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份協議在6月簽了。
談判的最後一輪持續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裡,埃克森的利比亞區代表換了一個說法,把他們原來堅持的「分成比例不低於四成」改成了「就總體利潤分配框架進行進一步磋商」,這個措辭上的變化,在普通人聽來像是還在拖,但奧馬爾和馬哈茂德都聽出來了——「框架磋商」是他們在給自己留一個體面的下臺階,不再鎖定數字,說明數字已經不是他們能守住的東西了。
馬哈茂德那天晚上在會議室外面等,奧馬爾出來,兩個人走廊裡站了一分鐘,馬哈茂德沒說別的,就問了一句,「明天可以簽了嗎?」
「明天,」奧馬爾說,「可以了。」
第二天,簽字的地點是的黎波里的一間會議室,對面坐的是那個埃克森的利比亞區代表,一個五十多歲的美國人,進來的時候臉色和他西裝的顏色差不多,都是灰的。他在協議上籤了字,把筆放下,站起來,和奧馬爾握了手,說了一句利比亞方面對貴公司未來在該地區的合作持開放態度,說完,拿起他的文件夾,走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馬哈茂德在旁邊坐著,等那個美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裡,才說,「簽完了?」
「簽完了,」奧馬爾說。
他把那份協議翻過來,看了一眼最後一頁的簽字,然後把它合上,推到一邊,「讓法務把所有的文件歸檔,今天下午之前,」他說,「明天我去費贊。」
馬哈茂德看了他一眼,「就這樣?」
「就這樣,」奧馬爾說,站起來,「還有別的事要做嗎?」
「這值得慶祝,」馬哈茂德說,語氣裡有一種他平時沒有的東西,不是開玩笑,是那種一件大事真的做完了之後,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個完成感的時候,會說出來的話。
奧馬爾把椅子往桌子下面推了推,「等我從費贊回來,」他說,「你來安排。」
馬哈茂德沒有再說什麼,把自己面前的文件收攏,站起來,走向門口,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五年,」他說,「你知道我數過嗎?從第一次談判到今天,一千八百三十七天。」
奧馬爾在他身後,「數過,」他說,「我也數過。」
馬哈茂德走出去了。
奧馬爾是第二天一早去的費贊。
不是正式視察,是他一個人,帶了埃維利亞,開了一輛普通的車,從的黎波里出發,走了將近六個小時,進了費贊。
他沒有去基地,去的是礦區。
那片礦區從1971年開始擴建,現在已經比他最初看到的擴大了將近三倍,採礦車在沙地上壓出了新的路,路兩邊的地面顏色和周圍不一樣,是那種被機械裝置反覆碾壓之後形成的深色,像是土地被工業留下了印記。
他在礦區邊緣停了車,下來,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埃維利亞在旁邊,沒有說話。
「1970年,」奧馬爾說,「第一次談判,對面坐的是三個公司代表,一個英國人,一個法國人,一個美國人。」他停了一下,「三個人裡有兩個覺得我是在虛張聲勢,有一個覺得我可能是認真的,但認為我沒有能力把談判打到他們在意的地方。」
「那個美國人,昨天簽了最後一份協議。」
埃維利亞把這段話聽完,「他昨天是什麼表情?」
「臉色很差,」奧馬爾說,「不是憤怒,是那種一個人在一件事裡輸了之後,還必須保持禮貌的臉色,很難看,需要很大的職業素養才能維持住。」他停了一下,「他維持得還不錯。」
埃維利亞在旁邊,「您怎麼看那五年?」
「慢,」奧馬爾說,「但必須慢。急了就是漏洞,他們等你急,等你逼得太緊,等你犯一個可以拿來打的錯。我就是不急,一步一步,把每一條退路都堵死之後再往前走一步,讓他們每一次談判之後回去,都只能看到選擇在減少。」
他往礦區的方向走了幾步,找到一個可以看到整個作業面的地方站住。那裡的視野很開,採礦車在沙地上來回移動,沙漠裡的熱氣把遠處的輪廓拉得稍微模糊了一點,車留下的輪跡在光線下像是印在地面上的紋路,沙的顏色和機械碾壓過的顏色不一樣,一淺一深,鋪了很大一片。
「現在,」他說,「這裡產的油,是利比亞的,這裡挖出來的鐵礦,是利比亞的,這下面的鈾,」他停了一下,「也是利比亞的,以後還是利比亞的。」
他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採礦車在遠處移動,沙漠裡的熱氣把那些車的輪廓拉得有一點模糊,天是那種費贊夏天特有的藍,高,乾淨,壓下來的感覺。風從沙漠方向過來,把地面上最淺的那層粉沙吹起來,飄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沙漠在動了動,然後繼續安靜著。這片沙漠他認識了很多年,它不會因為今天發生了什麼而變,它就是它,一直在這裡,在這裡很久了,比任何石油公司都久,也會比任何協議都久。
「現在才是真正有錢了,」他說。
不是對埃維利亞說的,是對著那片礦區說的,或者說,是對他自己說的。
埃維利亞在旁邊聽到了,沒有說話,就讓那句話在那片沙漠裡放著。
那天下午,奧馬爾在費贊基地見了幾個人,是礦區擴建工程的技術負責人,還有費贊當地的行政協調員,把一些積壓的文件處理了,吃了一頓飯,晚上住在基地。
他在基地的那間舊辦公室裡坐到很晚,那間辦公室他用了很多年了,桌子是舊的,椅子是舊的,牆上那張地圖還是他早年貼上去的,現在紙已經有點泛黃,邊角翹起來了,但他沒有換,就讓它那樣。
他把系統介面開啟,在私密備註里加了一條:「1975年6月,石油國有化完成,利比亞對所有外資石油公司持有絕對控股權,已完成全部協議簽署,無遺留爭議條款。」
他把備註儲存,關上介面,在那個舊辦公室裡再坐了一會兒。
五年,一千八百三十七天。他把那個數字在心裡放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
他想起了1970年第一次走進那間談判室的時候,對面三個人的眼神,他當時就知道他們裡面至少有兩個不相信他能打贏這場談判。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是因為他們見過太多這樣的談判,見過太多本地政府領導人意氣風發地走進來,然後被拖、被耗、被各種細節條款磨掉耐心,最後接受一個比他們開口時更低的條件,帶著一個對自己國家來說還算體面的結果走出去。
他沒有讓那件事發生。
五年裡有三次談判陷入了真正的僵局,最嚴重的一次對方撤出了談判桌,回去了,奧馬爾讓馬哈茂德在那之後什麼都不做,就等著,等了將近六個月,對方自己聯絡回來,重新坐下來談。那六個月裡,很多人問他要不要主動出擊,要不要透過外交渠道施壓,他每次都說:不,就等著,讓他們自己想清楚。那個判斷在當時很難解釋,但結果證明是對的——六個月裡那個公司在別的地方的談判出了問題,他們需要利比亞這邊有一個穩定的結果,所以他們回來了,條件比他們撤之前更接近奧馬爾要的那個。
這些事,他這間辦公室的桌子見過,那張地圖見過,舊的,邊角翹起來了,紙有點黃,但它在那裡,見過那些事。
他把手從桌上收回來,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費贊夜晚,沙漠裡的星星很多,亮,像是散落在黑色地面上的砂礫,密,但每一顆都清楚。那片天沒有云,也沒有風,就是黑,和星星,在那裡。
還有很多事要做,這只是一件。
但今晚他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壓了一下,讓它的重量在那裡待一會兒,不急著放開,就是感受一下。五年前他在這個房間裡把那份談判方案鋪開,把每一條路想透了,那晚的費贊也是這樣的星星,也是這樣的安靜,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沙漠。
他把那兩個夜晚放在一起,感受了一下它們之間的距離,感受了一下那個距離裡裝了什麼。
三天後,馬哈茂德把一份文件放到奧馬爾桌上,「鷹國的,」他說,「華盛頓昨天的內部評估報告,埃維利亞的通訊單元截到的,」他停了一下,「你先看第三頁。」
奧馬爾翻到第三頁,看了一遍,把那一頁重新看了一遍,然後翻回去,把前兩頁也看完,把整份文件合上,放到一邊。
「他們怎麼說的?」馬哈茂德在對面坐下,他已經看過了,但他想聽奧馬爾說。
「他們認為,」奧馬爾說,「利比亞完成石油國有化這件事本身的影響,不在於利比亞——利比亞太小,他們一直就知道控制不住——在於它給其他產油國提供了一個可以參照的先例,他們擔心的是多米諾效應。」他把那份報告的封面看了一眼,「評估結論是:利比亞目前的國際地位已經超出了它的實際體量,建議密切關注,短期內不建議直接對抗,代價超過收益。」
「短期內,」馬哈茂德重複了這兩個字,把那兩個字在嘴裡停了一下,「他們在想後續動作。」
「他們一直在想,」奧馬爾說,「從1970年起就在想。」他把那份報告的封面看了一眼,「第一份評估報告我記得,結論是:新政府激進,不穩定,預計兩年內內部會出問題,建議觀望。」他停了一下,「兩年後沒有出問題,他們換了一份,結論變成:該政府穩定性超出預期,但體量有限,影響力侷限於北非,暫不需要特別應對。」他把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拿過來,「現在是第八份了,結論還是代價超過收益。」
馬哈茂德把那個邏輯聽完,「每一份結論都讓他們又多等了一段時間。」
「每一份結論,都是我們又多了一段時間,」奧馬爾說,「讓我們把這段時間用得比上一段更紮實。」他把那份文件推到一邊,「把這份歸檔,那個專門給鷹國評估報告的夾子,」他停了一下,「等它到第二十份的時候,結論應該還是一樣的——代價超過收益,繼續觀望。」
馬哈茂德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你希望他們一直這麼判斷。」
「我希望他們永遠這麼判斷,」奧馬爾說,頭沒有抬,「那是最好的結果,不是打不贏,是他們永遠覺得不值得打。」
馬哈茂德在那個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慶祝,」他說,「你說從費贊回來之後讓我安排。」
「安排吧,」奧馬爾說,頭還是沒有抬,「不要太大,就內部的幾個人,吃頓飯。」
「就內部幾個人,」馬哈茂德說,「那就今晚。」
「今晚,」奧馬爾說,「好。」
馬哈茂德站起來,「萊拉算內部的人嗎?」他問,語氣很平,但那個問題本身不是隨便問的,是他在確認一件事。
奧馬爾把那份文件翻過去,「算,」他說。
馬哈茂德點了個頭,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五個人,一張桌子,沒有儀式,沒有任何正式的東西,就是吃飯,喝茶,說話。馬哈茂德開了一瓶他藏了很久的好酒,說是等這一天的,奧馬爾喝了一小杯,埃維利亞沒有喝酒,萊拉喝了半杯,馬哈茂德喝了剩下的。
那頓飯比平時的工作飯局輕鬆很多,輕鬆不是因為誰刻意去製造氣氛,是因為有一件事真的做完了,做完了之後會有一種自然鬆開的感覺,那種感覺不需要被解釋,大家都感受到了,就那樣放著。
席間有人提了一句1970年第一次談判的事,馬哈茂德說那次他在會議室外面等著,等了將近四個小時,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後來奧馬爾出來,臉色很平,第一句話是「叫他們把茶換熱的」,馬哈茂德說他當時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站在那裡愣了兩秒,才去找人換茶。
奧馬爾聽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那次茶確實涼了,」他說,「那幾個人說話太長,」他停了一下,「當然,我也說得很長。」
桌上有人笑了,笑聲不大,不是那種爆發出來的,是那種從喉嚨裡輕輕出來的,聽起來是真的。萊拉也笑了,是那種在一張桌子上坐著、聽到一件過去的事,然後不知道為什麼也笑了的那種。
馬哈茂德把那個笑看到了,沒有說什麼,把杯子裡的酒喝完,把杯子放下,「五年前,」他說,「這張桌子上沒有你,」他看了萊拉一眼,語氣很平,不是刁難,就是陳述,「今天有了,」他停了一下,「這件事我覺得挺好的。」
萊拉把那句話聽完,沒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謝謝,」她說,也是很平的語氣,不客套,就是收下了。
就這兩句話,沒有更多,但那兩句話在那張桌子上,被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然後就過去了,沒有人再往下接,話題轉到了別的地方,飯繼續吃,茶繼續喝。
酒喝完,飯吃完,幾個人各自散了。奧馬爾最後離開,在走廊裡把最後一間亮著燈的屋子的燈關上,走廊裡就只剩窗外透進來的光,淡,藍白色,是深夜的光。
他在走廊裡站了一下,把今天這件事在心裡放了一下——從早上那份協議簽完,到下午費贊礦區,到晚上這張桌子,一天裡的事。
這一天有點重,但是紮實的那種重,不是壓著人的重,是一件做完了的事放在那裡的重,放著挺好的。
然後他往外走,把那個走廊裡最後那點光也讓給了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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