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貨是十一月進港的。
卡里姆在帳本上把來源寫成「農業機械配件,橫濱採購,經香港中轉」。寫完,看了那行字,確認沒問題,合上帳本。
那批貨進了的黎波里港之後,沒有走正常海關清關流程,而是從一個單獨的泊位卸的。那個泊位的管理員那天不在—一他請了假,假條在檔案室裡,批准人的簽字合法。就是他那天不在,別人來卸貨。卸完,一輛沒有標識的卡車把箱子拉走,上了費贊方向的路,走了四十公里,進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倉庫。
那些箱子裡是什麼,請假的管理員不知道,卡車司機不知道。倉庫裡收貨的人知道,卡里姆知道,奧馬爾知道。就這三個人。
卡里姆把帳本放回抽屜,鎖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子開了一條縫。的黎波里十一月的風進來,他站在那裡,把今天這件事在腦子裡壓了壓。
那批貨裡有三臺裝置。在橫濱某家工廠的出貨記錄裡,它們的目的地是香港一家農業機械公司。那家公司真實存在,註冊有效,業務正常。只是那三臺裝置到了香港之後,沒有進那家公司的倉庫,而是進了另一個地方,然後上了另一條船,然後來了這裡。
那條鏈,從橫濱到香港到的黎波里,中間有四個節點。每個節點的帳面都是乾淨的,單獨查任何一個都查不出問題。只有把四個節點連起來看,那件事才會顯現—但沒有人知道要把它們連起來看,因為沒有人知道那四個節點之間有關係。
這是卡里姆設計的。他花了三個月設計那條鏈,把每個節點的查驗風險單獨評估了一遍,再把四個節點放在一起評估整體風險。然後他加了一個他認為必要的東西—一在第三個和第四個節點之間,加了一層他叫做「噪音層」的東西。那個噪音層,讓任何試圖從香港追溯到的黎波里的調查,中途會遇到一個無法解釋的斷點。那個斷點不是沒有,而是有但說不通。說不通的東西,比沒有更讓人放棄。
B線那邊,是奧馬爾在談的。
他用阿里特鈾礦的供貨承諾,換了一家西德公司同意向利比亞輸出一批「工業現代化裝置」。合同上寫的是化工儀器—一那種你拿著去海關清關、官員看完會點頭的合同。寫得專業,寫得合法,沒有任何一行字是謊言。只是每一行字背後的那件真實的事,不在那張合同裡。
合同的附件裡有一張清單。如果你只看裝置型號,是化工儀器沒錯,每個型號都可以在化工行業找到對應的用途,那些用途都是真實的。但那些裝置在另一個行業也用—一在那個行業裡,那幾個型號放在一起,是另一件事的基礎配置。
那個西德公司的談判代表叫赫爾曼,五十多歲,在那家公司做了將近二十年。他不是那種容易被糊弄的人。他看了那張清單,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喝了口咖啡,把清單放回桌上。「我需要確認一件事,」他說,「這些裝置,最終用途,是工業的。」
「當然,」奧馬爾說,「利比亞在建設一個化工產業基地。你們的裝置是那個基地的一部分。合同裡寫得很清楚。」
赫爾曼把清單翻了翻。「阿里特的鈾礦,你說的供貨承諾,具體是什麼條款?」
這兩件事放在同一次談判裡,奧馬爾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問。「十年,按市場價,優先供貨。利比亞鈾礦出口,西德優先。」他把手放到桌上。「這對你們核能部門的價值,我不需要解釋。」
赫爾曼把清單合上。「我需要請示。」
「當然。你有一週。」
一週後赫爾曼回來,合同簽了。他進來坐下時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就是把合同推過來,說改了兩個條款,你看一下。奧馬爾看完,都是措辭上的調整,不影響實質。他點了頭,簽了。
那批裝置三個月後進入費贊那個倉庫,和A線那批合在一起。兩批合在一起,那個倉庫裡的東西變成了另一個形狀。
C線那個人叫納賽爾,約旦裔,四十一歲,在日本一家半導體公司做了整整八年。職位是工藝工程師,專門負責光刻工藝一是那種真正做進去了的人,不是懂,是精通。你跟他說任何一個細節,他都能跟你說接下來五個細節的那種程度。
埃維利亞找到他,是透過一條她在約旦的渠道。那條渠道告訴她:納賽爾在日本做得很好,日語流利,東京有房子,有穩定的工作,有他建起來的那套生活。但他有一件事,是他那套生活裡的一個洞一那個洞的大小,比他房子裡所有好東西加在一起還大。
那個洞,是他在約旦的家人。
他媽媽在安曼,他弟弟在安曼,他弟弟的孩子在安曼。那些人,在約旦的那種處境一不是危險,是那種你知道他們在那裡、但你沒有辦法讓他們過得更好的那種處境。他在東京,他們在安曼。那個距離,是他那套生活裡那個洞的來源。
埃維利亞在東京見他,一個他不常去的咖啡館。她坐下來,沒有繞彎,直接說了:利比亞,費贊,一個新的專案,需要他這種程度的人。薪資是他現在的兩倍,住房、孩子的教育都安排好。還有一件事—他媽媽、他弟弟、他弟弟的孩子,如果他願意,那些人可以去費贊。那些人在費贊,會有他們需要的東西。「這不是承諾,」埃維利亞說,「這是條件。你來,這些事就是現實。你不來,這些事就不存在。」
納賽爾在咖啡館裡把那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把杯子在桌上轉了半圈。「那個專案,做什麼?」
「我只能告訴你你到了之後會看到的。」埃維利亞說。「到了之前,我能告訴你的是:你做了八年的那些事,在那裡有用一真的有用,不是擺設。你在日本,他們用你一部分,還有一部分他們用不上。到了那裡,全都用上。」
納賽爾把杯子轉了回來。「給我兩天。」
「給你三天。」埃維利亞站起來,走了。
三天後,納賽爾打了個電話:我去。
他在東京那套房子沒有賣,就放在那裡。鑰匙交給了一個鄰居幫忙看著—
那個鄰居是個老太太,做豆腐的。每天早上豆腐的氣味會飄進來。他在東京那八年,每天早上聞著那個氣味起床。最後一次聞完,把門帶上,下樓,把鑰匙交給老太太。她用日語說了句什麼,意思是「會好好看著的,你什麼時候回來都在」。
他說了謝謝,往地鐵站走。那條路他走了八年,每一個轉角、每一個臺階他都認識。今天是最後一次走。他走得不快,就是走,把那條路走完。路上有個賣花的老人,每天早上都在那個位置,在那裡站了一年多了。納賽爾從來沒有買過他的花,但他每天經過都知道那個人在那裡。今天經過,那個老人也在。納賽爾沒有停,繼續往地鐵站走。
他到費贊是那年的十二月。飛機降落,一輛車把他接了,走了一段路,進了一片區域。那片區域外面看就是費讚的沙漠,進去,是另一種樣子。
那片區域裡有廠房,有裝置。那些裝置有一部分已經安裝好了,有人在裡面工作一不是很多人,但都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認真在做事的人。那種人,納賽爾認識。他在日本那家公司裡見過那種人,他知道他們值多少。
帶他進來的人把他領到那些裝置前面。「你看一下。看看這裡有什麼,看看你需要什麼。」
納賽爾走過去,從第一臺開始,一臺一臺看。有些他摸了,有些他蹲下來從某個角度看,有些他站在那裡把那臺裝置和旁邊那臺的位置關係想了想。走完那一排,走回來,在那排裝置前面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沒有說話。帶他來的人在旁邊等,沒有催。
然後納賽爾開口了。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問題,不是要求,就是一句話。
那句話,當天就報給了奧馬爾。
奧馬爾在舊辦公室裡把那句話看完,把報告放到桌上,坐在那裡。
納賽爾說的是:「你們已經比我想像的走得遠了。」
那天晚上,奧馬爾獨處。他進了那個沒有窗子的房間,把系統介面開啟,找到「特殊專案」那一欄,把第一個圖示點開。
那個面板,是他一直盯著的那個一那條他在過去幾年裡一直在鋪的線,那件這個時代的人還沒有意識到會成為未來最重要的東西的事。
今天之前,那個面板裡的進度條是一條細線,細到幾乎看不出來。顏色是灰色一灰色在系統裡的含義是「規劃中,資源尚未進入」。
今天,他把那個面板點開。那條進度條,不是灰色了。
是藍色。顏色變了,從灰變藍。藍色在系統裡是「基礎建設階段,實質性資源已進入」。進度條旁邊的數字是7%。
7%不是一個大數字。但那個顏色,從灰到藍,是一件事從不存在到存在的那條線—是那條線被跨過去了的標誌。
他在那個面板前,把那個7%和那個藍色看了看。
納賽爾說:你們已經比我想像的走得遠了。
那句話的意思是:那個人在他那個領域做了八年,他對這件事的難度有真實的判斷。他判斷它很難。他到了這裡,看到這裡已經有的東西,他的判斷被改變了。他不是在客氣一他真的認為,這裡比他想像的走得遠了。
他把系統介面關掉,從那個房間裡出來,把門鎖好,往舊辦公室走。
走廊裡,那種他認識的走廊,那種他認識的腳步聲。今天和昨天聽起來一樣,但今天那個7%在他腦子裡,那個藍色在他腦子裡。
他回到舊辦公室,坐下,把今晚剩下的事拿起來,繼續。7%,藍色,今晚記住了。
納賽爾明天開始正式工作。那件事,往後走,一點一點走。不急,但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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