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門通向鐘鼓司邊上的小園子,最中間搭了一個小戲臺,亭臺假山一應俱全,還有片小池塘。為的是方便宮中的貴人們來此聽戲看雜耍,平時也能給戲班子當作排演的地方。
夜晚無人,寒風從假山的縫隙穿過。這幾日天氣回暖,池塘上的薄冰消融,此時池塘黝黑一片,透出幾分陰森。
臺子的帷幕後頭是戲房,放著幾個大戲箱,分別裝著文服、武服和帽冠,華麗的頭面則是被鎖在最後面的箱子,邊上還有張梳妝的小木桌。除了唱戲時,掌印太監定了不得入內的規矩,以免宮人偷拿戲服和頭面去抵錢,
在這一眾雜七雜八的物件裡,還擠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葵花紋胸背圓領衫的太監躺在外側,緋色衣衫略微敞開,這顏色在整個鐘鼓司也只有掌印太監一人能穿。而他對面的女子則是一身窄袖短衣的宮女打扮,頭上的雙髻已被壓亂。
然而這哪裡是普通宮女,分明是皇上去年封的選侍衛氏。
皇帝某日看伶人表演歌舞,相中了裡面一個宮人,臨幸後隨口賞了她選侍的位份。
掌印太監抬手將衛選侍的頭髮散下來,從袖中神神秘秘掏出一個小瓷瓶:“馨兒,嚐嚐這梅花露。雖不如娘娘們宮裡的玫瑰露,但味道也差不多。”
女子咯咯笑著:“說的像你真吃過玫瑰花露,聽說宜妃娘娘宮裡也只有那麼一瓶。”
“不都是把花摘下來弄的,能有何區別?”掌印太監摟著她,額頭抵額頭,“冷不冷?”
衛氏搖頭。
掌印太監開啟瓶塞,幽香溢位,他用手指蘸了蘸瓶口的花露,點在衛氏唇上,又問她甜不甜。
“甜得很,等我拿回去泡水喝,幾滴就能泡一盞了。”衛氏用舌尖抿了抿,往空氣中吐出一口氣,問他:“有梅花味兒嗎?”
“叫我仔細聞聞。”掌印太監湊近,湊到衛選侍的臉上、唇上。
衛選侍輕輕推他,自然是沒推開。
“天兒冷了,我明日再給你搬一筐炭火過去。”掌印太監道。
衛氏位份低,不得聖眷。炭火經過宮人幾層剋扣,待拿到手裡也只剩五成。
她指尖也是冷的,被面前的太監放進懷裡暖著。
外面下起雨來,戲臺兩側上場和下場的門簾擋住了外界的寒風。一個帶絨的披風蓋在二人身上,披風下的手遊走著,惹得衛選侍哎呦了一聲。
雨勢漸密,二人正沉浸,哪裡注意得到外頭的腳步。
“孃的,怎麼越下越大。”
秦公公罵罵咧咧掀開幕簾,進來躲雨。那崽種估計忘了他秦爺爺住哪兒,連路也引錯,竟把他帶到這園子裡。
漆黑中,他忽然聞到一股甜膩的味道,似乎是花瓣,又或是別的什麼。待看到地上兩個模糊的人影,白花花的手臂和肩膀,秦公公的酒登時醒了大半。
“哪裡來的野鴛鴦,敢在鐘鼓司偷.情!”秦公公搖搖晃晃上前,以為是尋常的宮女太監對食,笑得惡劣:“膽子不小,爺爺這就捉了你們交給掌印公公處置,看他會不會打死你們這對腌臢貨。”
他正要將人抓住,動作卻慢了一步,被人用什麼物件打倒在地。只覺腦門刺痛,頭暈眼花。
昏迷前,秦公公看到一片緋色衣角。他忽然激動起來,張嘴要喊,後腦又是一下重擊,徹底陷入黑暗。
……
雨後空氣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枯枝落葉漂在水面,岸邊青石板路被沖洗得發亮,縫隙之間的苔蘚也吸飽了水。
一個雜役還沒完全睡醒,揉了揉眼,手持竹竿將另一頭的撈網伸向水面,沒碰到落葉,卻碰到一具大物件。
他大叫一聲,驚慌失措地跑回鐘鼓司喊人,雙腿發軟,在偏門的門檻栽了個跟頭。緊接著被一隻青衫手臂溫和地扶起來。
“雨天地上滑,走路可要小心些。”薛讓說道。他揹著簡單的行囊,正從鐘鼓司走出來。
“薛公公!院子裡……”雜役聲音發抖,還沒說完便被薛讓打斷。
“有事去報給管事太監即可,慌個什麼勁兒?”薛讓笑了笑,抽出手臂離開。
雜役穩了穩心神,進去通報。
沒多久,鐘鼓司裡就隱隱傳開了這一驚天訊息:
秦公公死了!
據說是昨夜喝多了酒,失足掉進池子裡淹死的。秦公公喜愛喝酒,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且酒後也總愛打罵低等宮人。故而他這一死,鐘鼓司竟有不少人鬆了口氣,慶幸老天開眼。
掌印太監將此事報給司禮監,又訓誡眾人管好嘴巴不得聲張。
臨近冬至,宮裡上下都在準備著。太監淹死一事不吉,司禮監的意思是壓下去,不值當拿來驚擾主子們。他們也正忙著京察與幾日後的祭天儀式,只派個太監過來匆匆看過,就將秦公公之死定為了失足落水,之後就拋給鐘鼓司的掌印處置了。
於是秦公公的屍首被迅速運出了宮,園子徹底灑掃,池面再次乾淨起來。
鐘鼓司的擊鼓聲日漸頻繁,排演著皇帝祭祀當日出宮與回宮時的鼓點與鐘聲。
到了祭祀的前三日,鼓聲止息。
“父皇正在齋戒,誰也不見,怎的又叫我去求情?”元歌氣沖沖回到含章殿,身後跟著姜越。
薛讓攔下了正要出動的狼青犬,又悄悄餵給它一小塊糖餅。他來到含章殿當值後,元歌見香香總喜歡湊到他旁邊,便讓他領了照顧香香的差事。
香香安靜下來,目送元歌往殿裡去。
“皇姐,母妃也是沒了辦法。”姜越走在後頭,眼神落在案上的紅珊瑚,“二舅舅剛被革除職位,父皇又把冬至宴交給了宜妃操辦,按理說是想打壓母妃,偏偏這時候……”
這時候又賞了元歌與姜越,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讓姜越摸不著頭腦,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不是也領了賞?”元歌停在桌案旁,回過身看他,嘲弄地笑:“皇弟怎不自己去問問呢?”
這顯然是氣話,姜越再傻也知道此時不能去齋宮觸黴頭。
“可是皇姐,你一定有法子的對嗎?父皇最寵愛你了,母妃也看重你。”姜越不解地看她,若是母家勢弱,對他們姐弟有什麼好處?
元歌坐在中央的圈椅上,懶得看他,“姜越,你要是想繼續留在這兒替母妃傳話,本宮就讓狗來咬你了。”
“皇姐,你不能如此、如此撇開干係。”姜越慌張起來,忙去看綠扇的眼色。
綠扇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姜越卻不知擰在何處,直愣愣站在那兒就是不走。
啪嚓——
元歌面無表情,拿起旁邊的玉如意砸在姜越腳邊。
姜越被嚇得後退一步,想起父皇也是這樣看著自己。
“綠扇,送送六皇子。”元歌道。
這回沒有人再留下了,殿內一空,只有案上的珊瑚與地上的玉屑閃閃發光。門外林德海見狀,招呼著林福來收拾地面,元歌煩躁地擺擺手,他們不敢違逆,一併全出去了。
沒多久,殿門又被頂開一條縫,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狗腦袋。香香不明所以,蹦蹦跳跳進來了。元歌不想跟一條狗置氣,叫薛讓把香香牽出去。
狗倒是被趕出去了,薛讓卻留下了。
他跪在地面,低頭撿著碎玉。
“聽不懂本宮說話?”元歌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
她依稀記得年幼時一次端午,她粽子吃多了積食,半夜肚子疼得打滾,孝安皇后帶著太醫來瞧她,而後伺候她用膳的宮女就消失了。
之後便是由乳母伺候她用膳,乳母又不敢給她吃多,單獨照看她用膳時總是減量,寧願讓五歲的公主吃不飽,於是之後一段日子元歌時不時就會捱餓。直到她踮腳扒著皇帝的茶點一個勁往嘴裡塞,也不嫌膩,皇帝才發覺女兒臉上的肉似乎少了一些。
乳母被打了二十板子,數量並不多,卻沒熬過來,死了。
父皇說她是皇家子嗣,若是讓奴才欺壓到頭上,那是無能。元歌連著幾日做了噩夢,夢裡一會兒是嬤嬤移走她的飯碗,一會兒是嬤嬤被打得癱軟的身體,一雙眼怨恨盯著她。
薛讓伏在地上:“殿下息怒,當心身子。”
元歌垂首看著他。
綠扇曾在鹹福宮照看過姜越,是以冒著風險也要提點他。林德海是皇上的人,她心裡清楚。
姜越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弟。
這些人,她讓他們出去,便真的都走了。他們如此怕她?還是害怕她所代表的權勢?
即便如此,也輪不到面前這個低微的奴才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元歌拾起手邊一個茶盞蓋子,把玩了一圈。
薛讓沒有躲,額角被砸開一個口子。
“滾出去。”
薛讓當作沒聽見,膝行至元歌腳邊。
“殿下的手被劃傷了。”薛讓從懷裡拿出一瓶藥膏。
元歌低頭,才看見手背不知何時被劃出一道口子,淺淺的血絲凝結在上面。
含章殿一眾宮人方才都沒發現,也許是不敢招惹動怒的她。
薛讓打開藥膏的塞子,清苦的氣息蔓延。
元歌聞到氣味,皺眉:“本宮從不用這麼差的傷藥。”
不過她又覺得有些新奇,這樣普通的傷藥,居然有人敢拿來給她?
“殿下恕罪,這的確是奴才最好的藥了。平日帶在身上,都不敢留在直房,怕叫人偷了去。”
這小太監倒是很坦然,還有閒情開玩笑,藥膏不上不下拿在手中,也不知道給自己額頭上的血口擦一擦。
薛讓抬首,眉眼清澈見底,細細的血線從臉側滑落。
“若是本宮用完稍有不適,你的命就沒了。”元歌淡聲道。
“奴才這條命是公主給的,不能算作奴才自己的。”薛讓說罷垂下頭,默默收回了藥膏。
上面的主位半晌沒動靜,玉石的碎渣搓磨著他的膝蓋。
正當薛讓懷疑自己要被拖出去捱打時,一隻手伸到了他面前。手背光滑白皙,更顯得上面的劃痕突兀。
“不是要上藥麼?”元歌說。
薛讓於是替公主塗好了藥膏,動作很輕。
“宮裡的人都開始做新衣了,去換身好衣裳。”元歌從髮間摘下一枚金簪給他,暗示薛讓可以滾了。
薛讓雙手接過,笑著謝恩,收拾了地上裂開的玉如意,隨即告退。
元歌望著他的背影發愣,忽然開始後悔自己打傷了他的臉,又叫林福給薛讓送去了上等的傷藥。
薛讓看到傷藥後有些驚訝,就在含章殿後頭的罩房簡單包紮了腦門,隨後又帶著玉如意的殘骸,找地方把大塊的碎玉換成了碎銀,揣在袖子裡來到御馬監後面的牲口房。
夕陽西下,許多太監繞成一圈,圍著中間的兩隻鬥雞,紛紛下注。
薛讓擠到宜妃宮裡的太監旁邊,不僅自己下了注,又幫他貼補了賭輸的銀錢,帶著這太監贏了一場,對方感激不已。
賭完鬥雞,薛讓又去旁邊的桌子擲了許多輪骰子,身上銀錢翻了一倍。
待他回到直房,已是酉時。
薛讓打水洗去身上沾染的牲口氣息,最後用皂角水打溼下巴,用一隻薄薄的剃刀颳去胡茬。
宮裡太監在淨身後往往不會再長鬍須,可薛讓知道,他與他們不同。
他清理完即將冒頭的胡茬,又撚起蘭花指,蓮步細碎,做了個旦角的手式。
他需要和他們相似。
燭火微動,將他的影子打在窗戶紙,像是飄搖的皮影戲。
作者有話說: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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