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的反應最快。
協議簽完後的第三天,埃維利亞把一份截獲的內部通訊放到奧馬爾桌上,是國務院給駐開羅使館的電報。這份電報在的黎波里時間下午四點發出,從它的優先順序標註來看,是當天華盛頓工作時間開始後第一批發出的文件之一——這說明利比亞石油國有化最終完成的訊息,在華盛頓的工作日一開始就已經進入了需要立即處理的事項清單。
電報長度不長,核心是兩件事:第一,要求駐埃及外交官評估利比亞石油國有化是否會引發地區連鎖效應;第二,立即啟動針對利比亞石油出口的替代方案調研,評估若鷹國聯合盟友減少採購,對利比亞財政的壓制效果。
馬哈茂德把第二條看完,「減少採購,」他說,「他們在想用購買量來壓我們。」
「已經想了不止一次了,」奧馬爾說,「但他們每次想到這裡,都會被同一件事擋回去。」
「什麼事?」
「利比亞的油在地中海,」奧馬爾說,「歐洲的煉油廠離我們比離中東近,運費少,品質高,蘇伊士運河走不走對我們沒有影響,對中東油有影響。他們減少採購,歐洲不一定跟著減,歐洲不跟,他們的壓制就是半截的。」他把那份電報合上,「把這份歸檔,等他們下一步動作出來再看。」
下一步動作三週後出來了,是國務卿發出的一份對盟友的外交通報,措辭非常外交,但中心意思是:利比亞此次石油國有化是一個危險的先例,建議盟友在相關政策上保持一致,避免給其他產油國提供效仿的鼓勵。
奧馬爾看完,在上面批了一行字:等歐洲的反應。
「他們這份通報,」馬哈茂德說,「發出去有用嗎?」
「要看歐洲怎麼接,」奧馬爾說,「他們的邏輯是,如果歐洲和他們保持一致,利比亞在出口方向上就會受到足夠的壓力,迫使我們在某些條款上讓步。但這個邏輯有一個前提——歐洲願意為了他們的戰略利益,放棄對自己有實質好處的便宜石油。」
「歐洲會願意嗎?」
「從我們開始推第一階段到現在,五年,」奧馬爾說,「他們有五年的時間在評估。他們的結論和鷹國的相似——代價超過收益。」他停了一下,「但他們比鷹國更清楚一件事:利比亞的油在地中海,運費比中東油少,品質好,歐洲的煉油廠不需要走蘇伊士運河。這個地理優勢,不是華盛頓的通報能抹掉的。」
歐洲的反應比他等的慢,也比華盛頓希望的要軟。
兩週後,馬哈茂德把歐洲各國的反應摘要放到桌上,「你看看,」他說,語氣裡有一種他平時沒有的東西——不是驚喜,是那種一件事按照預判的方向走了之後那種平靜的滿足。
奧馬爾翻了翻,西德的回覆是「正在評估相關影響」,義大利的是「希望與各方保持對話」,荷蘭直接沒有回覆,每一個都是外交語言裡最軟的那種,翻譯過來就是:我們聽到了,但我們不打算跟。
「西德那邊,」馬哈茂德說,「他們的駐利比亞商務代表昨天還來拜訪,問下一批石油合同什麼時候可以談續簽。」
奧馬爾把那份摘要合上,「華盛頓那份通報,」他說,「就當沒發。他們自己去消化。」他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就是一個陳述,是確認了判斷的那種平。
馬哈茂德把摘要收起來,「你早就知道歐洲不會跟。」
「我知道地圖,」奧馬爾說,「地圖會告訴你誰的利益在哪裡。」,說希望利比亞在國有化程序中保障相關方合理權益,並表示願意就相關補償問題進行建設性對話。就這兩句話,沒有制裁,沒有任何實質施壓動作。
這份宣告在倫敦內部是經過相當的爭論才出來的——埃維利亞拿到了一份霧島議會內部的辯論記錄摘要,裡面有人要求政府採取更強硬的立場,但財政口的人提了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強硬,利比亞的油賣給法國,我們英國的煉油廠去哪裡找等量的替代?這個問題沒有一個好的答案,爭論就此擱置,宣告按最軟的版本發了出去。
馬哈茂德把那份摘要看完,「他們內部有分歧。」
「有分歧是好事,」奧馬爾說,「有分歧說明他們裡面有人在算實際帳,算實際帳的人算完了,就知道強硬的代價是自己付的。」
奧馬爾把那份宣告看了一遍,「霧島這次說了兩句話,但這兩句話的意思是:我們已經接受這件事發生了,現在談補償。」
「他們接受了?」馬哈茂德問。
「他們用了五年想清楚了,」奧馬爾說,「他們比鷹國更清楚這裡的地面結構,他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動就不會停,所以他們很早就把力氣放在怎麼撤得體面上,而不是怎麼阻止。」他把那份宣告推到一邊,「聲明裡說的補償談判,是他們給自己保留的工具,不是為了真的要到很多錢,是為了在國內有個交代。」
「那我們配合他們談,」馬哈茂德說,「把補償談成他們國內能交代的數字。」
「配合,慢慢談,給他們時間把這件事在國內處理乾淨。」奧馬爾停了一下,「體面的退場,比鬧翻了有價值,他們以後還是要買我們的油的。」
馬哈茂德把這個邏輯想了一下,「你在給他們一個臺階。」
「我在給我們一個長期客戶,」奧馬爾說,「順便給了他們一個臺階。」
那個「慢慢談」很快就開始了。
霧島方面派來的談判代表是外交部的一個高階官員,五十歲出頭,進來的時候西裝筆挺,一坐下就把一份他們準備好的補償框架草案放到桌上,開門見山,「利比亞方面在國有化過程中對英國石油公司造成的實際損失,我們希望透過這份框架進行合理量化……」
奧馬爾等他把這段話說完,沒有打斷,「您帶來的這份框架,」他說,「我看了,」他把那份草案翻到第二頁,「這裡有一個數字,是貴方估算的未來二十年的預期收益損失。」
「是,」那個官員說,「按照國際慣例,國有化賠償通常包括……」
「我對慣例是瞭解的,」奧馬爾說,「我也理解貴方在國內需要一個可以向議會交代的數字。」他把那份草案合上,推到一邊,「我有一個建議,不用慣例,用一個對雙方都更實際的方式來談這件事。」
那個官員停了一下,「什麼方式?」
「未來十年,利比亞向英國提供一個優先購買渠道,按照市場價格的九五折,每年固定量,」奧馬爾說,「這個安排對貴方來說,在實際價值上比那份草案裡的數字更高,而且是持續的,不是一次性的。」
那個官員在椅子上動了一下,這顯然不在他的預案裡。他在英國外交系統裡做了二十年,見過各種談判,但談判對手主動給出比賠償更優厚的安排,而且是長期安排,這不是他通常見到的。
「我需要把這個方案帶回去,」他說,「和相關方磋商。」
「當然,」奧馬爾說,「不急,您帶回去,我們等您的答覆。」
那個官員走了之後,馬哈茂德進來,「你給他的條件,比他來要的還好,」他說,「他以為他是來要東西的,結果你給了他更多。」
「他拿了那個更多,」奧馬爾說,「他國內的壓力就化解了,議會那邊有個說法,他的上司有個交代。」他把那份草案推到一邊,「而我們,拿到了一個十年的穩定客戶,比任何一次性補償都值。」
馬哈茂德在那個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你每次都這樣,」他說,語氣裡有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每次讓對方以為他拿到了他想要的,然後你拿到了你想要的,還多了一個對你感激的人。」
「不是感激,」奧馬爾說,「是利益繫結,感激會消散,利益不會。他現在有理由讓兩國關係保持順暢,因為那個九五折的渠道需要關係順暢才能用。」
高盧的反應是三方里最複雜的,複雜不是因為法國比英國更強硬,而是因為高盧在這件事上同時有兩套邏輯在運轉,那兩套邏輯彼此之間有摩擦。
第一套邏輯是政府層面的:高盧的外交部對利比亞完成石油國有化表示遺憾,稱此舉將影響雙邊經濟合作的穩定性,並要求就法國企業的利益保護展開談判。這套邏輯和霧島的差不多,都是接受事實、爭取補償。
第二套邏輯是另一個方向來的——埃維利亞截獲了一份高盧情報機構內部的簡報,發給他們在北非的幾個站點。簡報不長,但很具體:要求各站點評估利比亞此次石油國有化是否會對法語非洲體系產生示範效應,重點調查利比亞在尼日、馬裡、查德方向的近期活動,並特別註明:如發現利比亞有系統性介入法語非洲國家內政的跡象,立即上報。
「系統性介入,」馬哈茂德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他們已經在防這件事了。」
「他們在北非的體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奧馬爾說,「那個體系是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存在感的基礎,不只是商業利益,是話語權,是影響力,是他們在國際上還能被認真對待的那一部分原因。他們比鷹國更敏感,因為對鷹國來說非洲是邊緣,對高盧來說非洲是核心。」
馬哈茂德把這個判斷想了一下,「那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動?」
「他們現在沒有合適的理由動,石油國有化是利比亞的主權範圍,他們找不到一個站得住的干預藉口。」奧馬爾說,「但他們會盯著,盯得比鷹國和霧島都更仔細。他們最擔心的那件事,不是石油,是查德方向。」
馬哈茂德把「查德」這兩個字聽進去,沒有接話。
「不是現在,」奧馬爾說,「但他們已經在看了,情報站已經在收集了,他們會在某一天,因為另一件事,把今天的這個評估用上。」他把那份高盧的簡報收起來,「歸檔,和前面那兩份放在一起。」
馬哈茂德出去之後,奧馬爾在辦公室裡把三方的反應在腦子裡放了一遍。
鷹國:評估多米諾效應,啟動替代方案調研,向盟友發出外交通報,希望協調立場。結果:盟友沒有跟上,歐洲反應軟,施壓計劃擱置,最終選擇密切觀望。
霧島:接受事實,轉向談補償,給自己在國內留了一個交代工具。結果:體面退場,關係保留,還會是買家。
高盧:表面談補償,內部啟動對利比亞擴張方向的情報評估,重點盯查德方向。結果:暫時不動,但開始了長期追蹤。
三方的反應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一方正面來打,都在評估,都在調整,都在找一個對自己代價最小的處理方式。
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結果。
不是因為他不能應對正面對抗,是因為正面對抗消耗的是雙方,而這種各自找退路的方式,消耗的只是他們——他們自己消化,然後接受,然後在新的現實基礎上重新和他建立關係,而那個新的現實,是以他的條件為基礎的。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放了一會兒,感受了一下它的形狀,覺得它是準確的。
五年前,那三個公司代表坐在談判桌對面,他們背後的那幾個政府在遙遠的地方,認為利比亞是一個可以被拖住、被磨垮、被各種細節條款困死的北非小國。那三個人裡有兩個覺得他是在虛張聲勢。他們有理由這樣想——歷史上有太多這樣的談判,太多本地政府領導人意氣風發地走進來,然後被細節磨掉耐心,帶著一個體面但並不理想的結果走出去,宣佈這是一場勝利。
他沒有讓那件事發生。
現在那幾個政府在他們自己的會議室裡寫報告,評估多米諾效應,調研替代方案,研究利比亞下一步可能往哪裡動。他們派人來談補償,帶著精心準備的框架草案,被他用一個長期渠道的安排替換掉,那個人拿著一個比他原來計劃要的還要好的條件回去了,卻是在奧馬爾的條款基礎上。
位置換了。
換位不是最終目的,但它是一個標記,標記著一件事從一個階段走到了另一個階段。
窗外的的黎波里是一個普通的夏日下午,街上有人,有車,地中海的光從北邊打過來,把建築的影子切得很硬。這個城市不知道那三份歸檔文件裡放了什麼,不知道那三個國家的政府在他們各自的會議室裡寫了什麼報告,評估了什麼風險,得出了什麼結論。
他們不知道,就這麼繼續。
奧馬爾把那一疊文件推到一邊,拿起桌上下一份,翻開,繼續做事。下一階段的事已經在等了,有一件事會在某一天從查德方向來,那個方向他知道,他在等,不急,時機到了自然會知道。
一件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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