,勢不兩立,凡體內仍有魔氣殘留、心神被控者,需主動接受醫治,凡曾助紂為虐、罪行確鑿者,依家規族法,嚴懲不貸,簡家,需徹底清理門戶,整頓家風。”
他頓了頓,看向身側虛弱卻目光堅定的簡雲天:“我簡自塵,父母之仇已報,對這家主之位,並無興趣。此後,簡家事務,由我叔祖簡雲天,暫代家主之位,主持整頓、善後事宜。凡有異議者,可此刻提出。”
臺下寂然無聲。
誰敢有異議?且不說簡自塵此刻的修為與威勢,單單是他揭露真相、誅殺元兇、拯救家族於覆滅邊緣的功績與血脈正統,便無人能及。
更遑論,其身後還站著“青冥劍尊”、“天機子”、“音尊”、“南疆妖王”這等恐怖的師門與盟友,簡雲天德高望重,陣法通天,又是簡雲舒親叔,由他暫代家主,正是眾望所歸。
“謹遵塵公子之命!” 片刻後,數名輩分較高的族老,率先躬身應諾。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躬身,聲音匯聚成潮:“謹遵塵公子之命!恭請雲天老祖主持家族!”
簡雲天眼中含淚,在曲憂攙扶下,掙扎著對臺下眾人拱手還禮,聲音哽咽:“老朽定不負所托,必竭盡所能,滌盪汙穢,重整家風,帶領簡家,贖清罪孽,重歸正道!”
最後,簡自塵看向師門眾人,又看向臺下:“此外,我簡自塵,以個人及簡家之名宣佈,自今日起,簡家與歸藏宗,結為同盟,守望相助,共同進退。”
“我簡家,將傾全族之力,支援歸藏宗,支援所有有志之士,破壞‘九天竊運奪靈大陣’,誅殺魔族,守護此界安寧。”
歸藏宗,這個此前名不見經傳,今日,正式以北境簡家的全面結盟,向整個下界,聲明瞭它的存在與立場。
臺下再次響起一片應和之聲,劫後餘生,撥雲見日,與如此強大的勢力結盟,對如今的簡家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更是未來複興的保障。
北境之事,至此暫告段落,首惡伏誅,陣眼被毀,真相大白,家族撥亂反正,並與歸藏宗結盟。
雖然留下的是一地瘡痍與無數需要時間撫平的創傷,但至少,希望的火種已然重新點燃。
師門眾人,在簡家盛情挽留下,於玄冰城暫作休整。
曲憂帶領簡家殘存的丹師、醫師,全力救治在動亂中受傷的修士與凡人,尤其是那些被魔氣侵蝕、或遭簡鎮酷刑折磨的囚犯。
她醫術通神,太陰玄力對魔氣又有奇效,加之毫不藏私,傾囊相授,很快便贏得了所有人的由衷感激與敬重,被尊稱為“曲仙子”、“聖手醫師”。
她與簡自塵之間那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情意,也在朝夕相處、並肩救治中,自然流露,被所有人看在眼中,得到了師門長輩與簡家眾人的一致祝福與樂見其成。
然而就在北境風波漸平,師門眾人準備踏上歸程,返回位於東域的宗門歸藏宗時,一場席捲整個下界,源於因果與天道反噬的恐怖風暴,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東域,天衍宗,主峰天衍峰深處,掌門閉關密室。
清虛真人,這位執掌天衍宗數百年、修為已至化神初期、在方圓萬里內享有赫赫威名的正道魁首,此刻正盤坐於聚靈陣中,面色凝重,周身靈力奔騰如海,試圖衝擊那困了他近百年的化神中期瓶頸。
近日,他心中總有些莫名的不安。
先是西漠傳來音尊葉知弦與佛心蓮的傳聞,隱約牽扯到愛徒白若薇;接著是中州天驕榜釋出,那個幾次拒絕自己的招攬,不願來天衍宗的少女曲憂,居然位列天驕榜榜首,前途無量。
其名字與“太陰聖體”、“青冥劍尊之徒”的描述,總讓他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他心悸的熟悉與不安,彷彿觸及了某個被深埋的、不願回憶的角落。
再後來,是北境玄冰城劇變,簡家易主,與歸藏宗結盟的訊息傳來,更是讓他隱隱感到,似乎正有一股暗流在瘋狂湧動,某些早已被埋葬的真相與因果,正在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緩緩掀開。
他試圖以閉關衝擊瓶頸來擺脫這種不安,以更強大的力量來應對可能到來的變局。
然而,就在他靈力運轉至最關鍵、心神與天地交感最為深入的那一刻,毫無徵兆地——
無數破碎混亂,卻又清晰到令人靈魂戰慄的畫面和情感,如同被強行撕裂封印的夢魘,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神防禦,瘋狂湧入他的識海。
他看到了……一個身著樸素,眼神清澈中帶著一絲怯懦與期待的小女孩,跪在山門前,在無數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向他磕頭,聲音稚嫩卻堅定:“弟子曲憂,願拜入天衍宗門下,求仙問道!”
他看到她日夜苦修,天賦出眾的同時,還比任何人都要勤奮,將基礎功法練了一遍又一遍,手指磨破,膝蓋跪腫,只為得到他一句淡淡的“尚可”。
看到她因玲瓏道體的小師妹白若薇入門,而悄然黯淡的眸光,卻依舊努力對新的小師妹露出善意的微笑,將自己不多的資源分給她。
看到她一次次在宗門大比、任務中拼盡全力,取得不錯的成績,卻總因“性子沉悶”、“不夠靈動”、“不如若薇師妹惹人憐愛”等理由,被忽視,被輕描淡寫地帶過,她眼中期待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化為沉默的堅韌。
看到她為了給受傷的師兄師姐尋藥,獨自深入險地,九死一生;為了完善一門普通劍訣,徹夜不眠推演;為了維護宗門聲譽,在外與人爭執,被打得吐血,卻咬著牙不肯認輸。
也看到自己,是如何在白髮蒼蒼、壽元將盡、突破無望的焦慮中,將更多的關注與資源,傾注到那個天生玲瓏道體、嘴甜會哄人、彷彿帶著祥瑞的白若薇身上。
看到自己是如何默許甚至縱容門下弟子對曲憂的孤立排擠,冷嘲熱諷,只因覺得她“天賦有限”、“心性不夠圓融”、“不堪大任”。
看到她修為卡在築基巔峰,遲遲無法結丹,眼中最後的光彩也漸漸湮滅,變得如同古井,沉默地接受著一切不公與冷遇,只是更加拼命地煉丹、制符、處理宗門事務,彷彿想以這種方式,證明自己還有價值。
最後,畫面定格在那一天。
遮天蔽日的魔潮,如同黑色的海嘯,淹沒了天衍宗的山門,護山大陣搖搖欲墜,弟子死傷慘重,絕望的哭喊與魔物的嘶吼交織。
有人提議,捨棄部分外圍區域與弟子,集中力量固守核心,等待援軍或逃生。
白若薇哭得梨花帶雨,依偎在墨塵懷中,顫抖著說:“師父,諸位長老,魔物太兇了,我們守不住的,不如……不如暫時撤退,儲存實力……”
當時,是誰,聲音乾澀地,提出了那個“建議”?
“需有人在外圍,啟動幾個廢棄的次級陣法節點,製造混亂,吸引魔潮主力,為核心區域的同門爭取啟動‘小虛空挪移陣’的時間。此人,需對陣法和宗門外圍熟悉,且修為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以免引起高階魔物注意……”
然後,所有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身上還帶著與魔物搏殺後血跡的、青衣少女身上。
是了,是她,已經成為掌門的曲憂。
修為不高不低,性格沉悶,不討人喜歡,但對宗門陣法頗為熟悉,常去維護那些偏僻的次級節點。
他看到了自己,當時是如何避開了那少女驟然抬起,帶著一絲茫然,隨即化為震驚,最終徹底死寂的眼眸,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默許。
他看到自己的大弟子墨塵,是如何面無表情地,走到控制中樞前,親手啟動了那個將曲憂所在區域徹底隔絕,並引動外圍陣法自爆的樞紐,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只是丟棄一件無用的垃圾。
他看到曲憂最後回首的那一眼。
沒有仇恨,沒有詛咒,只有一片空洞的,彷彿連絕望都裝不下的,徹底的死寂與冰冷。
然後,她的身影,便被洶湧而至的魔潮與騰起的陣法爆炸光芒,徹底吞噬……
“不——!!!”
清虛真人猛地睜開雙眼,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充滿無盡痛苦與悔恨的嘶吼。
鮮血自他口中狂噴而出,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蘊含著道基本源、閃爍著黯淡金光的心頭精血。
心頭血吐出,清虛真人的氣息瞬間如同雪崩般狂瀉,化神初期的修為,如同漏氣的皮球,眨眼間便跌落至元嬰後期、元嬰中期、元嬰初期,最終,勉強卡在元嬰初期的門檻,搖搖欲墜。
他原本仙風道骨的模樣,也在瞬間變得蒼老枯槁,皺紋如溝壑般爬滿臉龐,眼神渾濁黯淡,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悔恨與自我憎惡。
“憂兒,我的徒兒……為師錯了……大錯特錯……啊啊啊!!!”
他抱著頭,蜷縮在地,發出野獸般痛苦的哀嚎,老淚縱橫,混著鮮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道心受創,根基崩毀,修為暴跌,數百年的苦修,因這驟然恢復,被天道與因果強行灌入的“真實”記憶,毀於一旦。
更可怕的是,那記憶帶來的無盡悔恨與自我拷問,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日夜啃噬著他的靈魂,讓他生不如死。
幾乎在同一時間。
天衍宗,主峰演武場。
大師兄墨塵,正在例行指點新入門的弟子練劍,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是天衍宗年輕一代的楷模,無數女弟子傾慕的物件。
他正淡然指出一名弟子劍招中的破綻,言辭簡潔,卻一針見血,突然,他身體猛地一僵,手中長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啊!!!”他雙手抱頭,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直挺挺地仰面倒下,身體劇烈抽搐,五官扭曲,眼耳口鼻之中,同時滲出鮮血。
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炸開——曲憂剛入門時,怯生生地叫他“大師兄”,眼中是純粹的敬慕,他冷淡點頭,心中卻嫌她木訥無趣。
他因白若薇一句“曲師姐好像不太喜歡我,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而對曲憂心生芥蒂,此後對她越發冷淡。
秘境之中,他為救陷入“險境”的白若薇,故意將追蹤妖獸引向正在採藥的曲憂所在方向,看著她倉惶躲避,險象環生,心中竟閃過一絲快意。
他一次次在師尊面前,明裡暗裡貶低曲憂,抬高白若薇,將曲憂的功勞輕描淡寫,將白若薇的失誤歸結於“年幼”、“單純”。
最後,是魔潮那天,他站在控制中樞前,白若薇淚眼婆娑地拉著他的衣袖,低聲哀求:“大師兄,啟動吧,不然大家都得死……曲師姐她……她會理解我們的,對吧?”
他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又想起曲憂那永遠沉默、彷彿不會抱怨的眼神,心中一狠,按下了那個樞紐。
他看到了樞紐啟動時,陣法光幕上,代表曲憂生命氣息的那個光點,驟然熄滅,也看到了,曲憂最後回眸時,那一片死寂的眼神。
“是我,是我殺了她,殺了最愛我、最信任我的小師妹!啊啊啊!”
墨塵如同瘋魔,在地上翻滾嘶吼,用頭瘋狂撞擊地面,撞得頭破血流。
他體內的靈力瘋狂暴走逆衝,經脈寸寸斷裂,丹田氣海如同被攪碎的雞蛋,轟然崩潰,修為從金丹巔峰,一路狂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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