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走廊的夜晚到現在,過了兩個多月。
萊拉沒有走遠。
她在的黎波里換了一個住處,比之前的更靠近海邊,視窗能看到地中海,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很遠,天氣不好的時候只能看到灰,海和天連成一片,分不清楚邊界。她在那個住處住了兩個月,沒有聯絡奧馬爾,也沒有再見埃維利亞,就是一個人待著,像一個需要時間想一件事的人。
她確實需要時間。
倫敦在走廊那晚之後發來了第一封詢問報告,她回了兩行:任務複雜,評估延遲,等待指示。倫敦隔了一週又來一封,語氣比上一封更直接:請確認目標當前狀態及下一步時間節點。她回了一行:需要更多時間。倫敦沒有再回,但她知道那個沒有回覆不是同意,是一種她熟悉的等待——等她給一個結果,不管是哪個方向的結果。
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很多個早晨,看著那片海,把她能說得清楚的那些理由過了一遍,也過了那些說不清楚的。
說得清楚的是:任務環境改變,目標比初始評估更復雜,繼續推進的可行性降低;MI6對利比亞的判斷依據部分已經過時,她掌握的實地情報和倫敦的底本之間有明顯偏差,建立在偏差資訊上的任務,結果難以預期。這些是她可以寫進報告的東西,是用情報工作的語言說的話,說起來順暢,也是真的。
說不清楚的那些是另一件事。
是費贊那口井旁邊的一棵樹。是第一次飯局裡兩個人把空檔放著不去填的那段時間。是奧馬爾在書店裡說的那句「新的寫的是別人希望你記住的那個版本」——她第一次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在書架旁邊站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動得很輕,但她注意到了。她那時候告訴自己那是一個情報工作者在做觀察,是職業習慣,是她的工作要求她對目標的每一句話都保持注意力。
她在窗邊把這個解釋放了兩個月,它越來越薄。
還有走廊那晚,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在MI6做了七年,接觸過很多目標,有的聰明,有的不聰明,有的真誠,有的虛偽,有的讓她覺得這個工作是值得做的,有的讓她覺得只是在執行一件沒有意義的事。她從來沒有在哪個目標身上停過這麼長時間,兩個月,住在一個能看到地中海的地方,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想。
她做了七年MI6的工作,七年裡她把很多人變成了情報,變成了報告裡的一行字,變成了倫敦某個檔案室裡的一份文件。那些人裡有的她喜歡,有的她不喜歡,有的她覺得可惜,但她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過這麼長時間。
兩個月了,她還在這裡。
這本身就是答案。
她在一個普通的週二上午,把無線電從床底的那個位置取出來,放到桌上。
她在床底存放它的那個盒子裡還有其他東西——備用電池,一個密碼本的殘頁,兩張她一直沒有用掉的空白報告紙。那些東西她沒有動,把無線電取出來,把盒子推回去,站起來,把無線電放到桌上,坐到椅子前面,看著它。
它跟著她七年了,從倫敦到貝魯特,從貝魯特到的黎波里,從一個住處到另一個住處,換了六個地方,它一直在那個床底的盒子裡。七年裡她用它發過多少份報告她沒有數過,但那些報告裡寫的東西她大部分都記得,記得那些人的名字,記得她在某個城市的某個房間裡,把他們變成一行字,然後發出去。
她開啟它,把頻道調到那個加密頻段,開始發報。
最後一份報告不長,她想了很久,最後寫了一段話,說的是:任務終止,原因是評估認為目標不構成她被交代的那類威脅,且繼續執行存在更大的戰略風險;她選擇留在當地,以獨立顧問身份提供情報支援,不再接受指令性任務。
她知道倫敦不會接受這個說法,但她也知道倫敦會保留這份報告,會把它存進某一個她的資料夾裡,以後某一天如果有人翻到這裡,會看到一個特工在某年發回了這樣一份報告,然後停止回覆,失聯。
失聯不是消失,是一種決定。
報告發出去之後,她把無線電合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開啟,地中海的風進來,是那種帶著海水鹹味的冬天的風,不暖和,但清醒。
她把無線電拿在手裡,在視窗站了一會兒。
她想起她第一次拿到這部無線電的時候,是在倫敦的一個地下室,那個地下室裡有螢光燈,螢光燈的光是那種發白的冷色,一個她叫不出名字的人把那部無線電遞給她,說了一些話,具體說了什麼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部無線電的重量,比她預期的輕一點。
現在它在她手裡,它的重量她非常熟悉,不輕也不重,就是它本來的重量。
她把手往外伸,鬆開了。
無線電落下去,她聽到了它打到水面的聲音,鈍的,不重,然後是它沉下去的那段安靜,沒有水花,因為那個高度不夠,就是掉進去,然後沉。那個安靜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一部機器沉進了海里,幾秒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就好像它從來沒有在那裡過。
她站在窗邊,把手收回來,往下看了一眼,海面上那個落水的位置已經平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七年,她想,就這樣了。
不是後悔,是一種她現在才有機會感受的東西——一件做了很長時間的事情結束之後,那個結束本身的重量,不是輕鬆,不是難過,是一種需要站在那裡感受一會兒才能說清楚是什麼的東西。
她站在窗邊感受了一會兒,然後把窗關上,把外面的海看了最後一眼,轉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外套穿上,出了門。
她走去奧馬爾辦公室的路不算近,要穿過三條街,然後過一個小廣場,再走一段。她走得慢,不是因為不確定,是因為她想把這段路走完整,不要讓自己跳過它。
街上有賣早飯的攤子,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跑,有一輛騎著慢慢走的摩托車,聲音噠噠的,一直在她前面走了很長一段才拐彎走掉。她走過一家書店,就是那家,玻璃窗裡能看到裡面的書架,二樓的燈還開著,早上光線好,不太需要開燈,但開著也無所謂。
她在那家書店門口站了一下,沒有進去,就站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她去了奧馬爾辦公室。
馬哈茂德在門口,看到她進來,沒有說話,往裡面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推開那扇門,往裡讓了一步。
奧馬爾在裡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抬起頭,看到她,把文件放下,「來了,」他說,語氣和她進來之前他在做的事銜接得很自然,像是她今天會來這件事已經是他時間表裡的一部分。
「來了,」萊拉說,在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在椅子上各自坐著,沒有立刻開口,不是尷尬,是兩個不需要用話來填空的人把那個空放著。
是萊拉先開口,「我把無線電扔了,」她說,「今天早上。」
奧馬爾沒有問她把什麼無線電扔了,也沒有問為什麼,「知道了,」他說,「然後呢?」
「然後,」萊拉說,「我需要一份任務簡報。」
奧馬爾把桌上的那份文件往旁邊移了一下,「你有什麼不能做的事嗎?」他說,「需要我先知道的。」
萊拉想了一下,「有,」她說,「兩件。第一,不針對任何我認為不該死的人。第二,不做任何我沒有辦法在二十年後對自己解釋清楚的事。」她停了一下,「其他的,談。」
奧馬爾把那兩件事在腦子裡放了一遍,「第一件,」他說,「可以接受,但誰該死誰不該死,有時候我們需要討論,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他停了一下,「第二件,你怎麼判斷二十年後能不能解釋清楚?」
「我現在就想,」萊拉說,「如果現在想不通,就不做。」
「那如果你現在想通了,二十年後想不通了呢?」
萊拉把這個問題停了一下,「那就去想,想通了再說,」她說,「但我不會為了省麻煩,把現在想不通的事先做了。」
奧馬爾看了她一眼,「好,」他說,把桌上的另一個文件夾拿過來,開啟,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到桌中間,「第一份,不復雜,你先看。」
萊拉把文件拿過來,翻開,看了一遍,大約三分鐘,把文件放回去,「可以,」她說,「需要幾天準備?」
「你定,」奧馬爾說。
「三天,」萊拉說,站起來,把那份文件拿走,「我有問題隨時來找你?」
「隨時,」奧馬爾說。
萊拉往門口走,在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他,「奧馬爾,」她說,這是她第一次用他的名字叫他,不是「上校」,就是他的名字,「謝謝你等我。」
奧馬爾沒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你來了,」他說,「這就夠了。」
萊拉出去了,把門帶上。
馬哈茂德在外面,看到她出來,看了她手裡的文件一眼,沒有說話。
萊拉對他點了個頭,往外走,腳步不快,走廊裡有窗,外面的光打進來,把地板照出一格一格的方塊,她走在那些方塊裡,出了走廊,出了樓,外面是的黎波里1975年初的冬天,不冷,風很輕,街上有人,有車,有賣東西的聲音,這個城市在她做決定的這個早上,跟每一個其他的早上沒有任何區別,就那樣繼續,該怎麼走就怎麼走。
馬哈茂德在窗邊看著她走進街道里,等她的背影消失,走進來,把門關上,「她來拿任務簡報了,」他說。
「我知道,」奧馬爾說,已經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
「你就給了?」
「給了,」奧馬爾說,「第一份,簡單的,給她適應一下。」他在文件上籤了字,把筆放下,「她說有兩件不做的事,我聽了,是個能用的人說的話。」
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下,「如果有一天,」他說,「她還是決定完成她原來的任務呢?」
奧馬爾把那份簽完的文件放到已完成的那一摞裡,拿起下一份,「那就是那一天的事,」他說,「今天她來拿的是任務簡報,我們就從今天開始。」他把新的文件翻開,「馬哈茂德,明天的會議幾點?」
「九點,」馬哈茂德說,看了他一眼,「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奧馬爾說,頭沒有抬,「她說了不做針對不該死的人的事,她認為我該死嗎?」
馬哈茂德把這個邏輯想了一下,「你不知道她認為呢,」他說。
「我知道,」奧馬爾說,嘴角動了一下,「否則她不會用我的名字叫我。」
那天傍晚,埃維利亞進來,把一份簡短的情況記錄放到桌上,「萊拉今天上午在住處視窗扔了一樣東西,」她說,「落進海里了,根據體積和下落角度,是一部小型通訊裝置。」
奧馬爾把那份記錄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知道了,」他說。
埃維利亞站在那裡,「你需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奧馬爾說,「她下午來過了,拿了一份任務簡報,三天後會來跟我確認準備情況。」
埃維利亞沒有表示意外,「她扔東西是今天早上,」她說,「扔了之後不會在住處坐一天,會去做下一件事,下一件事就是來這裡。」她頓了一下,「我以為你會告訴我。」
「我在等你自己說,」奧馬爾說。
埃維利亞把這句話的意思想了一下,沒有再往下問,「你怎麼看她?」她反過來問。
奧馬爾把桌上的文件合上,「你怎麼看?」
「她把刀收回去,今天又扔了無線電,然後來拿任務簡報,」埃維利亞說,「三件事放在一起,是一個想清楚了之後做決定的人的節奏,不是衝動。」她頓了一下,「想清楚了的人,比沒想清楚的人可靠。」
奧馬爾重新拿起文件,「好,」他說,「那你繼續盯她,」他停了一下,「但從今天開始,你們是同一邊的,盯的方式要換一換。」
埃維利亞把「同一邊」這三個字停了一下,「明白,」她說,出去了。
馬哈茂德在椅子上把這段對話聽完,「埃維利亞說她可靠,」他說,「你信嗎?」
「信,」奧馬爾說,拿起下一份文件,「埃維利亞說可靠的人,我信。」他把第一頁翻過去,「你也會信的,再等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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