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任務簡報,萊拉三天就做完了。
任務本身不復雜,是追蹤一箇中間人在的黎波里的接觸鏈,確認他最近聯絡的幾個人裡有沒有值得關注的外部情報來源。她用了兩天觀察,半天整理,寫了四頁報告,邏輯清楚,細節夠用,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奧馬爾看了報告,沒有說太多,只說了一句:「乾淨。」她知道那個評價在他的標準裡意味著什麼,把記錄本收起來,問下一份在哪裡。
但第二份比第一份複雜,複雜的地方不在任務本身,在於她發現這份任務裡有一個她需要接觸的目標,是一個她在MI6時期認識的人。不是同事,是她執行過的一個任務裡的接觸物件,一個在貝魯特做中間商生意的黎巴嫩人,兩年前她用過他,他不知道她是特工,只知道她是一個在貝魯特做貿易的商人。
她把這個情況告訴了奧馬爾。
不是請示,是告知——她覺得他應該知道這件事,知道這件事之後他來決定怎麼處理,而不是她自己來決定。
奧馬爾把這個資訊聽完,「他認識你的哪個身份?」
「貿易商,」萊拉說,「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那是一個用了將近一年的身份,細節都紮實。」
「好,」奧馬爾說,「那就用那個身份,不需要換,換了反而顯眼,對方熟悉的人突然換了另一個樣子,比保持原來的樣子風險更高。」
「如果他在接觸過程裡問起我這兩年去哪了,」萊拉說,「我怎麼回答?」
「你自己想,」奧馬爾說,「這種事,你比我更清楚怎麼說才合理。」
萊拉停了一下,「我可以說去了埃及,做了一段時間的石油裝置中間商,最近回到的黎波里。」
「好,」奧馬爾說,「那就這樣。」
她做了,做完,交了報告,報告裡有三個細節她在執行時做了現場判斷臨時調整了計劃,每一個調整她都在報告裡寫清楚了原因,以及她判斷調整是必要的依據。
奧馬爾把那三個臨時調整看完,「第二個,」他說,「你調整的方向是對的,但依據可以再往前推一步,你有那個資訊,你只是沒有在報告裡寫出來。」
萊拉把那一段重新想了一遍,「我在現場感覺到那個方向更安全,但我沒有把那個感覺對應到一個具體的資訊來源。」
「那個感覺,」奧馬爾說,「是有來源的,你積累了七年,那七年是來源,下次寫清楚。」
這個評價讓她在那天回去之後坐了很長時間。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讓她不舒服,是因為他說的那句話本身很準——她確實有那個積累,她確實在用它,但她習慣了MI6那套匯報方式,在MI6,感覺不算依據,必須是可追溯的資訊鏈。奧馬爾的標準不同,他要的是她真正用了什麼,為什麼用,說清楚,不是讓她假裝只用了可以寫進報告裡的那些東西。
這個區別,她花了一點時間才完全理解。
第三份任務在五月,是一次需要她在場監控的會面,奧馬爾要見一個從北非過來的商人,那個商人和某個利比亞部落的經濟活動有關聯,奧馬爾需要有一個人在場外做安保覆蓋,同時評估那個商人的真實立場——他說的話是不是他真正相信的話,還是他替背後某個人說的話。
萊拉在那天明白了埃維利亞的一部分工作是什麼。
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不只是身體保護,是一種需要同時處理很多層資訊的狀態,會面現場的安全變數,進出人員的行動規律,對方說話時的語氣和他的肢體語言之間的關係,以及整個場景裡有沒有任何一件事情和它應有的樣子有細微偏差。這些東西同時進來,同時需要被處理,需要被放進一個實時運轉的判斷框架裡。
她做到了,但結束之後在車裡,她感到了一種她很久沒有感到過的疲憊,不是體力上的,是那種同時在多個維度上高度專注之後的疲憊。
埃維利亞當時坐在她旁邊,什麼都沒有說,讓她把那段沉默放著。
過了大概十分鐘,埃維利亞才開口,「你今天漏了一件事,」她說,語氣沒有評判,就是一個陳述,「那個商人進來之前在門口停了三秒,你注意到了,但你的判斷是無關,」她停了一下,「他是在對另一個人說話,那個人在他右後方,出了門就消失了,我看到了,你沒有。」
萊拉把這句話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不是要你多想,」埃維利亞說,「是要你在那三秒裡,多掃一圈,這是習慣的問題,不是能力的問題。」
萊拉把這個區別在心裡放了一下,「好。」
就這一個字,沒有解釋,沒有辯護。
埃維利亞也沒有再說,兩個人在車裡保持安靜,一直到回到的黎波里。
萊拉和埃維利亞之間的相處方式,不是萊拉最初預期的那種。
她以為會有更多明顯的張力——畢竟埃維利亞是把刀從她手腕上扣住的那個人,畢竟她曾經是奧馬爾的刺客。但張力沒有以她預期的方式出現。埃維利亞對她的態度不是警惕,是一種她花了一段時間才讀懂的東西:一種把人當成工具來評估的方式,不是輕視,是專業——你的能力在哪裡,你的盲區在哪裡,你在哪些情境下可以被依賴,在哪些情境下需要被支撐,這是埃維利亞對任何一個她需要協作的人的評估框架,萊拉在這個框架裡,和其他人沒有區別。
這個被平等對待的方式,反而是萊拉最快接受的那部分。
有一次,兩個人在任務結束後等車,等了將近二十分鐘,埃維利亞在旁邊站著,沒有說話,萊拉也沒有說話。後來萊拉先開口,問了一件和任務有關的技術問題——關於在特定地形下如何判斷跟蹤距離的安全邊界——埃維利亞回答了,兩三句,回答完又安靜了。等車來了,上車,各自看著窗外,一路回來,沒有再說話。
萊拉後來意識到,那種安靜不是疏遠,是一種她們兩個人之間共同維持著的、彼此都不需要解釋的東西——她們都是那種把不必要的話省掉的人,在這一點上,她們是一樣的。不是親近,但也不是距離,是兩個各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的人,在同一個方向上站著。
困難的部分在另一個地方。
是六月的某一天,奧馬爾在處理一件國內部落的糾紛,那件事需要一個可靠的外部資訊渠道,他讓萊拉聯絡她在貝魯特的舊網路,看能不能從那個方向拿到某個部落頭人的真實財務狀況。
那個舊網路,是她在MI6工作期間建立的。
她聯絡了,拿到了資訊,把資訊交給奧馬爾,任務完成。
但那天晚上,她在住處坐了很久。
她在MI6那個舊網路裡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她現在在為誰工作。他們以為她還是以前的那個她——一個在中東做獨立情報中間商的人,接各種來源的活,沒有固定僱主。她用了那個身份,用他們的資訊,幫奧馬爾解決了一個問題。
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道德上的瑕疵,那些人裡沒有任何一個她欠著的、或者傷害了的,那些資訊的獲取方式是她用了七年的方式,完全正常。
但坐在那個住處裡,她想起了那個網路裡的一個人,是一個在大馬士革做文物中間商的敘利亞人,五十多歲,話不多,但每次她聯絡他,他都會幫她找到她需要的那根線頭,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麼要,也從來沒有問過她把資訊給了誰。他今天幫了她,他不知道他幫的是哪一邊。
她在那裡坐著,感受到了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不是愧疚,不是背叛,是一種更接近於——她正在關上一扇門,但這扇門還沒有完全關上,有一條縫,那條縫裡還站著她以前的那些工作,以前的那些接觸,以前的那個她以為自己是的那個人。
她把這件事在腦子裡放了很久,沒有得出結論,只是感受著它,讓它在那裡。
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奧馬爾,也沒有告訴埃維利亞。
有一些事,需要自己把它走完。
七月,一件更難的事發生了。
倫敦聯絡了她。
不是正式的聯絡,是透過一個她在貝魯特認識的人,那個人找到她,說有個老朋友想跟她說幾句話,問她願不願意。那個老朋友,她知道是誰——是MI6駐貝魯特站的一個聯絡官,她在職時接觸過幾次的那種,算不上熟,但也不陌生。
她去了,在貝魯特一家咖啡館,見了那個聯絡官,喝了一杯咖啡,那個人問她最近在做什麼,語氣像是在聊天,但那種問法她太熟悉了——那是一種在等她主動說什麼的方式,看她現在的立場是什麼,願意透露多少。
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說最近在的黎波里,做一些商務上的事,很平常。
那個聯絡官把這個回答放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如果你以後有什麼值得聊的,我們隨時歡迎。」
萊拉把那句話聽完,把咖啡喝完,站起來,「我知道了,」她說,「如果有的話,我會聯絡你的。」
她走出那家咖啡館,在貝魯特的街上走了很長一段路,把那次見面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那個聯絡官今天來,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保留。他們沒有放棄她,他們在等——等她回頭,或者等她在某個時刻提供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這是MI6對失聯特工的標準處理方式,不追,不壓,就是保留一個渠道,看它有沒有用。
她回到的黎波里,當天晚上,直接去見了奧馬爾,把這件事告訴了他,一句不少,包括那個聯絡官說的那句話,包括她的回答。
奧馬爾把這件事聽完,沒有立刻說話,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你告訴我這件事,」他說,「不是為了讓我決定怎麼處理,你已經處理了——你告訴我,是因為你認為我應該知道。」
「是,」萊拉說。
「好,」奧馬爾說,「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不用立刻回答,可以想清楚了再說。」
萊拉等著。
「那個渠道,」奧馬爾說,「你打算怎麼對待它?」
她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放了三天,第三天來告訴奧馬爾:「我不會用它,也不會關掉它,就讓它在那裡,如果有一天它本身變成一個需要處理的問題,再處理。」
奧馬爾把這個回答想了一下,「為什麼不關掉?」
「因為,」萊拉說,「關掉它需要我主動做一件事,那件事做了之後他們會知道我已經選邊了,知道了就會變成一個問題。讓它就那樣放著,我什麼都沒做,沒有給他們任何可以追的訊號。」
「你在用他們對失聯特工的處理方式,」奧馬爾說,「反過來處理他們。」
「是,」萊拉說。
奧馬爾把那個回答在心裡放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學得很快,」他說。
那是這一年裡他給她說過的最接近評價的一句話。
年底,萊拉做了一件她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的事。
她在的黎波里城裡走了一整天,從早上走到傍晚,走了很多條街,進了很多家店,買了一些東西,吃了一頓飯,在一個她喜歡的街角坐了一會兒。
就是走,就是在那個城市裡待著,不是執行任務,不是偵察,不是做任何和工作有關的事,就是作為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裡走了一天。
傍晚的時候,她站在靠近海邊的一條路上,看著地中海,風從海面上過來,帶著她熟悉的鹹味,這個城市的海風和貝魯特的不一樣,比貝魯特的更幹,更硬,但她已經認識它了。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想了一件事:她已經在這裡待了將近一年了。
這一年裡,她接了七份任務簡報,完成了六份,有一份因為對方臨時取消接觸而沒有推進;她學會了在同時處理多層資訊時的節奏;她理解了埃維利亞的工作方式,也理解了自己和那種方式之間的距離;她告訴了奧馬爾倫敦聯絡她的事;她還有一扇半開的門,她沒有關它,也沒有開啟它。
這一年裡她也做了一些她沒有預期到的事——比如她開始認識這個城市裡的一些普通的地方,有一個她每週會去一次的麵包鋪,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每次都會多給她一塊,因為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她幫那個女人把一袋麵粉搬進了門;有一條她早上會走的路,沿著海邊,風大的時候會有海浪打到路面上,她學會了走哪一側可以不被打溼;有一家書店,她在裡面買過三本書,都是阿拉伯文學,不是情報相關的書,就是書,就是讀著玩。
這些事情她以前不會做。以前在執行任務的城市裡,她的生活是一層皮——必要的接觸,必要的覆蓋,必要的習慣,都是為了讓自己在那個城市裡看起來是真實的,但那個真實是表演出來的。
這一年,這個城市裡的那些小事,沒有一件是她表演出來的。
這一年,她沒有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她只是,又多認識了自己一點。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用手壓了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在走廊裡放開過一把刀,在貝魯特的咖啡館裡端過一杯咖啡,在七份任務裡寫過六份報告,在麵包鋪搬過一袋麵粉。同一雙手,這一年裡做的事情,比以前任何一年都更雜,也更真實。
她把手放下,轉身,往回走,走進那個城市的傍晚裡,街上有燈亮起來,有人在走,有小孩在跑,這個城市在她回來的這一年裡,跟她慢慢熟悉了,她也跟它慢慢熟悉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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