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兩月就是新年,宮裡上上下下的主子都要做新衣裳,尚服局的女史也來到含章殿為公主量體裁衣。
像宜妃和長慶公主這樣的自然無人怠慢,無論用料還是針線嬤嬤都是頂好的。但諸如不受寵的妃子,過年通常連新衣裳或新首飾都拿不出手。
惠妃因家人獲罪被奪了協理六宮之權,現在許多事物均是宜妃和莊妃在管著。
莊妃出身高門,育有大皇子,如今已封了淮王出宮開府,她身居妃位理所應當。而宜妃多年前只是皇后坤寧宮裡的一個宮女,如今搖身一變成了高位娘娘,又誕下了八皇子,這樣的際遇實在叫人感慨。
宜妃娘娘宅心仁厚,這些日子不僅自掏腰包貼補了不少低位嬪妃,還將她從前不穿的舊衣服和首飾送給了她們。
說是舊衣,實則這些料子都是極好的,低位嬪妃可以將舊衣上的綢緞拆了重新做衣服。至於首飾,也可以融了再打一個新樣式。她們得了賞賜自然歡喜,過年時穿著新衣裳也不會叫人輕易看輕了去。
一時間,宮裡人人稱道宜妃娘娘體恤,宜妃宮門口熱鬧極了,時常有謝恩的才人和選侍。
其中也有衛選侍,她平日裡並不受寵,皇帝只臨幸過一次便把這個出身鐘鼓司的選侍忘在腦後了,是以衛選侍平常的分例和膳食常常被剋扣。這下宜妃賞了不少東西,她心裡感念,便來謝恩。
衛選侍不僅會唱戲,繡活也很拿手,她的戧針使得嫻熟,顏色層層疊加,花卉鳥羽上的漸變活靈活現。
宜妃娘娘讚了一句她的荷包,她便點燈熬夜繡了幾個獻給娘娘,宜妃娘娘瞧著很和善,含笑收下了。
衛選侍回到宮裡發了會愣,又開始繡手爐外的套子。她已經不再指望皇帝的恩寵,若是能投奔宜妃娘娘得到些庇護,往後日子也會好過得多。就算是給宜妃娘娘當奴才她也認了,反正她當奴才也習慣了。
宜妃娘娘是個寬容人,大約是能幫她一把的。衛選侍想到這兒,更加賣力地繡東西,之後還打算繡一架屏風以表忠心。
炭盆中只有些灰燼,白日裡暖和,她不捨得用炭。
衛選侍專心繡著,自然沒發覺殿裡的太監小云子又出去賭骰子了。
御馬監後頭。
骰子落在桌面,周圍幾人歡喜幾人憂。
衛選侍殿裡的小云子輸得慘淡,宜妃宮裡的王公公贏得最多。小云子求爺爺告奶奶,急得乾瞪眼,他掏空所有口袋也拿不出這麼多錢。
王公公攬著他耳語幾句,小云子面色略微好轉,卻還是猶豫:“這能行麼?”
“蠢貨!若不是咱家看你可憐,怎會允許你用那些零碎來抵錢?那你今日就將真金白銀拿出來,咱家也不想受你的氣!”王公公尖細的嗓音透出怒氣。
小云子立刻擺手作揖,算是應下了。
王公公叫他拿些衛選侍不要的或是繡壞了的東西抵錢,反正衛主子也不要,與其扔了,不如叫他拿去再作利用。
衛主子隨和,對下人們居然也很客氣,當主子也當不明白。這使小云子的膽子更大了。
“好好好,咱家沒看錯你這孩子。”王公公攬著小云子,手掌撫摸過他的肩膀。
不遠處薛讓低頭,看著手心的骰子,掂了掂,立即察覺出這裡頭摻了水銀。
他表情瞭然,沒說什麼便離開了。
翌日,天亮之後薛讓來到含章殿,盡職盡責照看香香,又尋了個時機進殿回稟。
元歌將薛讓留在殿中好一會兒,才叫了膳。
不知裡面說了什麼,綠扇從殿裡走出來時臉上還帶著凝重。而薛讓則是提著公主賞他的食盒,慢悠悠走出來,還哼著小曲,看起來什麼事也沒發生。
薛讓在直房內用完精緻的膳食,又早早去到御馬監後面鬥雞。
他又遇見了宜妃宮裡的小喜子。
從前他幫過小喜子贏錢,一來二去便熟絡起來。因此知道小喜子認了王公公當乾爹,時常給王公公幹雜活,連王公公屋裡的灰塵也都是小喜子打掃。
可王公公壓著底下的人不讓他們出頭,怕他們得了主子青眼,越過自己。
林福有時會帶著小喜子喝酒,這二人都是認了乾爹的,總有些共同語言。這晚薛讓也提著一壺酒來了,同他們一起喝。
出去小解時,林福偷偷告訴薛讓,小喜子這乾爹和他的乾爹不是一碼事。
“他日子比我難得多。王裕蘭那廝有個癖好,專挑長得白的小太監,讓他們大冷天脫光了給他暖被窩,暖好了他才進去睡,有時還要拽著小喜子陪他。我呸!鼈下的東西!”林福繫好褲腰,難得氣憤填胸了一回。
“你往後帶他多贏幾個錢吧。”
薛讓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林福放了心,又誒呀一聲:“你剛才是不是站著尿的?呦呵!快教教我。”
他隱約記得薛讓剛剛的背影,高高瘦瘦,像是站著的。
“沒有,你看錯了。”薛讓面無表情推開他。
林福打了個酒嗝,拍著肚子:“是嗎?”
也許的確是他喝暈了,太監怎麼可能站著尿?真是傻了。
薛讓和林福回到直房,小喜子自己已經喝了好幾杯。他用筷子去夾盤裡的花生,怎麼夾也夾不住。
花生掉在地面,他彎腰撿起,丟進嘴裡嚼了吃。
又喝了一會兒,幾人喝得盡興,薛讓便將小喜子送回直房。
小喜子正要推門進去,薛讓一個踉蹌載到在地,說著酒後胡話。
直房裡一個太監被吵醒,張嘴便罵:“奶奶的,小□□崽子動作輕點!趕著投胎啊?”
另一個則是幸災樂禍道:“行了,小喜子這是剛伺候完王公公,難免身上不爽利。”
罵人的太監停了嘴,也陰陰笑起來。
小喜子全當沒聽見,袖中的鑰匙被薛讓撞掉,他蹲下身到處找,很快便從薛讓腿下找到。
“得,你瞧著比我的酒量還差,趕緊回吧。”小喜子跟薛讓道了別,晃晃悠悠關上房門。
月色正好,薛讓拍拍身上的灰從地上站起來,哪還有半分醉意?
他手裡握著一塊軟蠟,上頭清晰印著兩枚鑰匙的形狀,一個是小喜子直房裡的,另一個便是小喜子他乾爹王公公住的直房。
*
兩日後,宜妃娘娘來到鹹福宮探望病對外稱病的惠妃。
她帶著徐昭儀一同來的。徐昭儀也算宮中的老人兒了,在王府時就侍奉陛下,之後生了四皇子。但四皇子因為早產體弱,不到一歲便夭折了。
可巧長慶公主也在,便和徐昭儀坐在下首,惠妃和宜妃則一同坐在羅漢床的上首。
壁上掛著一幅牡丹圖,案几擺放著糕點與茶水,炭盆和熏籠不斷散發出暖意。
和宜妃的毓秀宮比起來,鹹福宮近來的確稱得上冷清,請安問好的妃嬪也少了許多。
“瞧瞧,三公主出落的愈發好了,真是光彩照人。本宮看在眼裡都覺得亮堂,姐姐真是好福氣!”宜妃的視線掃過元歌,對惠妃說著,聲音溫婉。
“八皇子活潑機靈,也是個好孩子。”惠妃淡淡道。
“臨近年末,宮裡事務多,妹妹便沒有及早來看姐姐,還望姐姐原諒則個。”宜妃神情誠懇。
她年近三十,比新入宮的小嬪妃們年長,卻很有一股精氣神,頭上頂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眼角噙著一絲媚。一身淡紫底子的百蝶穿花小襖,露出的手指戴著碧璽戒指,下頭是青灰馬面裙,娉婷坐著,自有一番風韻。
惠妃和宜妃有一搭沒一搭客套閒聊著,元歌時不時說上幾句。只有徐昭儀在一旁,除了行禮問好,幾乎沒說過別的,只是順著她們的話點頭。
元歌知道徐昭儀在宮裡算是個事少的,便給她遞了杯茶水和點心。
直到惠妃臉上顯出倦意,宜妃這才將話引入正題,她低聲說:“不知姐姐是否聽聞,昨晚衛選侍和一個太監私通被人撞見,那太監溜得極快,只剩衛選侍被抓了現行。”
“哦?還有此事?”惠妃問道。
徐昭儀面色平靜,似乎也已知道。
“是啊,這種事實在上不得檯面!陛下若是知曉也要動氣。妹妹便尋思,先把那僭越的狗奴才也抓了,之後在一併交給陛下處置。”宜妃眼中滿是擔憂,“可是那太監還沒找到,便只能先將衛選侍關在宮正司。她也是個嘴硬的,本宮不得已才叫人上了拶刑,還是撬不開她的嘴。實在沒法子了,才找到姐姐這兒。”
“如今你執掌後宮大小瑣事,自行決定便可。”惠妃眼皮也沒抬。
“妹妹知道姐姐向來是個秉公執法的,從前同姐姐協理六宮學到不少。如今……”宜妃欲言又止,倒顯得為難起來。
惠妃終於抬眼:“有何事不妨直說。”
徐昭儀將頭低著,她是被宜妃拉來做個見證人的,心裡實際很不想攪和進來。
“姐姐聽了可別生氣。”宜妃帶著歉意地笑笑,話語裡卻沒有絲毫歉意:“昨夜看見的宮人說,那太監似乎像是姐姐宮裡的劉青。”
劉青是鹹福宮裡的近侍太監,模樣不錯,平日裡幹活也勤勤懇懇。
惠妃眉毛跳了跳:“宜妃娘娘此話可有憑證?”
“也是宮人在宮正司的供詞,妹妹想著不如來問一問姐姐,若是有什麼誤會就不好了。”宜妃回道。
惠妃召來鄭嬤嬤,問起昨夜劉青是否當值。
“回娘娘,昨夜劉青是該當差的,可他昨日並不在殿中,也不知去哪兒了。”鄭嬤嬤想了想,說道。
“此人的確可疑,姐姐莫怪妹妹無禮,合該讓人去劉青房裡搜查一遍,若是真的無辜,自然什麼也搜不出來。”宜妃轉著手上的戒指,眼尾上揚。
元歌臉色一變。
惠妃放下手中的茶盞,皺眉道:“這兒是鹹福宮,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亂翻一通的。”
看見她們如此反應,宜妃神態更加放鬆。
“是啊,尋常太監不行,本宮這回帶了幾個可信的侍衛。娘娘要是不放心,害怕有人趁機動手腳,大可以叫鄭嬤嬤跟著。”宜妃步步緊逼,“還是說,姐姐不信宮正司,要將此事呈到陛下面前定奪?”
話都說到這般地步,惠妃只得答應下來。
鄭嬤嬤跟隨侍衛前去太監住處,殿裡又安靜下來。
“姐姐就算暫時失了勢,宮裡卻還有顧渚山紫筍這樣的好茶,實在叫人羨慕。”宜妃不緊不慢為惠妃沏了一壺茶,倒出一杯敬惠妃。
杯中茶芽微紫,茶香甘冽。
“入宮這麼多年,本宮是極為佩服惠妃姐姐的。奈何事不由人,姐姐宮裡的人犯了大錯,還望姐姐不要包庇。莫要再出了周大人那種事,連累了姐姐。”宜妃笑著說。
她前些日子就知曉衛選侍與人私通一事,卻沒有聲張,和衛選侍偷情的是誰本來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人是哪個宮裡的,此事捅出來後能帶來什麼好處?
宜妃思來想去,還是將這個罪名送給鹹福宮最合適。便命人用計拿來衛選侍親手繡的東西,悄悄放進劉青的臥房裡面。
惠妃如今勢弱,再扣上宮人私通嬪妃的罪名,就能徹底將惠妃打壓下去,再也無法出頭。
哪怕她有兩個孩子,但只要皇帝踏入鹹福宮,便會想起與衛選侍私通的太監,試問惠妃又怎能復寵?
宜妃端著茶水,姿態放的很低,眼神卻很傲。
“宜妃娘娘出身尚儀局,如今能認識顧渚山紫筍已是難得,不必羨慕旁人。”惠妃道。
宜妃最忌別人拿出身說她,惠妃卻偏偏要放到明面來說。徐昭儀將頭垂的更低了。
元歌卻感到意外,她很少見到母妃這樣鋒利的時候。印象裡的母妃總是耳根子軟,聽信孃家的話。
宜妃盯著惠妃半晌:“姐姐還是這樣……嘴上不饒人啊。”
轉而她又倒了杯茶,跳過徐昭儀,親自端給下首的元歌。
“三公主也莫要再跟本宮鬧彆扭了,當年你在坤寧宮最喜歡和本宮玩踢毽子了。如今你同本宮生疏許多,本宮心裡也不好受。”宜妃又換上一副和善面孔,回憶道。
元歌在孝安皇后的坤寧宮住著的時候,宜妃正是皇后撥給她的貼身宮女。
然而元歌並未有宜妃預料中的失態發火,只是笑著接過了茶水,答應得很乾脆:“好啊。”
這下宜妃也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公主還是懂事的。”她隨口說道,心裡卻生出怪異的感覺。
姜元歌通常見了她就劍拔弩張不肯讓步,何時這樣聽話過?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心思。
宜妃不由多看了元歌幾眼,想起對方小時候無法無天的樣子,戴著個金兔子項圈滿宮裡亂跑,她找都找不見。
就在此時,鄭嬤嬤和侍衛回來了。
侍衛的頭磕在地上:“啟稟娘娘、公主,劉青的直房裡……什麼也沒有發現。”
說罷,便再也沒敢抬起頭。
鄭嬤嬤走上前,對惠妃道:“娘娘,老奴盯著他們翻遍了整個屋子,連花瓶都摔碎了查探裡頭有無藏匿東西,的確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饒是宜妃再鎮定,聞言也驚詫地抬起臉,再次詢問侍衛:“你當真仔細搜查了一遍,沒有遺漏?”
侍衛的回答還是一樣。
“啊,我想起來了。”元歌忽然開口,湊到惠妃旁邊說:“劉青的木工活做的好,昨日被兒臣叫去含章殿做櫃子了。”
“你這孩子,方才也不跟本宮說一聲。”惠妃敲了她的額頭一下,又轉頭看向宜妃,平和地說:“原是這樣,倒讓宜妃娘娘誤會了。”
“今日實在叨擾惠妃姐姐,妹妹心裡愧疚得很。”宜妃反應也很快,眼圈就這麼紅了,“想來是那宮人眼睛不好使,這才錯認了,竟惹出這樣大的誤會,實在該死。本宮一定要親去宮正司一趟,看看他們是怎麼審的案子!”
“妹妹也是查案心切,沒了姐姐與我一同掌管六宮事宜,看顧著我辦事,難免有疏漏。所幸還未冤枉無辜,妹妹給姐姐賠罪了。”宜妃從羅漢床走下來,對著惠妃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禮。
元歌看在眼裡,知道宜妃此人能屈能伸能裝可憐,這是打算大事化小。
然而殿外又響起一道通報聲:
“皇上駕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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