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公主與督主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4章 第四章 “薛讓,多吃些。”

陛下曾戲言,元歌和姜越換一換正合適,元歌是該當個皇子的。

姜越在鹹福宮外深吸一口氣,皇姐說她新學了一齣戲,今日專門扮成花旦,想唱給父皇聽,讓兒臣來請、請父皇移步含章殿……皇姐新學了一齣戲,今日專門……

他在腦子裡默唸了幾遍,這才走進中堂,行禮請安。

他看到母妃跪在地上的背影,瓷盞的碎片散落在旁,年老的掌事嬤嬤趴伏在地面動也不敢動。

姜越心中發怵,低著頭將皇姐教他的話說了出來,一個字也沒有磕巴。

空氣安靜了一瞬,隨後從上首的太師椅傳來皇帝的低笑。

“元歌有心了,朕自是要去瞧瞧。”

有了元歌這一出,皇帝沒有繼續向惠妃問罪,理了理常服走下來。

感受到父皇的腳步略有停留,目光落在自己後腦,姜越不由屏住氣息。

終於,明黃下襬從姜越面前離開,膝襴上的海水江崖紋隨著步子波濤洶湧。鄭嬤嬤扶著惠妃站起,依禮將陛下送至殿外。

冰冷的龍腦香氣息消散,鹹福宮的暖意緩緩浮上來。姜越又能呼吸了。

緊接著,殿外傳來求饒和抽泣聲,一個太監被帶去了宮正司。

鄭嬤嬤回來之後同姜越說起原委。皇帝經過簷下時,瞥見前幾日命人送來的翠竹盆景已然枯萎,眉頭微皺了一下。

皇帝走後,御前近侍韋公公留了下來,問起鹹福宮是誰侍弄花草,一個年輕太監戰戰兢兢走出來。

杖責五十大板,韋公公笑眯眯地說。

宮中行刑,若無特殊關照,這五十板子下去腿也就廢了。

“陛下哪裡是懲處宮人,分明是在打本宮的臉。”惠妃坐在羅漢床,宮女跪在腳踏替她揉著膝蓋。

她看到姜越木木的神色,語氣不善:“陛下一向看重你姐姐,可她只顧自己胡鬧玩樂,全不管我這生母如何。你呢?平日裡課業是怎麼學的?陛下竟連問也不想多問你一句。”

“一個兩個,都不叫本宮省心。”

姜越張了張嘴,想要為元歌辯解,又猶豫了。

當他和母妃面對天威與怒氣時,皇姐只需要一句話就能讓父皇重新笑出來。所謂父皇,在皇姐面前才像是父親,在他這裡永遠是皇字當前。所謂兒臣,皇姐就是兒女,而他則更像臣子。

即使母妃誤會了什麼,也難以動搖皇姐受到的寵愛,那他其實不需要為皇姐解釋什麼。皇姐也不需要這樣一個平庸的弟弟。

姜越最終沒有反駁惠妃的話。

還是鄭嬤嬤開了口:“娘娘想想,今日陛下在鹹福宮動了怒,公主那兒又正好著人來請,怎有如此巧的事?必是公主聽聞了娘娘這裡的動靜,才想出這法子。”

“嬤嬤不用替她開脫,本宮還是看過戲的。一套花花綠綠打扮下來,少說也要一個多時辰,元歌難不成能未卜先知?”惠妃立即否定了嬤嬤的話,頓了頓,還是多問了姜越一句:“越兒,今日為何去找你皇姐?”

她並不知道姜越先來的鹹福宮門外,讓書童進去打探過訊息又走了。

“上回皇姐說要給我做風箏,今日休沐,便想去問問皇姐。”姜越手指攥緊袖口,眼睛再次變得有神:“母妃別難過,兒臣會聽先生的話刻苦用功,再不要風箏了。”

惠妃看向鄭嬤嬤,略帶苦澀地一笑:“你也知道長慶是個主意大的,本宮怎能使喚得動她?”

她連元歌的名字也不喚了,只說她的封號。

“當初讓孝安皇后養了幾年,便瞧不上她母家了。可說到底也是從本宮肚子裡出來的,再如何與本宮撇開干係,也不能變成中宮嫡出。”惠妃失望地說,讓鄭嬤嬤將銅爐中的沉香點燃。

鄭嬤嬤知道這是惠妃的一塊心病。當年三公主才兩歲,孝安皇后十分喜歡她,加之陛下想要給元歌抬一抬身份,便說將元歌放在皇后膝下教養。這一養就是七年,跟著皇后宮裡的太子一同長大,直到孝安皇后身子不好需要休養,元歌這才搬離了中宮。

這樣看來,長慶公主的確不如一直養在惠妃宮裡的六皇子親近。

“母妃,我來給你按。”姜越適時上前,接替了宮女揉膝蓋的活計,宮女退至一旁立著。

寧靜平緩的香氣嫋嫋散開,惠妃拉過姜越輕輕抱在懷中,嘆息道:“好孩子,母妃也只能靠你了。”

“待會兒尚服局的朱司衣要來,她最擅漿染衣料,你同她說說你想要的顏色。”

姜越的下巴枕在惠妃肩膀,盯著窗上的萬字紋發呆,密密麻麻像迷宮,他忽然想起皇姐殿裡亮晶晶的雲母窗子。

……

“紅綃,把窗子合上。”

綠扇對一個宮女說道,又轉身吩咐林福:“去尚膳監拿些紫蘇葉,再要些別的混在一起,不拘什麼吃的喝的都行。”

公主咽喉脹痛,還有些許風寒跡象,想是前幾日從鹹福宮回來時受凍,加之今日在院內又著了涼氣的緣故。可若是叫人知道陛下剛走,公主殿裡便開始煮祛寒治病的湯水難免不好。

“姑姑不說我也省得。”林福動作麻利,直奔尚膳監。

除了紫蘇葉,他還要了蜂蜜、牛乳和菱粉,看起來像是要給公主做點心。尚膳監的提督太監見狀,又添上一份松子慄粉酥,還有一小碟用來解膩的醋藕。

林福同他客套了幾句,便回到含章殿小廚房,將紫蘇葉、蔥白、生薑一併煮了,盛出一碗端給綠扇。

“殿下,趁熱喝了吧。”綠扇坐在架子床的床沿,將勺子遞到元歌嘴邊。

元歌直接拿過瓷碗,一口氣喝完了,空碗放在炕案。又彎腰從床圍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甜白釉小罐。

她開啟蓋罐,從中拈了兩枚蜜餞含著,將紫蘇蔥白水的味道壓下去。

宮女捧著茶水和漱盂,繞過屏風走至榻前,服侍元歌漱了口。

戲袍搭在屏風上,水袖垂落,遮擋住孔雀刺繡的尾羽。

“這唱戲的衣服也太薄了。”元歌抱怨道。

事發突然,她雖畫了旦角的妝,可哪裡有戲袍?還好薛讓從鐘鼓司拿來一件沒穿過的,元歌急忙趕在皇帝來到前穿戴好。

戲服為求瀟灑飄逸大多采用緞和紗,裡面也不能穿夾襖。好嘛,瀟灑是瀟灑了,元歌在院裡唱完一曲只覺自己也要飄起來了。

“公主恕罪。”屏風另一頭傳來薛讓的聲音。

他跪在地毯上,身後是暖黃的夕陽,屏風也變得昏黃起來,將床榻與外面隔開,什麼也看不清。微塵漂浮在空氣中,帶著一絲絲金色的光暈。

條案旁放著一個箱子,裡面的綢緞整齊堆疊,波光粼粼跟湖水似的,是陛下方才讓人送來的。元歌只看一眼就臥在榻上了,興致缺缺。

“你們平日唱戲,不冷嗎?”許是風寒的緣故,元歌的聲音略有些發悶,低低的。

“奴才們皮糙肉厚,經得起凍。”薛讓平靜地說。“薛讓,你那身板還擔不起皮糙肉厚這幾個字,多吃些。”

他似乎聽見公主笑了笑,隨後綠扇從屏風後走出來,將一碟松子慄粉酥遞給他:“殿下賞你的,讓你都吃了。”

薛讓謝過公主,彎著腰從殿內慢慢退出來。

公主似乎是躺下了,薛讓聽到隱約的對話。

“綠扇,我身上乏,你給我讀個話本。”

“公主聽一會便早些安寢吧,今夜發發汗,明日就好了。”

“嗯,本公主明日就能好起來。”元歌呢喃,“冬至大宴就快到了啊。”

……

薛讓行至院內,復又挺起腰板。他白日當值過了,夜間是另一個太監輪換他的位置。

“呦,敢情跪了半日還有賞啊。”林福瞄到他手中的點心,陰陽怪氣道。

薛讓笑笑,塞給林福一個荷包,裡面裝著些碎銀:“往後還需林公公關照。”

林福遞給他一個算你懂事的眼神,環顧了一下左右,將他拉進角落宮人值夜的小耳房。

合上門,林福清清嗓子,端起前輩的樣子:“既然進了含章殿,就是一個宮裡的人了,有幾句話你須得記住。”

薛讓作出洗耳恭聽之態。

“咱們含章殿在宮裡也是有分量的,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單單頂著這個名頭,就不會有宮人隨意欺辱你。”林福絲毫沒覺得自己這比方有何問題,語調又是一轉,“可是呢,你我畢竟是奴才,即便一個選侍也是正兒八經的主子,更別說再往上的人了。”

“呵,你今日冒尖和主子唱反調沒死,那是公主寬仁!但凡換一個主子,你看看你還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日後長點心吧!聽說了嗎?今兒鹹福宮養花的小全子養壞了一盆竹子,被拖去宮正司打了這個數。”林福伸出手掌比了個五,神情猙獰。

“這麼些板子下去,他那腰啊腿啊都不能看了,血糊糊一團!還不知今晚能否熬過去哩。”

林福還想繼續說,他乾爹林德海在門外叫他,又匆匆去了。

天色已暗,薛讓捧著慄粉酥回到鐘鼓司直房。

直房裡其餘幾個人都不在,他捏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小口,隨即又把整個都吞下。不一會兒,薛讓就吃了三塊糕點。

明日他就要從這裡搬去含章殿附近的直房,便簡單收拾了下行囊。他的東西本來就少,那些戲服也用不上,加起來也沒多少物件。

只不過還有些事沒解決,薛讓眯了眯眼,頗為遺憾。

木門被敲了兩下,竟是鐘鼓司的僉書秦公公來了,還拎著一壺酒和一個食盒。

往常他最是不屑於踏足低等太監的直房,每回來這邊都是趾高氣昂。

看清來人是誰,薛讓眼中的遺憾頓時消去大半,起身去迎。

“小祿子,不對,如今要稱薛讓薛公公了。”秦公公笑呵呵將酒和小菜放在桌上,躬身坐了下來,肥胖的肉疊在腰間,像只臃腫的大蝦。

“這是?”他問的是那幾枚精緻糕點,一看就不是奴才吃的。

薛讓說是公主賞賜的。

秦公公哦了一聲,抬起手臂主動為薛讓斟滿一杯,又拍拍旁邊的木凳:“屋裡的幾個人都讓咱家派去灑掃了,明日你就要走,咱家特意過來跟你喝場酒,算是祝賀。薛公公可不要嫌這酒太渾吶!”

他實則是心虛的,前段日子差點當眾把薛讓打死。誰知這個下賤戲子轉了大運,居然進了長慶公主宮裡,瞧著還混的不錯。這令他不得不多考慮幾分,趁著薛讓搬走前緩和關係。

“怎能勞煩秦公公。”薛讓神態謙遜,站著給秦公公倒了一杯酒,隨後才坐下。

“咱家就知道薛公公是個明事理的。”秦公公看在眼裡,與他碰了一杯,感慨道:“那日的情形大傢伙都記得。八皇子的奶孃刻薄,直盯著咱家處置你,咱家的確想幫你,可有心無力啊。”

薛讓點點頭,又替他倒了一杯酒。

“宜妃娘娘不能得罪,只能委屈了你。咱家那時就打算在嬤嬤面前做個樣子,你一昏過去,便叫人給你抬到後頭,將養兩天就回來了。未曾想公主殿下恰好路過,施了恩。”秦公公煞有介事地說。

薛讓一直順著秦公公的話說著,這讓秦公公有些意外之喜,不免又自得起來。想來也是,他好歹也是個僉書,這鐘鼓司除了掌印太監沒人能越過他,薛讓就算要記仇也得掂量幾下。

大半壺酒下肚,漸漸的,秦公公眼神模糊起來,話語也染著醉醺醺的氣味。

薛讓扶他站起來:“夜深了,我送公公回房。”

“啊哈哈哈,小祿子,就算攀上了公主的高枝兒,也別忘了你秦爺爺的提攜之恩吶!若不是咱家在院裡打你,公主又如何能注意你……”秦公公徹底醉了,身形搖晃,嘴裡嘟囔著。

“是。”薛讓將秦公公攙出門,引著他走入直房後面的小道。

陰雲上湧,偶有幾滴雨落下。

秦公公喝得頭重腳輕,路也認不清。他一會兒說看到了兩個月亮,一會兒罵老天突然下雨,薛讓耐心聽著,有問有答。

穿過甬道,盡頭是一扇狹窄的八角門。薛讓停下腳步,含著淺淡的笑。

作者有話說:

如果您覺得《公主與督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45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