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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警在手:我在利比亞建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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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0章 分歧

1980年11月納迪亞來找他,不是他叫她來的。

那天下午,她進來時,奧馬爾正在處理費贊那邊的一份工程報告。她站在門口:「有時間嗎?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進來。」他把報告放到一邊。

她進來坐下,手裡沒拿東西,桌上也沒放什麼,就那麼看著他。

她來之前,奧馬爾已經知道她在寫那篇分析一不是從她那裡聽說的,而是從她近期的圖書館借閱記錄裡看出來的。埃維利亞每週整理一份給她,不是監視,是他想知道她在看什麼。她看什麼,他就能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這兩週借的,是兩伊戰爭相關的材料:軍事史、國際法、伊斯蘭神學裡關於聖戰條件的那部分,還有阿拉伯民族主義理論中討論國家認同與宗教認同之間張力的論文。這些加在一起,奧馬爾知道她在寫一篇什麼樣的文章。

那篇文章發出去後,會有人讀,會有人贊同。那些人裡,會有一些用它來質問利比亞的立場。那是他關心的事,但不是他現在最關心的。他現在最關心的,是她來找他想說什麼。

她來的這兩個月裡,他們談過很多次。不全是關於這場戰爭,有時是她正在研究的歷史問題,有時是他正在處理的某件事—一她有看法。她不是一個只待在學術框架裡的人。她在觀察真實發生的事,把它放進自己的框架裡,再說出來。

那個說出來的東西,有時候讓他覺得,自己之前想得不夠深。

這兩個月裡,他在她面前,沒有一次完全贏過。他知道,她也知道。但他們都沒有把這件事說破。各自知道,談完走,下次再來,繼續。

今天她來,是要說一件更直接的事。他感覺得到。她坐下那一刻他就感覺到了—一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她坐下來的方式:那種把一件事在心裡裝了一段時間、今天終於決定說出來的方式。

「兩伊戰爭,」她說,「利比亞的立場。」

「我們在聯合國的立場是中立。」

「我知道你說的那個,」納迪亞說,「我問的不是聯合國的立場,我問的是你自己的判斷。」

奧馬爾把這個問題放在那裡,沒有立刻回答。「你先說。你來,是有你要說的東西。」

納迪亞接過那個停頓。「這場戰爭,兩邊死的都是穆斯林。伊拉克計程車兵是穆斯林,伊朗計程車兵也是穆斯林。戰線上的人,村子在哪邊不是他們能選的,死在那裡也不是他們能選的。」她沒有特別的語氣,只是在陳述一件她想清楚了的事。「這件事有一個很清楚的道德立場:這場仗不應該打。兩邊的領導人都有責任把它停下來。外部的力量,包括利比亞,應該用所有能用的手段推動停戰。這是我的立場。」

「你覺得我的立場是什麼?」

納迪亞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這是我來問你的原因。」

奧馬爾在心裡把能說的和不能說的分了分。「我的立場是:利比亞在這件事上的作用,不是靠宣告決定的,而是靠實際上能做什麼決定的。喊停戰容易,但那個喊聲,在兩邊耳朵裡等於沒有一因為他們各自有更大的聲音在告訴他們繼續打。我喊了,除了讓自己立場鮮明,沒有別的作用。」

「那你在做什麼?」

「能做的事。」

「能做的事,比如說?」她的語氣還是平的。「你說的聯絡,具體是什麼樣的聯絡?外交接觸?經濟往來?軍事上的?還是別的?」

「外交層面為主。保持對話渠道,讓兩邊都知道利比亞在這件事上是可以說話的力量。」

她聽完這個回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在懷疑他撒謊,而是在感受他說的和他沒說的之間有多大的距離。

「你上個月去了德黑蘭和利雅得。我知道。那兩次見面,是你說的那種聯絡嗎?」

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那兩次,是想推動一件事。結果沒有推成。」

「推什麼?」

「宗教學者的對話。遜尼和什葉,坐在一起,說一個小時的話。在我看來,那是這道鴻溝能夠縮小的地方一從那裡開始,比從政治開始更實在。」

「這件事,」納迪亞說,「如果成了,對利比亞的好處是什麼?」

「利比亞作為推動者,在兩邊都有了位置。那個位置,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軍隊,是因為做了一件兩邊都覺得值得的事。」

「所以,」納迪亞說,「這件事的動因裡,有一部分是利比亞的戰略利益。」

「有。」

「另一部分,是你真的認為那件事是對的。」

「也有。」

「兩件事同時都有。」納迪亞把這個確認放在那裡。「我理解。這也是我去年認識你到現在一直在處理的那個東西。你做事的方式,戰略和道德是混在一起的。不是先有道德再有戰略,也不是先有戰略再有道德,是兩件事同時在,你從裡面找那個兩件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的路。」她抬起頭。「問題是,如果找不到那條路怎麼辦?」

他沒有立刻回答。

「找不到的時候,」納迪亞說,「你選哪個?」

「看情況。」

「這場仗,是哪種情況?」

「兩伊戰爭,我沒有辦法喊停。所以我在做能在那個過程裡做的事。」

納迪亞把這句話聽完。「能做的事,」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可以用來解釋任何決策,也可以用來回避任何追問。」她看著他。「你今天說了很多,但我還是不知道你實際選的是哪個。」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她問的那個問題的邊緣,離那件事很近,近到需要想一想怎麼回答。「我的判斷是:這場仗有它自己的邏輯,那個邏輯不是外部喊停就能停的。在那個邏輯結束之前,利比亞能做的,是在那個過程裡保持存在,讓兩邊都知道利比亞在這件事上是一個可以說話的力量一不是靠宣告,是靠實際在那裡。」

「在那裡,」納迪亞說,「怎麼在?」

「建立聯絡。不是支援哪一邊,而是和兩邊都保持聯絡。讓停戰的可能性在那個聯絡裡存在著。等那個邏輯走到了它自己的終點,那時候有人來找我們,我們能說話。」

納迪亞把這段話聽完,坐在那裡,沒有立刻說什麼。那個停頓,是她在處理剛才那段話裡的東西。

「你說和兩邊都保持聯絡。這件事在道德上的位置,你想過嗎?」

「想過。」

「兩邊都在打仗,兩邊都有人在死。你和兩邊都保持聯絡,在兩邊眼裡你都是朋友,但兩邊是敵人。」納迪亞的語氣是在把邏輯展開來讓對方自己看,不是在攻擊,是在呈現。「這件事不是說不通,它有它的戰略邏輯。但它的戰略邏輯和它的道德邏輯,走的不是同一個方向。而你,選擇走戰略邏輯那條。」

「你有更好的方式嗎?」

「不知道。這不是我在說有更好的方式」—一我沒有在說這個。」她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我說的是,你做的那個選擇,它的代價是真實的。

那個代價不在帳面上,不在外交報告裡,在另一個地方。我來,是想讓你知道那個代價在哪裡—一不是讓你改變選擇。

「你覺得我不知道那個代價?」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代價你沒有說出來過——在我面前沒有。」她看著他。「你說了很多戰略的理由,說了利比亞的位置,說了能做的事,唯獨沒有說那個代價是什麼。那讓我覺得,也許你把它放到了一個你不打算去正視的地方。」

他沒有說話。不是因為她說錯了,是因為她說得很準。

「那個代價,」他說,「我知道。」

「那就好。」她的語氣平了。「知道了就是知道了。這件事不需要我來提醒,我說了多餘的,但我還是說了——因為我不確定。」

「我之前說過,」納迪亞說,「戰略判斷和道德判斷不能完全分開。做戰略判斷的人本身帶著道德框架,那個框架影響他對戰略的定義。你用那個框架做了一個選擇,那個選擇的後果是:你站在兩邊中間,讓兩邊都覺得你是他們的朋友,而實際上,你是在用他們的戰爭做一件你認為對利比亞有利的事。」

「是。我在做一件我認為對利比亞有利的事。」

納迪亞把這句話聽完,沉了沉,確認自己已經聽清楚了。

「我不是來說你做錯了。」她的聲音平了。「我是來告訴你我怎麼看這件事,因為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有人是這麼看的。」她抬起頭。「你能把道德判斷放到一邊去做戰略決定一一這件事,你比大多數人做得更徹底,也做得更有效。這是真的。但你放到一邊去的那個東西,它不會因為你把它放到一邊就消失。它會在某個地方等著,等到某一天你回頭去找它的時候,它還在那裡。它會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值得嗎?」

就這一句。她沒有停,繼續說。「你用那種方式做成的事,值不值得你用那種方式去做。這個問題不是我問你的,是你自己將來某一天會問自己的。我來,只是想讓你提前知道——那個問題在那裡。」

奧馬爾坐在那把椅子上,沒有動。

她說的那個問題,他聽了一秒才完全接住。不是沒聽清,是那個問題的形狀太準了—一準到他需要一秒才能確認,那個問題真的是他以為的那個形狀。不是問他做錯了沒有,不是問他有沒有良心,是問那個代價值不值得。那是一個他自己問過自己的問題,但他每次問到那裡就繞開去—一因為那個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那個答案他不想現在看見。

她把那個問題說出來,把它從他一直放它的那個地方取出來,放到桌上,放在兩個人中間。就那麼看著他。

「你覺得答案是什麼?」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平。

「我不知道。」納迪亞沒有絲毫猶豫。「我不是你,我做不了你的判斷。」她把手放到椅子扶手上。「但那個問題是真實的,不是修辭—是真的會來的那種問題。」

「我知道。」

那三個字說出來,房間裡安靜了。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他知道。他一直知道。那個問題在他那裡不是新的。是他做了很多決定之後,那些決定疊在一起,壓在他下面。那個重量有時候在夜裡出現一不是以某個具體的形狀出現,就是壓著。他讓它壓著,繼續睡,繼續工作,繼續做下一個決定。

納迪亞把這三個字聽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持續了大概三秒。她不是在評判,不是在同情,就是在看一那種你看一個人的時候真的想知道他在哪裡的看。看完,她把視線移開,把手從椅子扶手上拿起來,放在腿上。

「好,」她說,「那就夠了。」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外面的光從窗子進來,照著桌上的書和茶杯,照著納迪亞放在腿上的手,照著他放在桌上的手。兩雙手,各自在各自的地方,中間隔著那張桌子。

納迪亞站起來。「我下週回大馬士革。這次來,原本說三個月,後來又延了一段,現在該回去了。」

「知道了。」

她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站住了,沒有回頭。「那個問題一我們談過的那個,戰略和道德能不能分開那個——」她頓了一下,「等你想清楚了,再說。」

她走了。

他坐在舊辦公室裡,聽著走廊裡她的腳步聲走遠。走廊安靜下來之後,房間裡剩下的只有那句話:等你想清楚了,再說。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那個問題,在她兩個月前來的第一天就在談。談了兩個月,爭了很多次,每次都往前走了一點,但始終沒有走到一個讓兩個人都能接受的地方。她出發的時候,那個問題仍然是開著的。

開著,帶著那個問題回大馬士革了。

他把她今天說的那幾句話在心裡想了想,放到那個問題旁邊去。那幾句話裡最重的一句,不是最後那句,而是她說的那個「值得嗎」。那個問題在她說出來之前他也想過,想過不止一次。但他想的方式和她說出來的方式不一樣。她說出來之後,那個問題變得更清楚了一一清楚到一個讓他沒有辦法用以前那種方式繞過去的程度。

她走了之後,他坐著。

她說的那個「值得嗎」,那個問題的真實形狀,他現在很清楚:不是結果值不值得一結果他有判斷;而是那個過程裡,用那種方式做成的事,有沒有在某個地方永久地損耗了一些他不想損耗的東西。那個被損耗的東西,不是可以列出來的,是那種你感覺到它在、但說不清楚它是什麼的東西。

她比他更早把那個東西說出來了,說得很清楚。他沒有辦法在邏輯上說她錯,因為她沒說錯。她只是比他更快地把那個他已經感受到的東西用語言抓住了。

這是她的能力,也是他每次和她談完都會感覺到的東西一她能把他腦子裡還在流動的東西固定成一個可以被正視的形狀,固定住,放到他面前,讓他自己看。

那個能力,讓人不舒服,也讓人想繼續談。不是因為談得愉快,是因為談完之後你比來之前更清楚自己在想什麼。

下週她回大馬士革。那個還開著的問題,帶走了。

窗外,的黎波里的十一月,是那種還算暖的十一月。下午的光斜進來,把桌上的文件照得有點亮。等你想清楚了,再說。

他把文件拿過來,繼續工作。納迪亞下週走,那個還開著的問題她帶走了但帶走不等於消失。它還在他這裡,壓著。連著那周處理的那幾件重事一起。

到了十二月,他待夠了。

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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