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窗開了將近六週,什麼都沒有發生。
每天的確認訊號按時到,埃維利亞那邊沒有新的異常,Desert Ghost追蹤項沒有更新。城市在一個普通的十一二月裡運轉著。
奧馬爾在這六週裡把所有能做的準備都再過了一遍,沒有發現需要補的地方。但有一件事越想越覺得有個地方不夠——他知道埃維利亞在防,知道萊拉在準備,知道三點確認訊號每天都在,知道備用路線在輪換。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的日常接觸圈裡,有沒有一個他沒有注意到的位置,一個外部的人已經在用或者正在佈置的渠道。
他需要一個既不在這件事裡、又對這個城市足夠了解的人,從外面幫他看一下。
十二月初,他把法蒂瑪叫來了。
法蒂瑪進來,坐下,看了他一眼。不是問句,是她進門的方式——一坐下就知道不是閒聊。
「有事,」奧馬爾說,「我要給你一個情境,你來做一個判斷。這次不給你背景,你就用你自己對這個城市的瞭解來判斷。」
法蒂瑪點了點頭,「說吧。」
「假設,」奧馬爾說,「有一個外部的人,或者一個團體,想在的黎波里的社交渠道里接近一個公開人物。不是正式的外交接觸,是那種看起來像是普通社交的接觸。你住在這裡,你瞭解這裡——他們最可能怎麼做?透過什麼渠道?」
他沒有說為什麼要問這件事,也沒有說那個公開人物是誰。
法蒂瑪把這個情境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這個公開人物,有沒有固定的社交活動?我說的不是公開活動,是私下的,比如他會去的地方、他認識的人、他的生活裡比較穩定的接觸圈子。」
「有,」奧馬爾說。
「如果有固定的接觸圈子,最自然的方式是透過那個圈子裡已有的人進來。不是建立一個新接觸,是利用一個已有的接觸,讓那個已有的人在某個合適的場合,把目標和一個新的人連線起來。這種方式的優點是,目標會覺得那個新的人是被他信任的人介紹來的,初始防備很低。」
「你說的這種方式,」奧馬爾說,「如果是外部的人進來做,最困難的地方在哪裡?」
法蒂瑪想了想,「找到那個已有的人。那個已有的人不能只是認識目標,他需要是目標圈子裡有一定信任度的人。找到這種人不容易,而且找到了,要說服他合作,又是另一件事。所以他們如果走這條路,可能用的不是找已有的人,而是製造一個已有的人。」
「製造,」奧馬爾說,「怎麼製造?」
「提前佈局。在那個公開人物的生活裡,選一個看起來沒有威脅性的渠道,長時間地建立表面正常的接觸,等那個接觸發展到有一定信任度的時候再用它。這種方式需要時間,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更長,但做好了比臨時找人更可靠——因為那個接觸的歷史是真實的,不是編的。」
奧馬爾把這段話在心裡放了一下。她說的這件事他想過,但她說出來的方式不同——她是從操作者的角度說的。這個角度讓他看到了一個他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接觸的歷史是真實的,不是編的。
「如果是這種方式,」他說,「你能不能給一個具體的渠道?在的黎波里,哪種渠道最容易被這樣利用?」
法蒂瑪想了比較長的時間,「商業渠道,」她最後說,「不是那種大的正式商業,是中小規模的供應商或合作方。這種關係裡,接觸的頻率是自然的,話題是具體的,不需要找藉口聯絡。如果被外部的人拿來用,很難在表面上看出來——因為它本來就應該存在。」
「商業渠道,」奧馬爾說,「中小規模的供應商或合作方。」
「是。」法蒂瑪說,在椅子上把兩隻手放到桌上,是她認真整理思路時會有的動作,「另外還有一種——透過家屬。如果那個公開人物身邊有親近的人,接觸不是直接針對目標,而是繞一圈。但這種方式有一個問題:那個身邊的人如果足夠謹慎,這條路會很難。」
「還有第三種,」法蒂瑪說,「但這種可能性低一些。透過他感興趣的東西。如果那個公開人物在某件事上有公開的關注,外部的人可以造一個理由,說他們在做和這件事相關的工作,借這個理由接觸。好處是目標的初始防備更低,他會主動想了解;缺點是這種接觸的理由容易查,如果目標稍微核實一下,就會發現是假的。」
「所以這種風險更高,」奧馬爾說。
「對一個謹慎的目標來說,是的。」法蒂瑪說,「但對一個在某件事上有明顯熱情的目標,這種方式有時候會讓他的謹慎下降。人在感興趣的事情上,有時會比平時少想一步。」
奧馬爾把這個細節在心裡放了一下——他的那些關注方向,查德、石油、龍國,有沒有一個可以被人拿來當接觸藉口的。
「謝謝,」奧馬爾說,「你今天說的這些,有用。」
法蒂瑪頓了一下,「那個公開人物,是你嗎?」
奧馬爾沒有立刻回答,「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給我的那些條件——有固定接觸圈子,外部的人想接近。在的黎波里,符合這些條件的,我想到的第一個人是你。」
「不需要你確認,」奧馬爾說,「你已經做了你今天該做的。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不管這個情境背後是什麼,你今天說的這些,不需要你參與到後續的任何處理裡去。你做的是判斷,後面的事是別人的事。」
「我知道,」法蒂瑪說,語氣很平,「我不是在追問後續,我只是想知道我今天的判斷方向對不對。」
「商業渠道那個,想準了。家屬那個,不在這裡。」
法蒂瑪點了個頭,「那就好。」她站起來,「我走了。」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上次那輛車的事,我問了。這次呢?」
「不問,」奧馬爾說,「但我告訴你:有用。」
法蒂瑪把這兩個字放了一下,「好,」她說,走了。
萊拉是在那天下午進來的。法蒂瑪已經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你見了她,」萊拉說,「關於迂迴的那件事。」
「分析,」奧馬爾說,「不是參與。」他把法蒂瑪今天說的給萊拉說了一遍,「商業渠道,供應商或合作方。她說得很準。」
萊拉把這個聽完,「你讓她知道這件事和你有關。」
「她自己猜到了。我沒有確認,但她猜對了。」
「你讓她分析,是因為一個住在這裡幾十年的本地人,對這個城市的社交渠道的感知,是情報工作裡訓練不出來的東西。」
「是,」奧馬爾說,「她今天給我的那個方向,比我自己想的更具體。她知道哪種關係『應該存在』。這種感知是她自己的,不是訓練出來的。」
「那我去做一件事,」萊拉說,「按她說的那個方向,把近三個月裡你的商業接觸排查一遍,看有沒有新增的值得注意的。」
「好,」奧馬爾說,「去做。有結果來告訴我。」
萊拉走了。
他在那個辦公室裡把今天這件事回想了一下。法蒂瑪今天說的,讓他想清楚了一個他以前一直有感覺但沒有想透的東西:外部的人要接近他,如果走迂迴,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新的接觸,而是一個已有的、看起來正常的接觸。那種接觸,現在可能已經在他的生活裡了。
這件事交給萊拉了。今天法蒂瑪給他的不是答案,是一個更準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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