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哈茂德在兩個月前說了一句話:「哈利姆最近彙報的時候,有一次在一件很小的事上犯了一個他不該犯的錯。他當時沒有意識到,彙報完了之後,他自己發現了,來補充了一遍。」他頓了一下,「這種事他以前不會犯,他太熟悉守備營了,那種程度的錯他不會犯。他最近在想別的事。」
奧馬爾把這句話記住了,沒有立刻去找哈利姆,先等了兩個月,看那種情況會不會自己消失。
兩個月後,沒有消失。
他讓人說上校有空,叫哈利姆過來。沒有說為什麼,也沒有說是談什麼。哈利姆進來之前一定猜過,但猜到了多少,奧馬爾不知道。等他進來坐下,從那個停頓的長短來看,是猜到了一點,但沒有猜全。
哈利姆進來的時候臉色很平,坐下,「上校。」
「上次我問你有沒有想過換個位置,」奧馬爾說,「你說讓你想想。想好了嗎?」
哈利姆沉默了一會兒,「想好了。我想留在守備營。」
「為什麼?」
「守備營是我從政變那年開始做的,八年了。我知道那裡每一個人,知道每一條路,知道什麼情況下要怎麼應對。換了別的位置,這些東西要重新來,我不確定我換了之後會比現在更有用。」
「你說不確定,不是肯定不會,是不確定。」
「是,不確定。」
「你在守備營做了八年。你覺得你現在能做的事,和八年前比,變了多少?」
哈利姆想了比較長的時間。「能做的事多了,判斷快了,出問題知道往哪裡找原因。但有些東西我覺得和八年前差不多,沒變。」
「哪些東西?」
哈利姆猶豫了一下,「我還是不太懂那些大的事情——查德的事,龍國的事。我知道在做,但我不懂為什麼。不是說我不信任,是我看不到那個邏輯的全貌。守備營我看得到,所以我做得住。那些大的事情我看不到,所以有時候——」他把後面那半句停住了。
奧馬爾沒有替他接完那半句,「所以有時候怎麼樣?」
哈利姆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說了:「有時候覺得,我做的事和這件更大的事情之間,不知道怎麼連起來。守備營的事是守備營的事,那些更大的佈局是另一回事。我在裡面,但我不知道我的那塊在哪裡。就是這種感覺。」
「所以有時候,」奧馬爾說,替他把那半句說完了,「會想,自己是不是隻是在執行,而不是在參與。」
「對,就是這個意思。」
「這件事我知道了。」奧馬爾的語氣很平,沒有安慰,沒有否定,「你說的是真實的。我不是在說它不重要,而是說我聽到了。」
哈利姆坐在那裡。他以為奧馬爾會說「你的位置很重要」或者「守備營是基礎」,但奧馬爾說的是「我聽到了」。這個回答和他預期的不一樣,但他感覺比預期的那種回答更實。
「我不是在質疑,」哈利姆重複了一遍,像是要再確認一次。
「我知道。你在說一件真實的事,不是質疑。」
奧馬爾看著他,「我來問你一件事。你信任我嗎?」
哈利姆沒有停頓,「信任。」
「為什麼?」
「因為我見過您怎麼做事。從政變那年到現在,每一件我能看到的事裡,您做的決定都是有道理的。有時候我當時不懂,但後來看,是對的。這些年積累下來的,就是信任。」
「好。那我告訴你一件事。」
奧馬爾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接下來要說的話的分量。
「查德那條線,我從1974年就在布,用的是一份地質勘探授權,表面上是礦業的事,實質上是在那片沙漠裡建一條影響力走廊。目標是查德北部的鈾礦。那裡有高盧在守著的東西,我要從旁邊繞進去。這件事做成了,利比亞在未來很多年裡,在那片區域裡會有別的國家沒有的資源基礎。這是為什麼。」
哈利姆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很輕:「原來是鈾。我一直以為是純粹的地緣,這個方向我沒有想到。」
「鈾,和一條走廊,和三個部落,和一個叫穆薩的老人。這些加起來,才是那件事。」
哈利姆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奧馬爾沒有催,也沒有繼續加東西,就是等。
過了一分多鐘,哈利姆先開口:「鈾,是為了利比亞自己的,還是——還是有別的用途?」
「現在是利比亞自己的。往後的事往後說。」奧馬爾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這件事成了,將來利比亞在某些領域的獨立性會完全不一樣。我當年參加政變,想的是讓這個國家不再被人隨便拿捏。鈾這件事,是這個方向的一部分。」
「是。你現在明白你的那塊在哪裡了嗎?」
哈利姆想了一會兒,「守備營,是這件事能在外面做的條件。我在裡面守著,外面那些才能動。是這個意思。」
「是這個意思。」
「那我更要留在守備營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他剛才沒有的東西。不是他進來時說「我想留在守備營」時的那種語氣——那次是選擇,這次是認定。選擇是從幾個選項裡選了一個,認定是找到了那個選項為什麼是對的。這兩種語氣的差距,不大,但在。
奧馬爾注意到了這個變化,沒有說出來。
哈利姆在椅子上坐了將近一分鐘,沒有說話。奧馬爾也沒有催。最後,他開口:「您跟我說這些,是因為我上次問了那個縱深的問題。」
「是。你問了對的問題,值得知道更多。但不是全部。你知道的這部分,守備營那邊不需要知道。」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奧馬爾說,「你說想留在守備營,這件事我接受。但我想知道你的另一個原因,不是你說的那個——不是因為熟悉,另一個。」
哈利姆頓了一下,「沒有另一個。」
奧馬爾沒有接這句話,就讓它在那裡放著。安靜持續了大概五秒。
「有。」他的語氣很平,沒有壓迫,就是陳述,「我知道有。你現在不想說沒關係,不用今天說。但我想讓你知道我知道有這件事。你想好了,告訴我。不用急,也不需要你說什麼特別的話。就是我知道有,你也知道我知道,就這樣。」
哈利姆沉默了一會兒,「好。」就這一個字,輕,但不是逃走的輕,是接下來了的輕。
「好。不用今天說,你想好了,告訴我。」
哈利姆站起來,「我先走了。」
他走出去了。
奧馬爾坐在那裡,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哈利姆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信任是真的,守備營熟悉是真的,不懂大事情邏輯的全貌也是真的。但他說「我想留在守備營」的時候,裡面有一個他沒有說出來的原因。那個原因如果是疲憊,是一種對「更大的事情」的疲憊,那是可以理解的東西,不需要被解決,需要被看見。如果是別的什麼,那就不一樣了。
從「我想留在守備營」到「我更要留在守備營了」,這中間有一段弧度。今天做到了,但做到了不等於穩了。那個「另一個原因」還在那裡,沒有被說出來,也沒有被消解。今天那個弧度是暫時的落地,不是永久的解決。
他讓人去叫馬哈茂德。
馬哈茂德來了,坐下,喝了一口茶。「哈利姆剛走。我在走廊裡碰到他了,他臉色和平時不太一樣。」
「談了點事。他說他想留在守備營。」
馬哈茂德把茶杯放下,「你接受了?」不是問句。
「接受了。但我告訴他,他說的那個理由裡,還有一個他沒說出來的。」
馬哈茂德靠在椅背上,「你沒有問他是什麼。」
「讓他自己想。」
「好。」馬哈茂德說,就這一個字。是那種他認為這件事被處理對了的時候會說的那一個字。「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你來是為了什麼?」
「簽字。」馬哈茂德把一份文件從袖子下拿出來,推過去,「這個今天要籤,明天就晚了。」
奧馬爾看了一眼,在簽字欄上籤了字,推回去。
馬哈茂德把文件收起來,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哈利姆那件事,慢慢看。」
「慢慢看。」
馬哈茂德走了。
奧馬爾坐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窗外的光已經從正午的直射變成了下午的斜照,把桌面的影子拉長了一些。哈利姆今天來,說了很多真實的話。但最真實的那句話他沒有說——他說「沒有另一個原因」的時候,那個停頓是實的,說出來的是空的。這個停頓他記住了。
馬哈茂德說「慢慢看」,這三個字是對的。有些東西不需要急著解決,甚至不需要解決,只需要給它時間,讓它自己走到該去的位置。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回來,把今天剩下的事做完。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的黎波里的傍晚來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邊擰了一個旋鈕,把亮度一點一點調下去。桌上的文件還有幾份沒看完,他坐下來,拿起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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