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用了九天。
九天裡,奧馬爾照常做事,照常處理文件,照常見需要見的人,三點確認訊號每天到,每天都是「正常」,埃維利亞那邊沒有新的異常,Desert Ghost追蹤項還是沒有更新,拉菲在這九天裡沒有來。
他在等萊拉排查的結果,不是焦慮地等,是那種知道對的人在做對的事、所以可以安靜地等的那種等——這種等和什麼都不知道的等是兩種感覺,前一種讓他可以繼續做別的事,後一種會讓人分神。
他今天等到了。
她把結果帶來的時候是一個下午,進來,坐下,把一份手寫的東西放到桌上,「近三個月,」她說,「你在商業渠道里的接觸,我排查了十九個,其中十七個是正常的,有兩個我想單獨說。」
奧馬爾把那份手寫的東西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她自己的字跡,不是列印的,每個人名後面跟著接觸頻率、最近一次時間、她給出的評級,十七個是綠色標記,兩個是黃色——納賽爾,拉菲。他把那份東西放下,等她說。
「說,」奧馬爾說。
「第一個,」萊拉說,「是一個供應商的採購代表,他姓納賽爾,來過三次,每次來的原因都有對應的合同項,沒有超出範圍,但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他每次來之後,都會在離開前找一個理由多停十到十五分鐘,理由每次不同,但停的時間很固定。這件事單獨看不是問題,合在一起,像是一個習慣,一個需要在特定時間段裡觀察某些東西的習慣。」
「你怎麼發現這件事的,」奧馬爾說。
「出入記錄,」萊拉說,「我把三個月的進出時間做了一張表,納賽爾那三次的離開時間,和他自己說的離開時間,平均差了十三分鐘。這十三分鐘他在哪裡,我查了,是在等區等待,跟不同的人說了話,但每次說話的物件不一樣,不是在等一個固定的人。」
「等區那段時間,」奧馬爾說,「他在做什麼。」
「我能看到他在那裡,看不到他在做什麼,」萊拉說,「但等區的位置,在我們這棟樓裡有兩個視窗可以看到內院,內院裡有時候有人走動。我在第三次排查的時候,在等區坐了一個小時,模擬了一下那個位置能看到什麼。結論是:他如果是在觀察,他能看到的是內院裡的人員活動,但內院裡沒有任何固定的重要活動,所以他觀察的不是內容,是規律——什麼時間有人,什麼時間沒有,人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可能是,」萊拉說,「也可能只是習慣性逗留。但我把它放進來,是因為那個等區的位置,我自己如果要做這件事,我會選那裡。」
「第二個,」他說。
「第二個,」萊拉說,「是一個文化交流機構的聯絡員,三個月前第一次來,是透過一個你認識的人介紹的,那個介紹的人我查了,沒有問題,介紹本身是正常的商業推薦。但那個聯絡員,背景比較薄,正常渠道里能找到的關於他的東西很少,工作三年,之前的經歷模糊。他來過兩次,每次都很順,沒有任何行為上的問題——但薄底細的人在正常接觸裡表現順,這本身就是一種需要注意的訊號。」
奧馬爾把萊拉說的這兩件事對比了一下——納賽爾,有具體的行為偏差,有可以追蹤的來歷,是一個透明度更高的風險;拉菲,沒有具體的行為偏差,來歷模糊,進來的方式乾淨,是一個藏在正常裡的風險。「一個行為異常但來歷清楚,一個行為正常但來歷模糊,你的判斷是哪個更需要關注。」
「第二個,」萊拉說,「納賽爾那件事,多停十三分鐘,可以有很多解釋,而且他的背景是清楚的,如果有問題,被查的風險也更高。那個聯絡員,背景模糊,來歷透過正常渠道,進來之後表現完全正常——這種模式,是一個有準備的人會有的模式。」
「但是,」奧馬爾說,「來歷透過你認識的人介紹,那個介紹的人沒有問題,這件事讓他的進來變得可信。」
「這就是他被設計成這樣的原因,」萊拉說,「如果他是被放進來的,放進來的方式是最乾淨的那種——透過一個真實的、沒有問題的人的推薦,這不是他臨時找的,是提前布的。法蒂瑪說的那個,提前佈局,接觸歷史真實,這個聯絡員進來的時間是三個月前,正好是Desert Ghost第五份報告出現的那個時段前後。」
「三個月前,」他說,「報告出現的前後。」
「可能是巧合,」萊拉說,「也可能不是。」
「他叫什麼,」奧馬爾說。
「拉菲,」萊拉說,「介紹他來的人叫卡邁勒,是一個你在1974年認識的,在石油談判期間有過幾次合作的人,關係一直保持著。卡邁勒推薦拉菲的理由是拉菲在北非文化交流方面有資源,可能對你在這個方向的某些工作有幫助。」
「卡邁勒本人,」他說,「有沒有可能被人利用。」
「有可能,」萊拉說,「不是說他主動,是說他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人當成了一個可信來源。有人知道卡邁勒和你有關係,透過他把拉菲送進來,卡邁勒以為他是在做一個正常的推薦,但他推薦的那個人背後是什麼,他不知道。」
「卡邁勒被利用了,」奧馬爾說,「這件事,如果是真的,說明對方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布好了,他們在等一個可以用的時機。」
「視窗,」萊拉說。
「視窗,」奧馬爾重複了一下,把這件事的時間線在腦子裡完整地走了一遍——Desert Ghost第五份報告出來,外部委託評估,接近可能性評估,三個月後拉菲透過卡邁勒進來,然後等了三個月,等到伊朗人質危機,視窗開了。這個完整的鏈條,如果是真的,他們比他想的更早開始佈局,也更系統。
「他們等的就是這個視窗,」他說,「拉菲進來的時候,視窗還沒開,他們把他布好了,等著。這就是為什麼他來過兩次,兩次都很順,沒有任何動作,他在等,等視窗開了再用。」
「所以這次他來,」萊拉說,「可能是第一次真正的接觸,不是探路,是用。」
「也可能還是探路,他們謹慎,不會太早動。不管哪種,下一次他來,都是我們需要看清楚的那次。」
「下一次他來,你會在哪裡。」
「我在,」萊拉說,語氣裡沒有任何裝飾,就是那兩個字,確認一件事的方式。
「好,」他說,「拉菲下次來,正常接待,不要讓他感覺到任何變化,你在旁邊,但距離讓他覺得正常。同時,讓埃維利亞在那天把所有的記錄覆蓋都開著,我需要完整的記錄。」
萊拉點了頭,「納賽爾那邊呢。」
「繼續看,等拉菲那邊有了結果之後再說納賽爾。」
萊拉站起來,「好,」她說,「拉菲下一次來,大概是兩週後,他們那個機構和你這邊有一個例行的溝通,已經排好了的。我提前一天告訴你。」
「好,去吧。」
萊拉到了門口,沒有立刻走,「有件事,」她說,背對著他,「不是工作上的,就是說一說。」
「說。」
「我排查那十九個人的時候,有幾個時候,我在想,如果其中一個是,那個人接近你的那段時間裡,你沒有感覺到,我也沒有發現,這件事讓我有一種我不太喜歡的感覺。」
「什麼感覺。」
「就是,我在這件事裡的位置,是在你發現不了的地方幫你發現。但如果我也發現不了,我就只是一個沒用的存在。」
奧馬爾把這句話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你在什麼時候會有這種感覺,排查的哪一段。」
「第十一個和第十二個之間,」萊拉說,「那兩個都是正常的,完全正常,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排查完,我感到了一種——就是,如果他們很聰明,如果他們足夠小心,我能看到的東西,可能只是他們想讓我看到的。那種感覺出來的時候,我站在那裡想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呢。」
「然後我繼續排查了,」萊拉說,「第十三個,我發現了拉菲那件事。但那一分鐘還是在那裡,我今天來說,是因為我想告訴你,這件事裡我也有我看不透的地方,如果那個地方出了問題,不是我不用心,是它比我能看到的地方更深。」
「你今天發現了,」奧馬爾說,「不是沒發現。你說的那個一分鐘,那不是沒用,那是你在做這件事裡最難做的那個動作,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裡,然後繼續。發現不了的那部分,等它出來的時候,你還在,那就夠了。」
「我知道,」萊拉說,「我就是說說。」
「說了就好,走吧。」
她走了,走廊裡腳步聲均勻,不快不慢,是那種一件事做完了接著做下一件的人走路的節奏。
奧馬爾在那個辦公室裡,把今天這件事放了一下。
拉菲,三個月前,透過卡邁勒,文化交流機構,背景薄,兩次來表現正常,時間線和Desert Ghost報告對得上。這件事還只是一個方向,但這個方向的形狀,和法蒂瑪說的那個「提前佈局,接觸歷史真實」是吻合的。
兩週後,拉菲會來,到時候再看。
他把那份手寫的排查表又看了一遍,萊拉的字跡在黃色標記旁邊,是那種寫了很多次、已經很穩定的字跡,不飄,每個字落在它該落的地方,就像她做這件事的方式。
真的在乎的人,是不會讓自己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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