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機場,奧馬爾上次來,停機坪是舊王朝時代的味道——有錢但品位停在某個地方,大理石,鍍金,禮賓穿統一制服,笑容是訓練出來的,一切都在說錢和秩序。
這次來,是另一種樣子。
不是破敗,是那種剛經歷了一場大事、所有東西還沒落回原處的樣子。有人,有旗,有口號。旗是綠的,口號是用過很多遍、在很多地方同時響著的那種——革命之後特有的氣氛,一件大事的餘震還在。
伊斯蘭革命,一個月前。
他是第一批來德黑蘭的外國領導人之一。不是第一個,但屬於最早那批。新政府剛站穩,外部世界大多在觀望,評估這個新政權能不能撐下去、會怎麼走。那個評估期,大多數國家的領導人按兵不動,等塵埃落定。
他沒有等。革命成功後的第三週就來了,帶著兩個人,輕裝,沒有大的代表團。就是來,就是出現在那個時間。
不是因為著急。是在那個評估期來,比等完了再來,價值完全不同。在別人都在等的時候來,那個來本身就是一個立場——用不著任何語言表達。
不是因為他需要來。他支援過這場革命,公開支援。1978年,他在聯合國說,伊朗人民反對外來干涉、爭取自我決定的權利,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事之一。那句話是真話,是他真實的判斷,不是為了今天鋪路。但今天來,那句話的價值清楚了。
新政府那邊,來接機的是一箇中級官員。停機坪上,那個官員帶著幾個人走過來,握手,介紹——那套流程他做了很多年,已經不需要想。他在那套流程裡,同時把停機坪上的人和氣氛收進眼睛:那些人,那些旗,那些口號,是剛剛推翻了一個王朝的國家,在它第二個月裡的樣子。
埃維利亞在他旁邊。歡迎詞說完,她往他那邊靠近一步,輕聲說:「右邊第四個,注意。」
他沒有往右看:「知道了。」繼續和那個官員說話。
他們處理完這邊,上車,車開走,她才說:「是摩薩德的人。革命後他沒走,混進了接機的隊伍。我見過他,兩年前在貝魯特。」
「處理了嗎?」
「沒有。不是時候。他知道我認出他了,他也知道今天不是時候。我們知道他在,就夠了。」
「嗯。」他往窗外掃了一眼。德黑蘭的街道是革命之後的街道,牆上的壁畫是倉促畫上去的,顏料還新。人們的步伐裡,有什麼東西還沒有落定。
正式會見是第一天下午,在一棟政府樓裡。接待的是新政府的外事聯絡人,叫穆薩維,五十多歲,說話很快,把話說得很滿,每一個停頓都很短,像是怕留給對方太多思考的時間。他把新政府的理念說了:伊斯蘭革命的意義,利比亞和伊朗的共同立場,兩國關係進入新階段。
奧馬爾聽著,在合適的地方點頭,說兩句,走完那套流程。然後把話題移到他要說的事上:「這次來,除了兩國關係,我還有另一個想法。遜尼和什葉這道溝,我在做一件事,想和貴方的宗教學者有一個非正式的交流——不是談判,不是宣告,就是談話。」
穆薩維想了想:「可以。今天晚上,我來安排。」
奧馬爾點了頭:「還有一個人。1977年我來德黑蘭的時候見過一個叫穆罕默德·海什米的學者,如果他在,我想見他。」
穆薩維頓了頓:「海什米……我去查一下他現在的位置。」
那個停頓,那個「查一下」——奧馬爾聽出來了:穆薩維知道那個名字,但海什米的位置在革命後變了。
第二天,新政府安排了一個公開場合的接見,有攝影師,有記者。奧馬爾坐在那裡,對面是霍梅尼的代表。那段話大意是:感謝利比亞對革命的支援,感謝奧馬爾是第一批來的外國領導人。革命成功後,新政府把第一批認可者拉到鏡頭前,展示國際支援。
奧馬爾配合。他說了該說的:兩國關係,伊斯蘭世界的共同利益,他相信伊朗人民的選擇。每一句都是他真實認為的。他把該有的儀式走完。
出來,走廊裡,埃維利亞在他旁邊:「那個場合,他們需要的。」她沒有繼續說。
「嗯,給了。」
「昨晚那件事,更重要。」
「是。但今天那件事讓昨晚那件事可以發生。這兩件事,是一件事。」
那天晚上,非正式的交流在一個清真寺的附屬用房裡。來了五個人,都是宗教學者,穿著不同,有的年長,有的年輕,坐在那裡喝茶,等他來。
他進來,坐下。那五個人看他的方式和兩年前不一樣了。兩年前,他是來訪的外國人,禮貌上需要接待但不確定是否需要認真對待的那種。今天,他們看他的方式裡有一種真實的好奇——不是禮貌,是真的想知道這個人說什麼。
那個變化,來自他1978年那句話。那句話在伊朗傳開了,在革命的那段時間裡,他的名字和那句話綁在一起,成了「阿拉伯世界裡有人真的支援這場革命」的象徵。
談了一個多小時。五個人裡,三個真的在談,兩個在旁邊聽,偶爾說一句。
門開了一條縫,有人低聲說了句。穆薩維從外面進來,走到奧馬爾旁邊,聲音很低:「海什米在隔壁。如果你現在要見,我帶你去。」
奧馬爾對那五個人說了句稍候,站起來,跟穆薩維走出去。
隔壁房間更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燈。
海什米坐在那裡。他比兩年前老了一點——不是年齡,是經歷了某件重事之後的那種變化。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看人的方式沉了一點。
他站起來,兩個人握手。
「你還記得我。」是確認,不是問。
「記得。」奧馬爾坐下來,「那句話,我帶回去,想了兩年。」
「你想出來了嗎?」
「想出來了。但我今天來,不是來告訴你答案,是來問你這兩年你想到了什麼。」
「你是第一個這樣問我的人。」海什米說,語氣是那種把一件事說清楚的平,「其他人來這裡,都是來說他們的判斷,讓我認可。」
「你兩年前說的那句話,」奧馬爾說,「我去過兩次利雅得,把那句話帶過去,試圖從那個角度開始一段對話。我遇到的問題,是那邊的人還沒有準備好用那個框架來看這件事。你這邊呢?」
「這邊,革命之後有一件事變了。」海什米把手放到桌上,「我們現在是主導的那方,不是被壓制的那方。這件事對那句話的意義是:當你是歷史上受苦的那一方,承認創傷很容易,因為那個創傷就在你身上。但當你變成了有了權力的那方,承認創傷就難了——你要在權力裡承認弱點。那件事,比從外面推動更難。」
奧馬爾把這段話接住:「所以,革命之後,反而更難了。」
「是。但有一點不同。」海什米抬起頭,「我現在在這個位置上,可以在這邊做一件事。那件事,兩年前我做不了。我可以開始問:這邊的人裡,誰真的願意談。」
那盞燈把桌子照著。兩個人,桌子對面。
「你問,」奧馬爾說,「你找到願意談的人,告訴我。我來,我們談。就這樣。」
「好。你下次來,我有名字給你。」
「我等。」
不到四十分鐘,他們從那個小屋走出來。穆薩維在走廊裡等著,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問,帶著他們往外走。
走廊裡,奧馬爾沒有說話。
今晚有兩件事。一件是那五個學者,一個多小時——那是給穆薩維看的,給新政府看的。另一件是這四十分鐘——那不是給任何人看的,那是這件事本身。
兩件事都在。檯面上那件是必要的,檯面下那件是真實的。
海什米說,他現在可以在這邊問誰願意談。那是1977年那次來的時候沒有的東西。革命之後才有了那個空間。這件事,第一次在那邊有了可以生長的地方。
飛機上,往的黎波里走。夜裡,機艙安靜。埃維利亞在旁邊處理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把三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1975年,第一次,碰了一鼻子灰。那是為了讓對方知道他是認真的。
1977年,第二次,利雅得遇到了阿卜杜拉,德黑蘭遇到了海什米。走了兩寸,帶回來一句話。
1979年,第三次,革命之後。那個屋子裡,海什米說他可以問誰願意談。那件事他做不了,海什米能做,海什米願意做。
四年,三次。從碰壁到兩寸到「我有名字給你」。
不是往一個已知的方向走,是往一個他還沒有看見的地方走。他知道方向,不知道終點。他走,一次一次走,每次都有了一點上次沒有的東西。帶回來,放進去,等下次。
「你怎麼看?」埃維利亞把文件放下,沒有抬頭。
「這次,是這件事第一次有了另一邊的支點。不是我一個人在那邊推,是那邊有個人在往這邊看。兩邊各自往中間走一步,那道溝才可能有什麼東西。之前是我在推一邊的牆。」他把手放到扶手上,「現在,那邊有人在看了。」
「海什米能不能做到?」
「不知道。但他說他可以問——那一步,是他的,不是我的。他走那一步,是他自己在做這件事,不是在幫我。這件事只有那樣才算真的。不是我去說服他們,是他們自己想做。我只是在旁邊——在旁邊,等,來,去,再來。」
埃維利亞沒有說話,把文件重新拿起來。機艙裡安靜,發動機的聲音在外面,那種低的、持續的聲音,把那片安靜襯得更實。
他把眼睛閉上,靠著椅背,往的黎波里走,還有另一件事在等他,那所學校,他答應了去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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