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維利亞把調查結果放到桌上,八頁,每一頁都是實的。奧馬爾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看完,從頭再看了一遍第三頁和第五頁,把那兩頁重新放下。
「你先自己說一遍吧。」
「那輛車背後的人叫塔希爾,」埃維利亞說,「五十四歲,港口區域的進出口報關中間人,做了二十年。他每天接觸大量貨物往來資訊——哪家公司進什麼出什麼走哪條渠道,這些資訊拼在一起,對外部勢力很有價值。從1974年開始,他定期整理,透過那輛車的司機傳給中間人,中間人再往上走,到霧島在開羅的一個固定聯絡渠道。」
「他知道自己在為誰做嗎?」
「知道。他不是被騙進去的,是主動接觸的。1974年他透過一個商業往來認識了一個霧島人,那個人後來被證實是霧島駐北非某個非正式網路裡的外圍成員。塔希爾收錢,每個月一筆,金額不大,按港口中間人的收入標準算,大概是他正當收入的四成。」
「四成,」奧馬爾說,「不高。」
「不高。說明他做這件事不只是為了錢。我往那個方向多查了一點——塔希爾在1972年和港口管理部門有過糾紛,一批貨的報關文件出了問題,被罰了一筆不小的款,他在幾個地方表達過不滿。」
「這是切入點。」
「是。這種人往往是外部滲透最容易找到的——有一點真實的不滿,錢再補一點,就夠了。」
奧馬爾把這個細節在心裡過了一下,「你為什麼查這個?我沒有讓你查原因。」
「習慣,」埃維利亞說,「知道一個人為什麼做一件事,有時候能預判他在什麼情況下會停,或者在什麼情況下會主動暴露。不知道原因的線人是不穩定的,知道了好管理。」
「好,這個細節歸檔。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做什麼和做了多久。」
「四年,將近四年。我們評估了他這四年傳出去的資訊,大部分是公開可查的經濟資料的整合,有一些是他透過工作渠道拿到的更早的動態——比如某筆大額進口訂單在公告發布之前幾天他就知道了。這種資訊有價值,但對我們來說實質損害有限。到目前為止,沒有證據顯示他接觸到了任何涉及查德走廊、龍國合作或者其他我們保密級別高的內容。」
「他沒有接觸到,」奧馬爾說,「但他接觸到的那些東西,加起來是一張拼圖。」
「是。但那張拼圖的完成度我評估不超過三成。資訊密度不夠,而且他的資訊渠道侷限在港口區域,費贊那邊他完全不知道。」
奧馬爾把那份報告的第五頁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他現在的傳遞頻率?」
「每兩週一次,就是法蒂瑪發現的那個規律。」
奧馬爾把那份報告放下,「你評估他下一步會傳什麼?」
「下週是他傳資訊的時間。按照他過去的模式,他會整理這兩週港口區域的進出口異動,可能包括一批從龍國進來的裝置零件。這批零件的報關文件走的是普通採礦裝置類目,沒有任何特別標註,但塔希爾做了二十年,他能看出來某些裝置和普通採礦裝置的差異。」
「他能看出來差異,」奧馬爾說,「但他不知道那批裝置是做什麼用的。」
「他猜不到。但他知道有差異,他會把這個差異報上去。霧島收到之後會評估,評估結論大機率是費贊方向有某種非標準的技術引入,然後這個結論會進入他們對利比亞的整體評估框架裡。」她頓了一下,「這就是那張拼圖的一塊。」
「那塊拼圖,我們需要影響它。」
奧馬爾靠在椅背上,把選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抓起來,線斷了,霧島會重建一條他們找不到的;暴露他,同樣的結果;什麼都不做,那張拼圖完成度三成,實質損害有限,但他們知道資訊從哪裡出去。
他想到了萊拉。
「讓他繼續,」他說,「但從現在起,他傳出去的某些資訊,由我們來選。」
埃維利亞在對面,把這個方向聽完,「喂,」她說,就這一個字。
「喂,」奧馬爾說,「不是假訊息,是真訊息裡的真訊息——選對霧島有價值但對我們沒有傷害的那部分,讓塔希爾傳出去。讓那條線保持活躍,讓霧島覺得他們有一個可靠的資訊來源。然後某一天,當我們需要霧島在某件事上形成一個特定的判斷的時候,那條線就是我們的擴音器。」
埃維利亞把這個方案想了一會兒,「塔希爾不知道。他傳的東西變了,但他以為是他自己找到的。」
「他以為是。實際上他找到的那些,是我們讓他能找到的。」
「怎麼做?具體。」
「塔希爾的資訊來源是港口區域的貨物往來。我們在那個區域有沒有可以影響他資訊來源的位置?」
「有。進出口報關那裡有一個我們的人,不是正式在冊的,就是一個在那裡工作的人,我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們知道他。如果讓他在工作裡偶爾提一些特定的資訊,塔希爾是有可能透過正常渠道接觸到的。」
「好。這件事你來設計,萊拉來執行,我來定哪些資訊可以出去。」他說,「這條線從現在起是一個工具,不是一個問題。」
那天下午,萊拉來了。
奧馬爾把這件事的框架說了,萊拉聽完,問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塔希爾有沒有見過我?」
「沒有,」奧馬爾說,「他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
「那我接觸的是報關那個人,讓他在工作裡把特定資訊放到塔希爾能接觸到的位置。」她想了一下,「我需要先了解那個報關的人——他是什麼性格,他在工作裡怎麼說話,他和塔希爾的關係是什麼。這些不對,傳的資訊就會有痕跡。」
「我讓埃維利亞把那個人的情況整理給你。」
「還有一件事,」萊拉說,「傳出去的那些資訊,我需要知道為什麼選這條而不是那條。不需要知道背後的全部計劃,但我需要知道邏輯,否則在現場我沒有判斷空間。」
「這個合理。我來給你一個框架——哪類資訊可以出去,哪類不行。框架裡面你自己判斷。」
「好,」萊拉說,站起來,「那我先去見埃維利亞。」
她走了,腳步和以往一樣,決定了就動,不拖。
門關上之後,埃維利亞說:「我需要一點時間。設計這個東西需要細。一個環節出錯,塔希爾察覺了,或者霧島那邊察覺了,整條線就廢了。」
「細,」奧馬爾說,「不急,但也不要拖。塔希爾下一次傳資訊是兩週後,兩週內把框架定出來。」
埃維利亞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那個報關的人,他不知道我們知道他。整個設計裡要繞開他這一層,不能讓他察覺自己被用了,否則他的反應會破壞傳遞的自然度。讓他覺得他在做正常工作——某些資訊自然出現在他的工作裡,他自然談到了,塔希爾自然聽到了,沒有人做了任何不正常的事。」
「和萊拉一起把這個細節對乾淨。她知道現場,你知道渠道。」
「好。」她頓了一下,「法蒂瑪,那輛車是她發現的。」
「我知道。」
「我不確定她知不知道她發現了一件什麼。她的那份分析裡,她說這件事和任務沒有直接關係,如果有用就用。」她停了一下,「有用。」
「她不需要知道有多用。她需要知道的,是記錄這種事是對的,這個她已經知道了。」
埃維利亞走了。
奧馬爾在那個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光從正午的直射變成了下午的斜照,把桌面的影子拉長了一些。
這條線從一輛奇怪的停車到現在,走過來的路很清楚:法蒂瑪發現,萊拉帶回來,埃維利亞查,查出了四年、塔希爾、霧島渠道、三成拼圖,然後他做了一個判斷——不抓,養著,變成工具。
養著比抓更值。
不是所有的問題都需要解決。有些問題,留著,讓它長著,讓它變成你手裡的一根線,等某一天你需要往某個方向用力的時候,輕輕拉一下。
他把那份八頁的報告放進文件盒,鎖上。窗外光線暗了一些,他重新拿起下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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