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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警在手:我在利比亞建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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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3章 法蒂瑪

事情的起點是一份報告裡的一個名字。

那份報告是例行的城市資訊彙總,每兩週一份,把的黎波里市區裡值得注意的一些人和事梳理一遍,大多數時候奧馬爾翻一遍就放到一邊,裡面的內容不到十分之一會被進一步跟進。那天他翻到第七頁,有一段話,說的是城南一家小型印刷廠的情況,印刷廠的老闆是個本地人,最近接了一批外國客戶的訂單,其中有兩份文件的內容涉及利比亞油田分佈的區域性資訊,不是機密,是從公開資料裡整理出來的那種,但整理的角度有點意思,像是有人在系統性地拼一張拼圖。

奧馬爾把這段話看了兩遍,在旁邊寫了一個字:查。

負責跟進的人查了三天,回來說:那兩份文件的實際委託方追不到,中間經過了兩個中間人,但有一件事查到了——最早把那家印刷廠介紹給第一個中間人的,是印刷廠老闆的一個遠親,那個遠親是個女人,二十六歲,在的黎波里大學做行政工作,名字叫法蒂瑪·本·納賽爾。

奧馬爾把這個名字看了一眼,「她知道那兩份文件的內容嗎。」

「不確定,」負責跟進的人說,「她介紹的是人,不是生意,從目前的情況看,她不一定知道後續發生了什麼。」

「繼續查,」奧馬爾說,「但不要接觸,先觀察。」

又過了一週,資訊多了一些:法蒂瑪本人的背景很乾淨,沒有任何已知的外部情報機構接觸記錄,在大學做行政,工作穩定,家庭背景普通,父親是退休教師,母親早年去世,她是家裡最大的孩子,下面有兩個弟弟。她介紹那家印刷廠給中間人,是因為那個中間人是她父親的一箇舊識,來找她幫忙推薦一家能做精細印刷的地方,她就推薦了她知道的那家。

「她不知道,」這次負責的人說,語氣有點確定,「她就是幫了一個忙,不知道那個忙後面是什麼。」

奧馬爾把這個結論聽完,「她現在的情況,」他說,「有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有一件事,」那個人說,「她最近在大學圖書館借閱記錄裡有一批書,借的方向很集中——石油經濟、北非政治史、國際談判案例,」他停了一下,「是學術性的書,不是情報性的,但這個方向在一個大學行政人員身上有點特別。」

奧馬爾把這件事在腦子裡放了一下,「讓萊拉去看看,」他說,「不是接觸,就是看,看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

萊拉用了四天。

她沒有直接接近法蒂瑪,而是透過大學圖書館這條線,以一個研究北非經濟史的獨立學者身份出現在那個借閱環境裡,和圖書館裡的幾個常客建立了基礎的臉熟關係,然後在第三天,自然而然地和法蒂瑪坐在了同一張閱覽桌的對面。

法蒂瑪那天借的是一本關於1973年石油危機的英文學術著作,坐下來就開始讀,讀得認真,會在書頁邊緣用鉛筆輕輕做標記,是那種做慣了的習慣動作,不是為了表演給人看的那種。

萊拉在對面看了她將近二十分鐘,期間沒有說話,只是觀察。

法蒂瑪讀書的方式有幾個細節:她不會一次性把一頁讀完再翻,而是讀到某個地方停下來,眼睛看著書但手不動,停大約幾秒,然後繼續,那個停下來的地方就是她在想什麼的地方;她做標記用的是鉛筆,不是鋼筆,鉛筆可以擦掉,說明她的標記是暫時的判斷,不是最終結論,她在給自己留空間;她偶爾會翻回去,翻到前面某一頁,對照著看,不是在找資料,是在對照前後兩個觀點,她在自己做推導。

這些細節加在一起,萊拉得出了一個判斷:這個人在用書思考,不是在用書消遣,也不是在用書裝樣子。

後來法蒂瑪先抬起頭,看了萊拉一眼,沒有說話,重新低頭去看書。萊拉把自己面前那本書翻到一頁,用阿拉伯語說了一句:「這本書第四章有一個數據是錯的,作者引用的是二手來源,原始資料不是這個數字。」

法蒂瑪抬起頭,看了萊拉一眼,然後看了一眼萊拉麵前那本書的封面,「哪個資料,」她說,阿拉伯語,口音是的黎波里本地的。

萊拉翻到那一頁,把書推過去,用手指點了一下,「這裡年利比亞石油產量的數字,作者引用的是某個年鑑,但那個年鑑那一年的資料在後來被更正過,作者用的是更正之前的版本。」

法蒂瑪把那一頁看了一下,「正確的數字是多少。」

萊拉說了一個數字。

法蒂瑪把那個數字和書上的數字比了一下,在自己書邊緣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小注,然後抬起頭,「你是學這個的,」她說,不是問句,是判斷。

「研究,」萊拉說,「不是正式的學術,是自己在看。」

「我也是,」法蒂瑪說,然後把頭低下去,繼續看書。

這是第一次交流,總共不超過兩分鐘,到這裡結束,兩個人各自繼續看各自的書,直到圖書館要關門,各自收拾東西,走了,沒有再說話。

萊拉回來,把這四天的情況告訴了奧馬爾,說完,給了一個判斷:「她是真的在學,不是在收集,」她停了一下,「她對這些東西有真實的興趣,不是工具性的興趣,這兩種東西坐在對面能感覺到。」

「你怎麼判斷,」奧馬爾說。

「她做標記的方式,」萊拉說,「不是為了記錄資訊,是在和書裡的內容對話,那種標記是一個真的在思考的人做的,不是一個在收集的人做的,收集的人記的是資料,她記的是問題。」

奧馬爾把這個判斷聽完,「埃維利亞怎麼看,」他說,「你們一起跟的?」

「分開的,」萊拉說,「但後來跟埃維利亞說了,」她停了一下,「埃維利亞的判斷是:背景乾淨,行為模式正常,沒有明顯的外部連線,但她主動出現在那個印刷廠的事情裡,不管是不是無意識的,說明她在某些渠道里是被看到的,這個情況值得注意。」

「埃維利亞說的是風險,」奧馬爾說,「你說的是她這個人,」他停了一下,「這兩件事都是真的。」

萊拉沒有接這句話,等著。

「接觸,」奧馬爾說,「你去,用那個學者身份,不用急,就是認識,看看她是什麼樣的人,」他停了一下,「三個月,沒有任何目標,就是接觸。」

萊拉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奧馬爾說,「告訴埃維利亞,我說的。」

「什麼,」萊拉說。

「風險和價值,」奧馬爾說,「不是非此即彼,是同時存在的東西,有風險的地方往往有價值,埃維利亞的判斷方式是先排除風險,這個方式是對的,但不能是唯一的方式。」他停了一下,「讓她知道我說了這個就行,不用解釋,她會明白。」

萊拉把這個轉達了。

埃維利亞聽完,沒有說話,停了兩秒,「我明白,」她說,「繼續。」

就這兩個字,但萊拉感覺到,那兩個字後面有什麼,不是不服,是那種一個人聽到一個她已經知道但還沒有在這件具體事情上應用的道理,被人指出來的時候,會有的那種停頓。

萊拉第一次回報之後,埃維利亞單獨跟進了法蒂瑪的外圍情況,沒有告訴萊拉,三天後把結果給了奧馬爾。

結果很乾淨,沒有任何額外發現,但埃維利亞加了一句話:「她介紹那家印刷廠的時間節點,和那兩份文件委託方進入利比亞的時間節點,差了十一天,如果她是主動的,這個時間差不合邏輯,如果是被動的,合理。」

奧馬爾把這個細節聽完,「你查了時間節點,」他說,「萊拉沒查這個。」

「萊拉在看人,」埃維利亞說,「我在看時間。」

「都是對的方向,」奧馬爾說,把那個時間差在心裡確認了一遍,「繼續,各自按各自的方式看。」

埃維利亞點了頭,出去了。

那個十一天的時間差是一個小細節,但它讓一件事變得更清楚:法蒂瑪是真的不知道,她那次介紹,是一個普通人在熟人關係裡幫了一個普通的忙,那個忙被後面的人利用了,她不知道,也沒有理由知道。

這讓這個人的情況從「值得注意」變成了「值得接觸」,這兩個判斷之間的距離,就是那十一天。

接下來的三個月,萊拉和法蒂瑪見了七次。

不都是在圖書館,也有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有一次是在大學的走廊裡偶遇,偶遇之後站著說了將近半個小時。法蒂瑪這個人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準,喜歡問問題,問完了把答案接住,不會立刻再問下一個,而是先把前一個答案消化一下再往下走,這個節奏讓和她談話的人感覺她一直在真的聽。

第四次見面是在大學走廊裡,法蒂瑪手裡拿著一摞要歸還的書,看到萊拉,停下來,「你上次說那個資料被更正了,」她說,「我查到了更正的來源,是1974年一份利比亞石油部的內部簡報,被一個德國研究者引用過,」她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那個簡報的。」

萊拉把這個問題接住,「做研究的時候碰到的,」她說,「有些東西你找到之後,就順著往下找,找到了就記住了。」

法蒂瑪把這個回答想了一下,「你的研究,」她說,「是在往哪個方向走。」

「你問這個,」萊拉說,「是因為你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

法蒂瑪沒有否認,「我在大學做行政,」她說,「看這些書沒有人要求我看,我也不知道看了有什麼用,但有時候看著那些談判記錄,會想,如果當時是我在那個位置上,我會怎麼做,」她停了一下,「這個問題大概是沒有答案的。」

「是有答案的,」萊拉說,「只是答案不在書裡,在事裡。」

「在什麼事裡。」

「你會碰到的,」萊拉說,「不急。」

法蒂瑪看了她一眼,把那摞書收攏了一下,「你說話有時候像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她說,語氣不是懷疑,是陳述,「但你不說,」她停了一下,「是因為還沒到時候,還是因為不確定我能不能接住。」

萊拉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問得準,準到讓她意外,「兩個都有,」她說,「但主要是第一個。」

法蒂瑪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拿著那摞書往圖書館方向走了,走了幾步,沒有回頭,「等到時候了,告訴我,」她說。

萊拉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把那句「等到時候了告訴我」在心裡掂量了一下。

有一次,兩個人在咖啡館,法蒂瑪喝了一口茶,問了一個萊拉沒有預期到的問題:「你覺得一個國家在談判裡能走多遠,是因為它的條件有多好,還是因為談判的人有多好。」

萊拉想了一下,「兩個都要,」她說,「但如果只能有一個,我選談判的人,因為條件可以被對方的條件抵消,但人不能被抵消。」

法蒂瑪把這個回答想了一下,「那利比亞這五年,」她說,「是條件好還是人好。」

「你去查,」萊拉說,「你那本書裡有答案。」

法蒂瑪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查,」她說,「不是問句。」

「你借的那些書,」萊拉說,「加起來有一個方向,」她停了一下,「是一個有想法的人在做的事。」

法蒂瑪把茶杯放下,「那你呢,」她說,「你在做什麼。」

萊拉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同樣的事,」她說,「只是走得遠一點。」

法蒂瑪把這個回答聽完,沒有追問,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托盤上,看著咖啡館窗外那條街,「我在這個大學做行政,」她說,語氣很平,「做了三年,我知道我不會一直做這個,但我不知道我會去做什麼,」她停了一下,「有時候就想,把這些書看完,看完了會知道。」

「書看完了不會給你一個答案,」萊拉說,「但會給你一個更準確的問題。」

法蒂瑪沒有說話,繼續看著窗外。

三個月結束,萊拉把情況回報給奧馬爾,說了七次見面的內容,說完,給了第二次判斷:「她有判斷力,有真實的關切,沒有被任何外部力量驅動,她現在的狀態是一個想往前走但還不知道往哪裡走的人,」她停了一下,「這個狀態,是一個入口。」

奧馬爾把這個判斷聽完,「下一步,」他說,「讓她看到一件具體的事,不是道理,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事,讓她自己判斷,」他停了一下,「如果她的判斷方向是對的,再往前走,如果不是,就到這裡為止。」

萊拉把這個指令在腦子裡放了一下,「什麼樣的事。」

「你來定,」奧馬爾說,「你見過她七次,你比我更清楚什麼樣的事能讓她看到她需要看到的東西。」

萊拉點了點頭,「給我一點時間想,」她說。

「不急,」奧馬爾說,「這條線慢一點沒關係,急了反而壞。」

萊拉走出去之後,奧馬爾在那個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把法蒂瑪這個名字在腦子裡放了一放。

一個在圖書館裡和書對話的二十六歲的利比亞女人,她不知道她現在在幾個人的視線裡,她只知道她借了一些書,認識了一個有意思的研究者,喝過幾次茶,說過一些她以前沒有地方說的話。

有些人是被找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到那個位置上的,法蒂瑪是後一種。

萊拉是前一種,她當初是被推過來的,被任務推著,被局勢推著,最後站在那個走廊裡放開了一把刀,才真正算是自己走到了那個位置。

法蒂瑪不一樣,她是自己在走,只是還不知道在往哪裡走,她借的那些書,她問的那些問題,她在走廊裡說的那句「等到時候了,告訴我」,都是一個自己在找方向的人做出來的動作。

這種人走到位置上,比被推過來的更穩,因為那個位置是她自己選的。

這種人,值得付出些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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