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萊拉在自己住處把要帶的東西放好,檢查了兩遍。不是不放心,是習慣。
檢查不是為了發現問題,是為了讓注意力在那件事上過一遍,讓身體知道今天要做什麼。
她在鏡子前站了站,不是看自己,是在感受今天的狀態。確認注意力是清的不是那種疲了又勉強撐著的清,而是真正的清,可以持續很多個小時的那種。
今天是她走那條路的第八次。前七次走完,她記下時間:兩分四十秒,固定了。今天如果要走,不會是為了練習,也不會是正常走。她知道這一點,這讓今天早上的狀態和前七次不一樣。
她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最後一遍,然後出門。
論壇題目是「利比亞能源政策與北非經濟一體化」。對外公開的只有大概時間段和地點:下午兩點,那棟會議中心,邀請制,閉門。
萊拉比奧馬爾早到一個半小時。
她進來時,樓裡只有工作人員在準備:桌椅、音響、資料袋。她走了那條走過七次的路—大門右轉,側廊,弧形,側門,那三十米,出去,再進來。然後去找設施主任,確認今天的人員出入記錄從幾點開始,確認側門今晚鎖門時間,確認走廊那段燈全部亮著。
一件一件對完,在本子上打了三個勾,合上,走回大廳。
埃維利亞在大廳裡。兩人對了眼,各自點頭,散開。
進出名單二十二人。今天到場的人,萊拉在他們進來時都看了一眼—不是打招呼,就是看一眼,把那個人的樣子放進她今天的記憶裡,和她之前看過的背景資料對上。到下午一點半,到場十九人,還有三人在路上。埃維利亞發來三條訊號,分別是三個人的預計到達時間,最晚的一個兩點零五分。
奧馬爾下午一點五十分到。
他進來時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跟工作人員說了幾句話,和到場的幾個人握了手,走進會議室,坐下,翻了翻材料。
萊拉在會議室外面的走廊裡。位置是她提前選好的—能看到會議室的門,能看到走廊兩頭,背靠實心牆,沒有人能從她看不見的方向靠近她。
下午兩點,論壇開始。
萊拉在走廊裡站了兩個多小時。
意思是:腿沒有覺得累,注意力沒有鬆動。她用了兩個多小時持續做一件事—感受那條走廊裡的每一個變化:每一個聲音,每一個經過的人,每一次開門關門,每一次光線的輕微變化。這件事,大多數人做二十分鐘會開始走神,四十分鐘會去做別的事。萊拉做了兩個多小時,狀態沒有變。
這不是天賦。這是她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積累出來的一那個身體習慣,那個注意力習慣,那個不把精力花在無關之事上的習慣。
下午兩點二十三分,萊拉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不是動作。是側廊那個方向有氣流的變化。那扇門是關著的,關著的時候走廊裡的空氣是靜止的,不應該有氣流。但她感覺到了一不是風,是一扇門被開啟然後關上之後留下的、很細微的氣流,持續了大概兩秒,然後消失。
她沒有動。把那件事在腦子裡放了兩秒,然後往會議室那邊看了一眼—奧馬爾在裡面,在說話,背對著她。
她發了一條訊號給埃維利亞,一個字:側。
三秒後,埃維利亞回來:查。
萊拉開始往側廊方向走。慢,是走廊裡正常走路的速度,不快,不停。手放在今天穿的那件外套的右側口袋裡—那個口袋裡有她今天帶進來的那把東西。
她推開側廊的門,進去。
側廊裡有一個人。
那人站在弧形走廊的拐角處,不是在走,是在等。穿的是一件深色工作服,手裡拿著工具箱,像維修工。但他的站法不對維修工等活兒的時候是鬆散的,他的肩膀是收著的,是那種在準備做什麼的人的站法。
萊拉在他看到她之前,先把他看完了。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她已經在移動了。
那人看到她的那一刻,反應是拿起工具箱一不是放下,是用工具箱作為第一個動作。那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在不利位置上做的第一個選擇:用手裡現成的東西製造距離或混亂。
萊拉在他抬起工具箱之前已經進入了他的距離。弧形走廊最窄的地方,兩個人同時在裡邊,左右活動空間不超過兩步。他的工具箱大,揮起來會撞牆——這個判斷她在進來之前就做過了,他沒有。
那場處置用了不到四十秒,沒有聲音。最後那人坐在地上,靠著牆。萊拉把她需要拿走的東西拿走,把他留在那裡,側廊的門從外面帶上。
她的左臂有一道劃痕,不深,不需要處理。那是他倒下去之前做的最後一個動作。
她把這件事壓下去,發給埃維利亞:一,側廊,處置完,出口方向確認。
埃維利亞回來用了十二秒,比平時慢:出口有人,兩個,位置是停車場入口和側門外那三十米處。
萊拉把這條訊息讀完,在走廊裡站了兩秒。
兩個,外面。加上裡面這一個,三個。三點佈局,針對三個可能出口設計的封堵—
側廊那人是裡面的攔截點,停車場和側門是外面的堵截點。邏輯是:如果目標從裡面出來,會走側門或停車場,側廊那人負責確認和傳遞訊號,外面兩個負責最終處置。
這個佈局有一個問題:它的設計者不知道萊拉的存在。設計裡沒有「有一個護衛在側廊裡」這個變數。
她把右手放進外套右口袋,另一隻手發訊號給埃維利亞:我去側門,你定停車場那個。
埃維利亞回:停車場不是我能處理的方向,我需要叫人。
萊拉:叫。你定停車場,我去側門。
她往側門方向走。那段路她走了七次,閉眼也不會走錯。今天是第八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側門推開,那三十米。
燈是亮的埃維利亞讓人換的那種夠用的亮。萊拉在燈光裡能看清停車場方向,也能看清那三十米路上的人。
那人在十五米處,背對著門,在等。他站在那三十米的中間位置—如果有人從側門出來,他能在對方完全離開建築之前攔住的位置。
萊拉從側門出來的聲音,那人聽到了。他轉身。
這場比側廊那場難。
那人不是維修工打扮,穿一件普通夾克,手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的反應速度是訓練過的轉身之後的第一個動作不是看萊拉,而是判斷萊拉是不是他需要處理的人。他花了不到一秒做這個判斷,然後判斷不是,因為萊拉是女性,不符合自標描述。他把注意力從萊拉身上移開,重新去看側門。
萊拉利用了他做判斷的那一秒。
但他反應很快。當他意識到那一秒裡發生了什麼,已經重新進入了狀態不是第一次面對危險時的慌亂,而是被突襲後迅速找回節奏的反應。那是很貴的訓練才能出來的東西。萊拉遇到過這種人,不多,今天是其中一個。
那三十米的路上,兩個人。燈亮著,地面清楚,沒有暗處,沒有遮蔽,兩個人都能清楚地看見對方。對她來說這不是優勢因為她更小,因為她手裡沒有他手裡的那個東西。那東西她在那兩分鐘裡看見了:一把摺疊刀。展開的時候她已經往旁邊讓了,沒有讓完,右邊肋骨捱了一下,很重。
她把那一下壓下去,繼續。
他比她力氣大。這件事在那兩分鐘裡反覆出現。他每一次把她逼到劣勢,她都在用另一種方式找回來一—不是用力,是用位置,是用他做下一個動作之前她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上的方式。兩分鐘,找了四次。第四次,她把他留在了那三十米路邊的一棵樹旁邊。他坐在那裡,不會再動了。但那兩分鐘裡,他讓她付出了代價。
右肋,每呼吸一次都有一種她熟悉的感覺。她知道那是什麼。她把它放在「現在處理不了」的那一摞事裡,繼續。
埃維利亞發來訊號:停車場,處置完。
萊拉:確認,會議室那邊情況?
埃維利亞:正常,活動繼續,無異常。
萊拉:好,我回。
她從側門回到走廊裡,把衣領袖口整理了一下,往會議室方向走,站回原來的位置。
之後,論壇繼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萊拉在走廊裡站著。右肋在那裡,每隔一段時間提醒她一次。她每次感覺到它,就把它放回「現在處理不了」的那一摞裡,繼續看走廊兩頭。
埃維利亞在這兩個小時裡一共發來三條訊號:第一條確認停車場方向清,第二條問萊拉情況,萊拉回了兩個字「沒問題」,第三條告訴她今天活動結束時間預計四點十分。
那兩個小時,萊拉感覺到的只有右肋。其他事一走廊安靜,進出的人都在名單裡,沒有任何新的異常訊號。那三個人,是今天全部的來訪者。三個方向,用了他們手裡最好的佈局,在埃維利亞的場地設計裡,在萊拉走了七遍的那條路里,都沒有出來。
她站在那裡,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沒有多想。就是它在那裡,今天沒有出來。
會議室裡論壇還在進行。那個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低,穩,是一個她認識的人在說話。她把那個聲音聽了聽,然後把注意力放回走廊兩頭。
右肋,每次呼吸,都在那裡。
她知道它在。她讓它在。繼續看著走廊。
論壇在下午四點十五分結束。
奧馬爾出來時,萊拉在他左側,埃維利亞在他右前方。三個人用每次轉場都用的那個方式,把他送回了車裡。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埃維利亞在副駕駛轉過頭來看了萊拉一眼。萊拉搖了搖頭,意思是:現在不說。
車走了一段。
萊拉在後座靠著車門。右手的位置是自然的,放在腿上,不是壓著右肋那個姿勢她在上車之前就調整好了。她知道奧馬爾會看她,她不想讓那一眼裡看出來太多。不是在隱瞞,是她判斷那個資訊現在不重要。現在重要的事是把今天的情況說清楚,受傷這件事說清楚只需要一分鐘,等到了地方再說也來得及。
車廂裡安靜了大概三分鐘。然後埃維利亞說:「今天有情況。」她對奧馬爾說,「三個人,兩個在外,一個在內,都處置了。日程那條線,來源已經定位,我今晚處置。」
奧馬爾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坐了幾秒,然後說:「萊拉。」
「在。」萊拉說。
「你怎麼樣?」他說。
「沒事。」萊拉說。
奧馬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在她右側,停了停,沒有繼續問,把視線收回去。「回去再說。」他說。
回到舊辦公室。埃維利亞去處理後續。奧馬爾外側那個房間,萊拉在那裡。他進來,開了燈,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右肋下面。那個姿勢是一個人在用手支撐受傷處時會有的姿勢不是刻意的,是身體的本能。
「讓我看一下。」他說。
「不用。」萊拉說。
「讓我看。」他說,沒有加重,就是重複了一遍。
她把外套側面的口子給他看。裡面,右肋下方,是一片他能看出顏色的東西。
他在她旁邊坐下,坐在那把椅子旁邊放著的另一把椅子上。「還有哪裡?」他說。
「左臂,不深。」她說。
他把那兩處都看了,沒有說話。站起來,去拿了他那個辦公室裡的急救包,回來,幫她處理。她沒有動,讓他處理。
處理完,他把急救包放回去,回來,在她旁邊那把椅子上重新坐下。
那個房間比走廊安靜,比車廂安靜,是那種只有這兩個人在裡面的安靜。沒有需要做的事,沒有需要說的話,就是那個安靜。
房間裡安靜了不長的一段,大概十幾秒。是兩個人各自把今天的事在心裡壓最後一遍的那段時間。
然後他說:「謝謝你。這超出了職責。」
萊拉把這兩句話聽完,沒有說話。她把視線從正前方移開,看了他一眼一就一眼然後收回去,重新看著正前方。
那一眼,不是感謝,不是回應。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去。那個動作本身,是她所有可能的回應裡,最輕也最重的那一種。
他們在那個房間裡又坐了坐,沒有再說話。右肋還在那裡,但她現在不需要管它了有人處理過了,它可以在那裡了。她把那個感覺放著,聽著那個安靜,沒有覺得它需要被打破。
然後埃維利亞進來。後續的事,三個人開始處理。
刺殺的事處理完了。但另一件事才剛開始—萊拉的右肋還在養,護衛隊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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