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哈茂德第三次去見謝赫尤素福,是在一個週五禮拜之後。
第一次去是五月,帶了棗椰,說是家裡人帶來的,託他轉交。謝赫尤素福接了,讓人沏茶,兩個人坐下來,說了將近一個小時。謝赫說他年輕時在埃及求學的事,說他回來之後在的黎波里看到的變化,說他對伊斯蘭復興的一些看法,說得淵博,也很小心,每一句話都在一條看不見的線的這邊,沒有越過去。馬哈茂德聽著,適時地問一兩個問題,把自己放在一個來請教的學生的位置上,沒有爭,也沒有引。
走的時候,謝赫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客氣話,說有空再來坐坐。馬哈茂德道了謝,往停車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二十步,他知道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會輕易開口說他不該說的,但他在說那些淵博的話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東西,是那種胸有成竹、等著看你來求他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第二次去是七月,沒有帶東西,直接登門,說是路過,順道來拜訪。謝赫尤素福把他讓進去,還是沏茶,還是坐著說話。這次謝赫主動提了一件事,說他上個月在蘇爾特講經,學生多,反響好,說利比亞現在需要更多這樣的活動,讓民心迴歸信仰的根基。他說這段話的時候,眼神看著馬哈茂德,語氣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不像是在示威,但馬哈茂德知道他在說什麼。
馬哈茂德把那段話聽完,點了個頭,說謝赫說得對,信仰的根基是一切的基礎。謝赫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說將軍是明白人。
走的時候,馬哈茂德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發動。他把那兩次見面並排放了一下,得出了一個他早就猜到但需要確認的判斷:這個人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在用講經這件事試探新政權的容忍邊界,看能推多遠,看有沒有人來制止,如果沒有人來,他就繼續推,如果有人來,他就收,收完之後從另一個角度再推。
這種人,談沒有用,收買也沒有用,他在這個城市裡活了六十多年,他不需要錢,他需要的是話語權,是那些坐在他面前聽他講經的人用眼神給他的那種東西。這種東西,沒有辦法用別的東西替代,也沒有辦法用談判換走。
馬哈茂德在車裡把這件事想到這裡,發動了車。
在這之後,他去找了埃維利亞,說了這件事,說到這裡他需要她做什麼,說得很簡單,沒有廢話。埃維利亞聽完,問了三個問題,馬哈茂德答了,兩個人就這件事說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埃維利亞說,好,我來安排,你去見第三次。
第三次他沒有帶禮物,也沒有提前讓人通報,直接在禮拜結束之後走進了清真寺的偏殿,在謝赫尤素福還沒有離開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
謝赫尤素福抬頭看他,眼神沒有變,「沙里夫將軍,」他說,「今天不請自來。」
「有些話,」馬哈茂德說,「不適合在有人通報之後再說。」他在對面坐下,沒有等邀請,「謝赫,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聊天。」
謝赫尤素福把手裡的珠串放下,看著他,「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確認一件事,」馬哈茂德說,「上個月,在班加西的講經會上,你說了一段話,關於政治權力與宗教話語權的邊界,你說一個人可以用槍控制土地,但真主的話不是槍能管的。」他看著謝赫尤素福,「你是這麼說的嗎。」
謝赫尤素福沒有立刻回答。他是一個在學者圈裡做了四十年經文註釋的人,他知道什麼樣的沉默是在思考,什麼樣的沉默是在衡量。這次是後者。
「我講經,」他最後說,「講的是經文的含義,不是針對任何人。」
「我知道,」馬哈茂德說,「你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你從來不針對任何人。」他停了一下,「但聽你講經的那三百個人,他們各自理解到了什麼,謝赫,那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謝赫尤素福看著他,「將軍想說什麼。」
「我想說,」馬哈茂德說,「利比亞現在在做一件很難的事,把一個被切成三塊的國家重新捏在一起,把那些被拿走的東西一件一件要回來,這件事需要時間,需要人心,需要全部的力量往一個方向走。」他把手放到膝蓋上,「一個在這個時候分散人心的聲音,不管它是不是針對任何人,它產生的效果是一樣的。」
謝赫尤素福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出來了,不是懼怕,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個在棋盤上下了幾十年棋的人,突然意識到對面坐的不是他以為的那種對手。「將軍,」他說,「你今天來,是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上校。」
「我從不代表我自己,」馬哈茂德說,就這一句,沒有往下說。
清真寺的偏殿裡很安靜,外面禮拜散場的人聲已經退去,只剩下遠處偶爾的腳步聲,以及頭頂上方高窗透進來的午後光線,在地毯上切出一塊方形的亮。
謝赫尤素福把那塊亮看了一會兒,「我在的黎波里講經三十年,」他說,「我見過王朝的人來找我,見過部落長老來找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來找我,想要我說這個,不說那個。」他把目光收回來,「我這輩子沒有對任何人低過頭。」
馬哈茂德看著他,「我知道,」他說,「謝赫,我今天來,不是要你低頭,我是來告訴你,有些路不值得走到底。」
謝赫尤素福的眼神定在他臉上,「你在威脅我。」
「我在和你說話,」馬哈茂德說,「威脅不需要坐下來喝茶。」他站起來,「謝赫,我來過三次,每次都花了時間,這件事本身說明我是認真的。」他在離開之前,把那串謝赫放在桌上的珠串看了一眼,「我希望下次來,你我還能坐著說話。」
他走了。
走出清真寺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烈,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光線,然後往停車的方向走。
埃維利亞在車邊,靠著車門,手裡拿著一份東西在看,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談完了,」她說,不是問句。
「談完了,」馬哈茂德說,「你去安排。」
埃維利亞把手裡那份東西收起來,「時間。」
馬哈茂德拉開車門,「不急,但不要超過一個月。」他坐進去,「要乾淨。」
「就像沒發生過一樣,」埃維利亞說。
十九天之後,謝赫尤素福在一次從蘇爾特返回的途中,車輛在沙漠公路上出了事故。隨行的兩個人都沒有活下來。事故發生在夜間,路況說明問題出在輪胎上,調查記錄歸檔,沒有進一步追查的必要。
訊息傳到的黎波里是第三天的事。
馬哈茂德當時在軍隊的一個例行會議上,有人說了這件事,是隨口帶過的那種說法,謝赫尤素福出了事,可惜,然後話題就轉到別處去了。他坐在那裡,把手邊的茶杯轉了半圈,沒有說話。
會議結束之後,他在走廊裡遇到了哈利姆,哈利姆跟他說了幾句別的事,他聽著,應了幾句,兩個人分開,各自走了。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他沒有彙報,也不需要彙報,這件事從頭到尾,奧馬爾從來沒有問過他。
大約是在那之後兩週,奧馬爾在處理完一批文件之後,把辦公室裡的其他人都打發出去,只剩馬哈茂德還坐在旁邊,在看一份邊境排程的報告。
奧馬爾沒有抬頭,「班加西那邊的駐軍換防,下個月安排一下,」他說,「那幾個連隊在那裡太久了,該動了。」
「好,」馬哈茂德說,在報告旁邊寫了一行字,「還有別的事嗎。」
「暫時沒有,」奧馬爾說。他把筆放下,靠到椅背上,「最近宗教這邊,有沒有什麼新的動靜。」
馬哈茂德把那份報告合上,「安靜,」他說,「這陣子很安靜。」
「好,」奧馬爾說,「安靜就好。」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窗外是的黎波里的下午,有人在樓道里走過,腳步聲過去,然後消失。馬哈茂德拿起那份報告,站起來,「邊境換防的事,我明天給你一個方案。」
「好,」奧馬爾說,「去吧。」
馬哈茂德走了。
奧馬爾在那個椅子上又坐了一會兒,把桌上的筆拿起來,又放下,然後把下一份文件拉過來,開始看。
這件事,就在那個下午,兩句話裡,翻篇了。
馬哈茂德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事,他在做的時候知道會被帶進土裡,帶進去就不見天日了,謝赫尤素福是其中之一。他不後悔,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從來不是一個問題——他從來不在這種事上後不後悔,他只在一件事上後悔:他能做到的事,如果沒有做,那就是他的失職。
謝赫尤素福擋著奧馬爾的路,他把這件事處理了,就這麼簡單。
但「就這麼簡單」這四個字,背後不簡單。馬哈茂德做這件事之前,花了將近四個月在學者圈裡悄悄佈線,找了三個和謝赫尤素福在宗教立場上有分歧的老學者,藉著不同的場合,讓他們之間的分歧慢慢浮到公開場合來,讓謝赫尤素福在學者圈裡的地位先出現鬆動,讓他的門徒裡有幾個開始動搖——這個過程,馬哈茂德用的不是命令,用的是那種在軍隊裡學來的東西:耐心、時機、以及知道在什麼地方輕輕推一下。等那些事都到位了,他才去見第三次,才去說那幾句話。等那幾句話說完,埃維利亞已經把她那邊的事安排好了,只等時機。
這整件事,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知道全部,馬哈茂德知道他做的那部分,埃維利亞知道她做的那部分,那三個老學者以為他們只是在正常的學術爭論裡表了個態,謝赫尤素福的幾個門徒以為他們的動搖是自己想清楚之後的判斷。每一個人看到的,都只是他們眼前的那一小片,沒有人看到整張圖。這就是這件事能做乾淨的原因。
他做的那些事,有些奧馬爾知道,有些奧馬爾不知道,還有一些,奧馬爾知道但沒有問。馬哈茂德有時候想,這可能是他們之間最奇特的一件事——有些事兩個人都知道,但從來沒有在語言裡出現過,它就存在在那個沒有被說出來的地方,在那裡待著,不需要被確認,也不需要被否認。
他在軍隊裡見過很多人,見過那種需要別人承認他做的事才能睡得著覺的人,見過那種事情做完了要找人說一遍才算數的人,見過那種把功勞放進嘴裡反覆嚼的人。他不是那種人。他做完了,就是做完了,不需要有人知道,不需要有人說好,這件事在這個世界裡存在過,他做了,結果在那裡,就夠了。
他走出那棟樓,外面的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還有很多事要做,小事情不值得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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