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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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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薛讓,張嘴。”

土鼓藤覆蓋含章殿角落的牆壁,攀爬而上,藤蔓交疊,在冬日裡依舊茂盛。院中的宮女太監跪下,元歌掃了一眼,徑直走進膳廳。

“殿下回來的晚,可是有事耽擱了?”林德海躬身問道。

尋常宮人是不能隨意問主子行蹤的,也就只有林德海這種資歷深厚,又是含章殿總管太監的才有資格提起一二。

“和皇兄一起賞畫,忘了時辰。”元歌從多寶格上的罐子拿出一顆飴糖含住,姜璉不知道拿什麼配的竹葉茶,她的舌根到現在還帶著苦味。

林德海吩咐宮人將小廚房熱著的飯菜端來,在桌上擺放好,正要為元歌佈菜。

“林公公不必服侍了,叫薛讓把香香帶進來。”元歌沒有讓林德海伺候用膳。

威武的狼青犬坐在元歌腳邊,時不時接住元歌扔給它的肉,滿足地抖抖耳朵。一眼就能看透它喜歡什麼,想要什麼,這樣簡單的動物讓元歌感到一絲心安。

元歌陪它玩了會兒,才發覺薛讓垂手立在一旁,不聲不響。

真是奇怪,這麼個大活人,彷彿和花架、櫃子融為了一體,很難被注意到。這樣的特徵就適合被送去塞外,幹些刺探敵情的事,元歌想著。

“本宮說了只將狗留下,薛讓,你是狗麼?”元歌放下筷子,沒聲好氣地說。

“也可以是。”薛讓語氣誠懇。

元歌頭一次,離得近了正眼看他,她仔細去瞧薛讓的臉:“瞧著乖順,實則臉皮比城牆還厚實。”

薛讓的眼睫很長,在公主湊近時顫了顫,像蝴蝶翅膀的邊緣。

不知是出於什麼目的,元歌無聊時總想刺一下薛讓。看他作何反應,看他兢兢業業的偽裝,看他恰到好處的逢迎,聽他說出的真心話,聽起來確實像真的,說的比唱戲還好聽。如同她小時候玩的翻花繩,就算亂翻一通,也總能有新花樣。

“公主,東宮來人了。”綠扇進來稟報。

原是太子見元歌什麼也沒帶就匆匆走了,又叫宮女給她送過來,不只是石斛、脂粉,連洗淨的葡萄也給裝了一盤。最後,那兩個宮女也順勢留在了含章殿,作為太子撥給長慶公主的下人。

宮女帶了太子的口信,將她這幾日的飲食和睡眠仔細安排了一遍,還叫她待在自己宮裡休養。元歌笑盈盈給宮女每人賞了些銀子,分去配殿。

殿門再次合上,元歌臉上的笑容消退。她拈起一顆青綠的葡萄,咬下一口,皮薄甘甜,汁水染在她的指尖。指甲上是鳳仙花的紅,近乎透明的葡萄汁流過,讓元歌有種揮之不去的黏膩感。

就像被人一直注視著。

元歌看著面前垂首的人,薛讓捧著盥盆,其後的兩個小宮女分別端著澡豆與手巾。

下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元歌自然知道。不過平日她懶於去關注他們的心思,只是逢年過節就賞錢,高興了也賞錢,惹她厭煩了就打板子。此時她卻發現自己對這些宮人並不瞭解,若說其中有太子的眼線,她瞧誰都像。

這些年她的確活得恣意又大意了點,不像宜妃,能將整個殿裡的人治得服服帖帖,嘴巴一個比一個嚴,外人連半點訊息都打聽不出來。

溫水裡加了玫瑰汁子,元歌喜歡這個味道,眉目稍有舒展。

“下去吧,本宮困了。”

珠簾放下,紗帳飄了飄又靜止。

翌日,林福偷偷來含章殿後頭的直房找到薛讓。

“好小子,你這是又走了運道!公主這回吩咐我辦事,還專門提及了你。”林福壓低了聲音。

“林公公才是公主心腹,我初來乍到,頂多算個做雜事的,還需林公公費心提點著才不會出錯。”薛讓反過來誇他。

林福聽完又舒坦了,攬過薛讓的肩,自己人一樣:“這事兒連我乾爹都不知道,你別說漏了嘴。”

“說起來可不得了,咱們含章殿裡出了細作,竟敢將公主的起居事宜洩露出去!平時大傢伙們都領過不少賞銀,這細作不知是安的什麼心?渾了腦子恩將仇報!自然,我也不會跟你說細作是哪個宮的,得,別這樣瞧你林公公,你一個照看狗的知道那麼多作甚?”實際上林福也不知道是哪個宮安插進來的,但他總要裝作比薛讓知道的多一些。

“是。”薛讓道。

“於是呢,公主便交待了我這件要緊事,叫我將那細作揪出來,嗯……順道帶著你。你也時刻注意著點,拿不定主意就來問我,切莫打草驚蛇。”林福一邊說著,還有些自豪。

公主連乾爹都沒吩咐,直接來吩咐了他,這說明什麼?公主還是最看重他啊!只是礙於他目前資歷淺,不能提拔得太快。林福揣度了一番公主對他的殷殷期望,很有幹勁。

接下來的日子,林福特意盯著那幾個進出寢殿服侍的宮女,若是她們有異動,或是傳遞訊息,他一準兒能最先發現。

林福熬了幾日,終於抓到一個形跡可疑的宮女,然而她只是想給宮外的家人遞一封書信和幾匹緞子。竹籃打水一場空,林福氣得半死。

林福找到正在餵狗的薛讓,見他優哉遊哉,林福的火氣噌地冒上來,催他趕緊辦正事。

對方隨手指了一個小廚房的灑掃太監,名叫鄧滿泉。

“薛讓,你再偷懶耍滑,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林福兩邊眉毛擰成一條繩,憤憤道。

“正是此人,我可沒敷衍你。”薛讓聳聳肩,一副愛信不信的樣子。

“按照常理來說,庖廚之廢都是直接扔了,不會有人對此感興趣。而鄧滿泉在打掃廚房時,不僅常常觀察煮湯或煮水的渣滓,還會扒拉廚子丟棄的廢料。他是從尚膳監出來的,之前的湯水剩下了酸棗仁的渣子,他看了便知道公主許是虛煩失眠。若是有雪梨和枇杷的果皮,他就能猜到公主是著涼咳嗽了。”

“這一天天啊,不知要被他從飲食裡看出多少門道!之後鄧滿泉再和粗使太監一同將小廚房的廢棄運出去,順道把訊息傳遞給含章殿外的人。”

“殿下,奴才探查了這麼些日子,就是鄧滿泉無疑了!”林福站在公主面前,詳細稟報了因果。

“查的不錯。”元歌賞了林福。

緊接著,她又傳了鄧滿泉。看清了此人模樣,賞下二十板子。

聽到只有二十板子的處罰,鄧滿泉反倒慶幸起來。

“倒是個人才,本宮使喚不動你,只能還給皇兄了。”元歌又抿一口茶水。

打二十板子也就是養幾日的事,但被送回東宮後就難說了。鄧滿泉的面色一下就白了,痛哭流涕地求饒。

元歌嫌吵,叫林福把他拖到後院去打。

對外自然不能說這是太子安插的眼線,林福只說是此人偷了公主的東西拿出去賣錢,打完就送去宮正司。其他宮人不知內情,只有太子送來的另外兩個宮女心裡門兒清,她們因此一事,也安生了不少。

薛讓在旁邊看著鄧滿泉捱打,面上十分平靜。綠扇又藉機敲打了一番宮人,這才讓他們散去。

“多虧你,我才能跟公主交差。”走在路上,林福用手肘戳戳薛讓,低聲說道。

他發覺這個人確實很討喜,不爭功不多舌,直接就把找到眼線的功勞全給了自己。

林福在公主面前攬下功勞後,心裡多少也有些過意不去,把公主賞的金瓜子分了薛讓兩粒,還約他下回一處吃酒。

薛讓倒是和之前一樣好說話,答應了一起喝酒,林福喜滋滋走了。

而他繼續充當不起眼的角色,和牆角的土鼓藤一樣安靜。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冬至一過,天時更寒,藤蔓原本蒼綠的葉片中間逐漸長出了赤紅的顏色。

紅色的石榴酒喝了一半,果香和酒香充斥在殿裡。

元歌託著小小的玉石酒盞,觀察裡面流動的色澤,隱隱折射光暈。

她沒有叫薛讓退下,薛讓便老老實實跪在地上。

想是在含章殿當差後能吃飽飯了,如今他沒有之前那樣瘦削,臉上多了點肉,更顯得神清骨秀,穿著新做的淺綠冬衣,如同溪流下剔透的綠松石。

“看起來不像太監,倒似個書生,偏偏你還不識字。”元歌歪頭看他。

“回殿下,奴才只認識戲。”薛讓道。

“這還不好辦嗎?本宮允你往後去內書堂聽講,在含章殿做事,還是要學幾個字呀。”元歌喝完手中的石榴酒,吐字含糊:“你長這樣的臉,不能不識字,還要給我念書……”

內書堂是宮裡專門教太監讀書習字的地方,公主語氣飄忽,像是喝醉了。

“奴才謝公主開恩。”薛讓微笑,伏在地面叩頭,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起來,本宮話還沒說完。”元歌撇撇嘴,“你說,鄧滿泉是你找出來的,是也不是?林福的確忠心,可他沒那麼心細。”

“是。”薛讓復又抬起頭,額頭紅了一片,承認了。

“薛讓,你飲酒麼?”元歌站起身,低頭問他。

這突兀的話題令薛讓摸不清背後的意思,思索怎麼回答最合適。鼻尖卻是一股幽幽的梔子花味,是從公主髮梢逸出的香。

公主總喜歡用各種花朵製成的梳頭水,沒有固定的香氣,今兒是梔子花,明兒是桂花油,過兩日又是薔薇露。

外頭飄著小雪,殿內聞起來像是開了花,炭火旺盛,暖春一樣。

“怎麼,又想著如何糊弄我?”元歌的聲音打斷了薛讓想法,“張嘴。”

薛讓的脊背微微彎曲,仰著頭,他唇色很淺,露出兩個略尖的虎牙,又像毒蛇的牙齒。

元歌拿起桌上那一壺大的琉璃尊,將餘下的石榴酒倒進薛讓嘴裡。緋紅的酒從他的嘴角流下,眉目疏懶,一派醉玉頹山的風姿,像個頹唐的富家公子。

她盯著他漆黑的瞳子。

“本宮想看重你,薛讓,記得對我說實話。”元歌蹲在他身前,裙襬在地面綻開,復又解釋道:“本宮喜歡這酒,才分給你。你也得喜歡才成,薛讓。”

薛讓咳了幾聲,笑容依舊很體面:“公主賞酒,是奴才的榮幸。”

公主應當是喝醉了,白皙的面龐上蒸出一片霞蔚。不同於深宮裡其他人的木然,她琥珀色的眼眸晶亮瑩潤,貴氣又生動,就這樣流轉過來,看著你,不是厭惡也不算喜愛,就只是看著你。

石榴酒的氣息傾瀉在二人中間,果香輕盈,元歌也無所謂尊卑禮教,抬手用絲帕擦了擦薛讓的嘴角。

“之後的冬狩,本宮帶你一起去。”元歌托腮,悶悶地說:“不然也太無趣了。”

作者有話說:

其實我存稿已經到60章了,現在反過來看前幾章,元歌和薛讓剛認識,還是很有意思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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