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到的。
埃維利亞推開門的時候奧馬爾還沒睡,他在桌上攤著一份查德方向的地形資料,那份資料他已經翻了將近兩個小時,不是因為難懂,是因為他在想一件還沒有時間想的事。
「鷹國的飛機,」埃維利亞說,「剛越過地中海海岸線。」
奧馬爾把那份地形資料往一邊推了推,「幾架。」
「兩架,F-111,」埃維利亞說,「目標方向是的黎波里南邊的雷達站和燃油儲存區。」
「什麼時候的情報。」
「四十分鐘前,」埃維利亞說,「訊號是從西西里方向的一箇中轉頻道截到的,確認度九成以上。」她停了一下,「我已經讓人去把那兩處人員撤了。」
奧馬爾在椅子上動了一下,沒有站起來,把桌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那兩處撤完要多久。」
「十分鐘,已經開始了,」埃維利亞說,「我讓他們撤的時候沒有說原因,就說例行安全轉移。」
「好。」奧馬爾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的黎波里是一個深夜的樣子,路燈是黃的,遠處海邊有幾盞燈在動,是漁船。「飛行時間還剩多少。」
「大概還有三十五分鐘,」埃維利亞說。
奧馬爾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明天早上,我要去那兩處現場,」他說,「天亮之後,找個好一點的攝影的人,帶上。」
埃維利亞把這句話聽完,「明白。」
「另外,」奧馬爾說,「今晚不要攔截,不要預警,不要做任何讓鷹國知道我們知道的動作,就讓它發生。」他轉過身,「人撤了就行了,建築不重要。」
埃維利亞在門口,「需要通知馬哈茂德嗎。」
「明天早上,」奧馬爾說,「等他睡醒了再說,他睡得晚,不要打擾他。」
埃維利亞點了個頭,出去了,把門帶上。
奧馬爾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那份查德資料拿回來,繼續看。外面的夜很安靜,偶爾有風,窗玻璃輕輕震了一下,停了,又安靜了。
爆炸聲是在凌晨三點二十一分傳來的。
兩聲,間隔大約八秒,第一聲更沉,帶著那種很重的衝擊感,是大型燃油儲存區被引爆之後會有的那種;第二聲稍輕,是建築結構倒塌時的那種聲音,帶著一點回響,從南邊傳過來,被夜晚的空氣稀釋了一些,但還是很清楚。
奧馬爾把那份資料放下,側耳聽了一下。
沒有第三聲。
他把資料重新拿起來,繼續看。
天亮之後,他去了現場。
雷達站那邊燒得更徹底,燃油儲存區的幾個罐體炸開了,鐵皮捲起來扭曲著,黑色的煙燻痕從破口一直延伸到上面,像是在建築表面寫了什麼字,寫了一半,寫不下去了。地面上有碎片,有積水,那積水不是雨水,是昨晚消防管道被震裂之後漏出來的,在破碎的混凝土地面上積了一灘,反著早晨的天光。
奧馬爾站在廢墟邊緣,把那片破碎的場景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
攝影的人跟在後面,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拿著相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要拍這個。
埃維利亞在奧馬爾右後方兩步,沒有說話。
「沒有人在裡面,」奧馬爾說,不是問句。
「無人員傷亡,」埃維利亞說,「昨晚撤得很乾淨。」
奧馬爾點了點頭,在廢墟邊緣找了一塊還算完整的混凝土地面,走上去,站住,把那片廢墟完整地放進視線裡——鐵皮,煙痕,碎石,積水,扭曲的管道從地面伸出來指向天空,天是那種早晨特有的淺藍,乾淨,沒有云,和下面這一片亂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顏色。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擠出來的笑,是真的,從喉嚨裡出來的那種,不大,但真實,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拍,」他說,沒有回頭,就是往後揚了一下手,「就這個角度,我站著,後面是這些,拍幾張。」
那個年輕人舉起相機,咔嚓,咔嚓,連續拍了四張。
奧馬爾沒有擺姿勢,沒有專門做什麼表情,就是站在那裡,看著前面,讓那個廢墟在他身後待著。那個笑還留著一點,不明顯,但在,讓整張照片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勝利的誇張,不是表演給人看的自信,就是一個人站在一堆炸過的廢墟前面,覺得挺好笑的那種神情。
拍完,他從那塊混凝土上走下來,「洗出來,」他說,「然後找個合適的渠道,讓它出去。」他頓了頓,「不用加任何說明,就照片本身。」
那個年輕人把相機放下來,「往哪兒出。」
「路透社,」埃維利亞在旁邊接了一句,「我來安排。」
奧馬爾已經在往回走了,「另外,」他說,「把這兩處的損失評估做完,燃油儲存區需要多久能修,把數字報給我,別急,做準確,」他停了一下,「修的錢,讓鷹國的駐利比亞聯絡處來填這個窟窿,走正式索賠程序,每一筆都走文件,都走正式渠道。」
埃維利亞在後面,「他們不會賠的。」
「我知道,」奧馬爾說,「但索賠文件本身就是證明,每一份歸檔,等哪天有用的時候拿出來,一摞一摞的,比一張紙有用。」
馬哈茂德是在上午九點半接到訊息的,埃維利亞讓人把他帶來,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臉色還沒完全緩過來,那種剛從睡眠裡被一件大事拽出來的感覺,他把外套穿得有點歪,進來之後看了奧馬爾一眼,「你昨晚就知道。」
這不是問句。
「知道,」奧馬爾說,「人提前撤了,沒有傷亡。」
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下,把外套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顆,「怎麼不叫我?」
「你睡得晚,」奧馬爾說,「沒什麼需要你決定的事。」
馬哈茂德就沒說什麼,把桌上那份損失評估的初稿拿起來看,看了兩行,「燃油儲存區,」他說,「那個區今年剛擴建的。」
「我知道,」奧馬爾說,「修吧。」
「錢呢?」馬哈茂德說。
「索賠,」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把那份初稿放下,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們不會賠。」
「我知道。」
馬哈茂德沒再往下問,他太瞭解這個人了,知道這句「我知道」後面一定有什麼,他只是還不知道是什麼,但用不著現在問,等著就行,那個什麼遲早會出來。他把外套的另一顆釦子也扣上,「照片呢,」他說,「埃維利亞說你讓人去拍了。」
「出去了,」奧馬爾說,「昨天拍的,今早走的路透社,」他停了一下,「你等著看吧。」
照片是當天下午開始擴散的。
不是因為畫面有多震撼——廢墟本身不新鮮,世界上每天有各種廢墟——而是因為那個站在廢墟前面的人讓人看不懂。
一個剛被空襲的國家的領導人,站在自己國家被炸掉的設施廢墟前,不是悲憤,不是對鏡頭髮表宣告,就是站在那裡,背後是一片混凝土碎塊和扭曲鐵皮,他看著前面,嘴角有一點什麼,那個什麼讓整張照片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張力——這個人在笑。
這他媽在笑什麼。
這是當天下午很多編輯室裡共同產生的疑問。
路透社在發出照片的時候只附了一行說明:利比亞領導人卡扎菲上校視察遭空襲的的黎波里南部設施,本月某日。沒有指明是哪國飛機,沒有任何指控,沒有說法,就是事實加上那張照片。
BBC在兩小時後跟了一條報導,措辭謹慎,說「利比亞南部發生疑似空襲事件,原因不明,有關方面尚未證實」,然後用了那張照片。
美聯社稍晚一些,用了同一張照片,說法更直接:「據利比亞方面訊息,一處軍事和工業設施於昨夜遭到空襲,利比亞領導人今日親赴現場,」然後是那張照片。
華盛頓那邊沉默了將近四個小時。
馬哈茂德在下午三點把埃維利亞截獲的華盛頓內部通訊放到桌上,沒有說話,就放在那裡,讓奧馬爾自己看。
奧馬爾看了,「他們說什麼。」
「他們說,」馬哈茂德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翻譯那個措辭,「他們說:這張照片不符合任何我們預期的反應。」
奧馬爾把那份通訊往旁邊推了推,「他們預期什麼。」
「大概,」馬哈茂德說,「是譴責宣告,是憤怒,是請求聯合國介入,」他停了一下,「是那種一個被打了的國家該有的樣子。」
奧馬爾沒有接話,把桌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這張照片,」他說,「不需要任何說明,任何人看了都明白一件事。」
馬哈茂德等著。
「炸了,」奧馬爾說,「就這樣。」他把茶杯放下,「他們炸了,沒打到人,沒打到要害,廢墟還在那裡,我在廢墟前面站著,好好的,在笑,」他停了一下,「鷹國的炸彈,也不過如此。」
馬哈茂德在椅子上,仔細的回味了下這句話。
「鷹國的炸彈也不過如此,」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奧馬爾說這句話時更慢,像是在感受這七個字壓在一起的重量,「這句話,比任何一份譴責宣告都要命。」
「譴責宣告,」奧馬爾說,「是弱者在說話,」他看了馬哈茂德一眼,「那張照片,是一個不把這件事放在眼裡的人在說話,這兩種說話的方式,別人接收到的訊號完全不一樣。」
馬哈茂德沒有再說什麼了,把那份通訊折起來,放回文件夾,起身,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奧馬爾,「你昨晚看的是什麼,」他說,「我來之前桌上那份資料。」
奧馬爾看了他一眼,「查德方向的地形,」他說,「你覺得我在白看的?」
馬哈茂德沒有回頭,「我知道你沒在白看,」他說,「我就是問一下,確認一下,」他停了一下,「就想知道你腦子裡裝的東西,按順序排的話,查德在第幾位。」
「現在,」奧馬爾說,「第三位。」
馬哈茂德把門推開了,「那我知道了,」他說,「那就等它到第一位。」
他走出去了。
奧馬爾把桌上的地形資料重新拿過來,翻到昨晚停下來的那一頁。
查德和利比亞的邊界線在地圖上看起來是一條直線,是那種殖民時代劃出來的直線,完全不考慮下面的部落和人,就是一把尺子在沙漠上一劃,從這裡到那裡,這邊是你的,那邊是他的。這條直線南邊的土地很大,產鈾,高盧把那片地方看得比什麼都重,因為那裡的鈾礦支撐著高盧的核電和核武,高盧的大國地位有相當一部分壓在那裡。
這件事高盧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為清楚,所以他們盯得比鷹國和霧島都緊,正因為盯得緊,所以任何在查德方向的動作都需要準備得更充分,等的時機要更準。
不是現在。
但遲早是的。
他把那份資料放平,把查德北部和利比亞費讚的地形關係重新看了一遍,那片沙漠裡有幾條路,是真正意義上的路,不是公路,是幾百年前駝隊走出來的路,走到現在還在,因為地形就是那個樣子,路就只能從那幾個方向走。
這幾條路他已經看了不止一遍了,他知道它們,知道它們從哪裡來,去哪裡,在哪裡有水,在哪裡會斷。
他把那份資料合上,放到抽屜裡。
高盧的情報站已經在盯利比亞的查德方向了,這件事他知道,他讓他們盯著,讓他們看,讓他們把他們能收集到的資訊收集起來,讓他們寫報告,寫滿,然後他等時機到的那天,讓他們發現他們的報告沒有用。
窗外的下午已經快過去了,光線變長了,斜進來,把桌面的顏色切成明暗兩半。的黎波里這個時候的光是他喜歡的那種,不刺,有溫度,把街道和建築都照得比上午更立體。
今天那張照片出去了,華盛頓還沒有想好怎麼反應,他們還在消化那個「不符合預期的反應」。他們預期他按照他們熟悉的那套劇本走,那套劇本里被打了的國家是有標準動作的。他沒有走那個劇本,就站在廢墟前面,笑了一下,讓路透社把那個笑拍下來,發出去,讓全世界去看那個笑,讓全世界自己去想那個笑是什麼意思。
那個笑是什麼意思,各人有各人的理解,但有一件事所有看到那張照片的人都會產生同一個感受:這個人沒有被打敗。
這就夠了。
一件一件,下一件。
三天後,華盛頓終於有了正式表態。
不是宣告,是一份透過第三方渠道傳來的口信,意思是:利比亞方面如有任何具體訴求,可透過正式外交渠道提出。
馬哈茂德把這個口信的內容念給奧馬爾聽,唸完,把那張紙放下,「他們在等你先開口。」
「我知道,」奧馬爾說,「不開。」
「不開,」馬哈茂德確認了一遍,「就這麼晾著。」
「不是晾著,」奧馬爾說,「是索賠文件走正式渠道,一份一份,按程序,」他頓了頓,「每一份都蓋章,都走日期,都寄到鷹國駐的黎波里大使館,走外交信袋,有存根的那種。」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份文件上籤了字,「他們不回,我繼續寄,寄到第二十份,索賠文件自己會說話。」
馬哈茂德把那個邏輯想了一下,「每寄一次,就是一次提醒,提醒他們這件事還在,沒結束,」他說,「提醒的不只是他們,也是看著的人。」
「阿拉伯兄弟們,」奧馬爾說,「每一個產油國,每一個被空襲過的國家,每一個坐在那裡看著鷹國動作的人,都在看這件事怎麼處理,看完之後他們會有一個判斷,那個判斷會影響他們以後跟我打交道的方式。」他把那支筆放下,「所以這件事得處理得好看。」
「好看,」馬哈茂德重複這兩個字,「不是強硬,是好看。」
「強硬很好學,」奧馬爾說,「好看難,要同時讓鷹國找不到藉口繼續動,讓周邊國家看到一個他們沒見過的處理方式,讓國內的人覺得有底氣,還不能給霧島和高盧一個誤判的訊號,」他停了一下,「這幾件事同時做到,才叫好看。」
馬哈茂德在椅子上沒有動,把這段話在心裡壓了一下,「那張照片,已經做到三件事了。」
「三件,」奧馬爾承認,「剩下的,看後續的動作。」
這件事最後的尾聲是在一個月之後。
鷹國的第八份利比亞評估報告送到了,比第七份厚,但結論是同一行字:代價超過收益,建議持續觀望。
埃維利亞把那份報告放到桌上的時候,奧馬爾正在看查德方向的另一份東西,頭沒有抬,「放著。」
「第八份了,」埃維利亞說。
「放著,」奧馬爾說,「等它到第二十份。」
他把查德方向的那份東西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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