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馬爾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是在一個完全普通的早晨。
他當時在舊辦公室的走廊裡,正要去開一個關於費贊水利專案的會,走到走廊拐角,聽到前面兩個打掃的工人在說話。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用的是利比亞方言,其中一個在說他見過的什麼人,說那個人說了什麼,說到最後,用了一個詞——謝赫奧馬爾。
不是「上校」,不是「領袖」,是謝赫奧馬爾。
他在拐角停了一下,沒有走出去,也沒有出聲,就站在那裡,把那兩個字在耳朵裡放了一放。
那兩個工人沒有注意到他,繼續說著他們的話,說到別的地方去了,然後拿著拖把往另一個方向走,聲音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深處。
奧馬爾站在那個拐角,又站了大約十秒鐘,然後繼續往會議室的方向走。
那個水利專案的會開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全程都在,說了該說的話,做了該做的決定,跟進了三個需要跟進的問題,會議結束的時候,他把那份專案報告帶走了,準備下午再看一遍。
整個上午,他沒有提那兩個字。
下午的時候,埃維利亞來彙報一件情報的事,說完之後,他讓她坐著,「有件事,」他說,「你幫我查一下,不急,」他停了一下,「『謝赫奧馬爾』這個叫法,現在在民間流傳的範圍有多大,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主要是在哪些地區,哪些人群。」
埃維利亞把這幾個問題聽完,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聽到了,」她說。
「查一下,」奧馬爾說,「三天後告訴我。」
埃維利亞點了頭,「好。」
三天後她帶來了一份東西,不是列印的,是她自己寫的,幾頁紙,字跡工整,放到他桌上,「我查了,」她說,「這個叫法,最早出現在費贊,大概是一年半到兩年前,從部落的清真寺傳出來的,起初是幾個謝赫在私下場合這麼叫,後來慢慢進了普通人的日常說話裡。」
「現在,」她繼續說,「主要在費贊和的黎波里塔尼亞西部,班加西那邊也有,但密度低一些。」她把手指放到那份東西的第二頁,「這裡有幾個具體的例子,是我的人在不同場合記錄下來的,都是普通人在日常說話裡用的,沒有經過任何組織或者動員。」
奧馬爾把那份東西拿過來,從頭看到尾,沒有說話。
那幾個具體的例子裡,有一個市集上的商販在跟買東西的人說,說謝赫奧馬爾搞的那個合作社讓他今年多賺了不少;有一個老人在清真寺外面跟人聊天,說這個謝赫做事和別人不一樣,說他懂得;還有一個女人在給孩子講今年學校新開的課,說以後你們都會感謝謝赫奧馬爾的。
他把那份東西放回桌上,「你自己怎麼看這件事。」
埃維利亞「我覺得,」她說,「這件事是真實的,不是被推動的,是從下面長出來的。這種東西,推是推不出來的,只有真實的才能自己長。」她把手從桌上收回來,「但我想說另一件事。」
「說。」
「這件事成了,」埃維利亞說,「但它現在還很細,在費贊和的黎波里塔尼亞西部紮根了,但班加西和東部地區密度低,那些地方歷史上和的黎波里的關係就不緊密,宗教話語權的競爭也更復雜。如果這件事要真正成,東部那邊也需要時間,可能需要再三到五年。」
「我知道,」奧馬爾說,「這件事不急,讓它自己長,我們做的是不讓它被掐斷,不是催它。」他把那份東西折起來,「這份東西,燒掉。」
「好,」埃維利亞站起來,「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他說,「去吧。」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費贊舊基地的那間屋子裡坐了很久。
他知道另一條時間線上發生了什麼。他知道那個叫法在另一條時間線上也曾經出現過,出現過,然後在某一年的秋天裡,和很多其他東西一起,消失了。那條時間線上的結局,他知道得很清楚,清楚到他有時候不願意在腦子裡把它過完。
那條時間線上,宗教合法性始終是一個懸而未決的東西——有人用它,有人質疑它,有人拿它當武器,到最後,它變成了一個可以被人利用來推倒一切的缺口。金沙國的錢進來,摩薩德的線進來,各路媒體的話進來,全都從那個缺口進來的。一個政權可以扛住很多東西,但扛不住被人從根子上說是不義的,說是不配的,說是真主不認可的。那個敘事一旦成形,其他一切都是往那個方向推的力。
他在這條時間線上從第一天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所以他做了那些事。
從政變之後第一年,他就開始在費贊和各部落的清真寺裡推動一件事:奧馬爾本人親自去講,不是演講,是真的站在經文旁邊講它,用阿拉伯語,用本地方言,說得出來源,引得出出處,回答得了問題。那些講經的場合,他去過的次數,加起來超過四十次,每次他都認真準備,不走過場。
然後馬哈茂德會去做那些必須有人做但不能由他來做的事。謝赫尤素福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在這條時間線上,那些試圖在宗教話語權這塊地盤上和他正面競爭的人,一個一個,用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時間節點,從這個城市的公開視野裡消失了。馬哈茂德做這些事,從來不問奧馬爾要授權,奧馬爾也從來不給,他們之間的默契就是:奧馬爾不問,馬哈茂德就做,做完不彙報,兩個人見面說別的事。
還有埃維利亞的那條線,用了將近五年,把幾個試圖從外部插手利比亞宗教事務的渠道,一條一條掐掉,掐得乾淨,掐得不留痕跡,讓那些渠道的人覺得是自己遇到了運氣不好,而不是有人在背後動了手。
這些事加在一起,今天埃維利亞帶來的那份東西是它們共同的果。
今天埃維利亞帶來的那份東西,幾個普通人在日常說話裡用的那幾句話,說明有些事,他做對了。
不是因為他強迫他們這麼叫。是因為那些事做下去,結果落在了人心裡,人心給出了它自己的回應。
謝赫這個詞,在伊斯蘭世界的語境裡,不是官職,不是頭銜,是一種認可,是從下往上給的,不是從上往下授的。一個學者可以自稱謝赫,但那沒有用,真正有用的,是別人這麼叫他,是普通人在市集上、在清真寺外、在給孩子解釋事情的時候,自然而然地用這個詞。
他在那間屋子裡,感受了一下這個稱號的重量。
重量是真實的。不是那種他預期到的感覺,是一種他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東西——他做了很多計算,做了很多佈局,但這件事裡有一個部分,是那些計算和佈局產生了他沒有完全預料到的果,那個果是真實的人給的,不是系統給的,不是資料給的,是兩個打掃走廊的工人在說話的時候用出來的那兩個字。
他想過,這件事要成,需要哪些條件:講經的次數要夠,馬哈茂德做的那些事要乾淨,埃維利亞掐掉的那些外部渠道不能留尾巴,他在費贊部落裡的根基要深到讓人覺得他和這片土地是一體的,而不是從外面空降來的。這些條件,他逐年逐件地去做,做的時候沒有一個明確的終點,只有一個方向。他知道它會成,但他不知道會在哪一天,透過哪兩個人的嘴。
今天是兩個打掃走廊的工人。
他不知道那兩個人叫什麼,他只是路過,聽到了,沒有讓他們知道他在那裡。這也是這件事真實的部分——他不在場,也不需要在場,它自己在發生。一個需要主人一直在場才能成立的東西,不是真正成立的東西,就像一棵樹不需要種樹的人每天站在旁邊,它才能長。
他在那間屋子裡,想到了1961年的費贊,想到了那片沙漠裡第一個相信他的人,想到了穆薩騎了半天駱駝進城來找他的那個下午,想到了馬哈茂德在茶館裡說出那句「說下去」的那個時刻。那些人,那些時刻,是這件事的根,是比系統更早存在的東西。他做了那麼多計算,動用了那麼多系統的力量,但讓那兩個工人說出那兩個字的,是這條根。
他在另一條時間線上活過,知道歷史可以往什麼方向走,這種知道有時候讓他在做事的時候更準,因為他知道哪些路是死路,哪些事是關鍵。但它同時也讓他在某些時刻,感受到一種他沒有辦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東西——他在做的事,不是在重複歷史,是在把歷史往另一個方向推,推的時候他不完全知道會推出什麼,只知道方向是對的,然後就做了,等著看它會長成什麼。
謝赫奧馬爾,是其中長出來的一個東西。
他在那間屋子裡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燈關上,走出去。
費讚的夜是他認識很多年的那種,幹,有沙粒氣息,星星很多,把整個天空壓得很低,近得像是伸手可以夠到。他在基地外面站了一會兒,把這片沙漠和這片星空看了一會兒。
他想到了馬哈茂德。
馬哈茂德今天不在這裡,他在的黎波里處理軍隊的事,但這件事裡有馬哈茂德的部分,一個不會出現在任何記錄裡的部分。那些在學者圈裡慢慢鬆動的關係,那些被悄悄清掉的阻礙,那些馬哈茂德用四個月時間布的線,到最後用埃維利亞收尾的那件事——那些事,馬哈茂德做了,沒有問他要授權,做完了沒有彙報,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做別的事。
今天那兩個工人說出來的那兩個字,有馬哈茂德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的一份。
這件事,他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人,包括馬哈茂德本人。但他知道。
這件事成了。
還有很多件事,還沒有成。
他把外套領子攏了一下,沙漠的夜風不大,但有一點涼,他往回走,進了那棟樓,走廊裡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前面還有明天要處理的事,還有第三階段的事,還有查德,還有尼日,還有那些他知道會來的,以及那些他還不知道形狀的。
他走進去,把走廊的燈留在身後,關上了門。門關上之後,外面的費贊夜風還在,沙粒氣息還在,星星還在,一切和門關上之前沒有任何區別,只是他不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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