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元歌睜開眼, 看到的是更加支離破碎的斗篷。
“薛讓。”她咬牙切齒。
“殿下剛醒,又發起火來了。”薛讓蹲下身,歪頭來瞧她又在氣什麼。
這熟悉的話, 恍惚間讓元歌以為還在昨日。
“我的斗篷怎麼變成這樣了?”她指著斗篷上的兩個口子與破碎的邊緣, 開始問罪。
“殿下昨日發了高熱,只能用布料沾水降溫, 奴才可是又生火又照料您,這一夜累的夠嗆。偏偏殿下還不配合,翻來覆去地亂動,”薛讓說道,眼神輕飄飄掃過來,語氣還帶著點幽怨:“您貴人多忘事, 一覺起來什麼也記不得。”
元歌臉上浮現出茫然。
等等,她好像昨晚確實發熱得厲害。她還依稀記得跳動的火焰,額頭上冰涼的觸感,還有火焰背後薛讓的影子。
之後她就睡了過去, 睡得深沉極了。
元歌看到薛讓眼下的確帶著點烏青,抿了抿嘴:“辛苦你了。”
今日一醒, 她果然不再發熱了,只剩額頭和背上許多汗, 身子覺得有些乏力。
“只有一句辛苦嗎?”薛讓道。
元歌看向他:“回宮之後給你多發月銀。”
沒想到薛讓搖了搖頭:“昨日殿下已經說了要賞我銀錢,今日再說月銀就重樣了。”
簡直貪得無厭!元歌還沒見過這樣跟她講條件的太監。若不是她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巴結逢迎。
可元歌轉念又一想,若是那些人見她落魄,還會上趕著討好嗎?
“那你想要什麼?”元歌皺著眉問薛讓。
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盯著她的臉看,看得元歌都有些發毛。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元歌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
少了東西。
不紅了, 也沒有汗。
“沒有。”薛讓道。
薛讓手裡疊著一方帕子,浸透了清水又擰乾,他用帕子擦過元歌皺起的眉尖,順勢半跪在她身前,動作輕柔地為她淨面。
“現在還沒想好,殿下記著欠奴才一件事就成。”
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奴才,說話的語氣、提的要求倒一點也不像是奴才。
“我答應你。”元歌閉著眼,由他伺候自己洗面。
“山裡風大,殿下的嘴角都幹了。”薛讓用帕子角在元歌的嘴角處蘸了蘸。
溼潤的水汽撫平了嘴角的乾燥,即使隔著一張帕子,元歌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指腹點在臉側。她想起之前那回她想要試戲妝,薛讓也是這樣給她一點點塗上了粉彩。
濃密烏黑的頭髮垂下來,碎髮擋在元歌眼前。從前都是碧桃給她挽成各式各樣的髮髻,元歌自己並不會束髮。
在宮裡只有犯了錯才會脫簪謝罪,披頭散髮,極為不雅。
“把我的頭髮束起來。”元歌理所當然地吩咐道。
“現在只有你我二人在荒野,也不會有其他人看見。”薛讓沒動,目光落在元歌頭頂翹起來的一根髮絲。
她的頭髮也很軟。
“那也要束髮。”元歌轉過身子背對著他,將頭髮放在他眼下,示意他別廢話趕快做事。
“殿下啊,最擅長使喚人。”薛讓的語氣不像抱怨,更像是玩笑。
他掬起她及腰的長髮,用髮帶紮了個簡單的髮髻,又在上面簪了幾朵野花作為點綴。
刺目的陽光斜照進山洞,元歌眯了眯眼,用手擋在眼前。
給元歌挽過頭髮,薛讓去了山洞外,收拾剛抓到的野雞。
元歌坐在山洞內,她發現自己腳腕的藥也換過了,打著另一種好看的結,用的也是她斗篷上的綢緞。她再次抬頭,看不見薛讓了。
元歌又挪到山洞外坐著,看著薛讓燒火烤雞,側影修長。
她依稀聽到他在哼著什麼調子,很好聽。元歌悄悄繼續往外挪,可他又不唱了。
此時的太陽已經高居天空中央,大概是晌午時分。元歌這一覺睡了許久,比在宮裡睡得都要沉。
野雞烤得外焦裡嫩,鮮香多汁,元歌啃著一個雞腿,心道這比宮裡的人參燉雞還要香。
一定是在山裡生活太寒酸的緣故。
吃完烤雞,元歌又吃著幾枚漿果作為零嘴。
她瞥見另一旁地上放著的幾個豔麗果子,指著它們問薛讓:“那幾個果子好看,怎麼放的那麼遠?”
“不能吃,劇毒。”薛讓又撿了根樹枝,說道。
元歌:“……那你摘回來做什麼?”
“殿下不覺得很好看麼?即使不吃,看著也賞心悅目。”薛讓手持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元歌從側面看薛讓,他神態認真,五官俊雅,即使流落在荒郊野外,也帶著一股氣定神閒。
這人時常裝的謹小慎微、戰戰兢兢,她之前居然還信了。
她從乾草堆中站起來,拍拍裙上的雜草,走了過去。
湊近了,薛讓一見她便笑出來。
對上元歌疑惑的目光,他從她的頭頂取下幾片枯葉和一截小樹枝。
元歌大窘,命令他立刻閉上嘴不許笑。
“是,奴才遵命。”薛讓嘴上應道,手上的樹枝沒停。
元歌低頭看,原來薛讓正拿著樹枝在地面寫字。
筆畫並不算多,能認出來是什麼字,但毫無美感,像稚童所寫。
元歌也拿了根樹枝,在他寫的字上點了點,糾正道:“這個林字,不能兩邊各寫一個木就沒事了。你看,左邊木的最後一捺變成點,這叫避讓。右邊木的這一撇就可以寫的長一些,舒展開來。”
“這樣看起來是不是協調了一些?”
元歌發現到了讀書習字這種事上,薛讓就會一改他散漫的姿態,認真嚴肅起來,像個一心求學的秀才。
薛讓看著元歌寫下的示例,照著她說的寫著。
元歌見過不少長得好看的人,儘管如此,她的視線還是會忍不住停留在薛讓臉上。
他不是那種正直忠厚的長相,當然也不至於陰森,而是一種既穠麗又冷淡的面相。當他笑起來,像春水涓涓,帶著和煦的暖意,讓人很容易便卸下心防。
也許是山谷溫暖,這裡的花草樹木並未凋零,枝葉還帶著些墨綠。一眼望過去,就像綠色的水波,山風一吹,波紋便盪漾起來,一浪接著一浪,在金光暖陽裡翻湧著。
一隻啄木雀停在樹幹上,用尖利的嘴啄來啄去,元歌一直盯著它看。
地上的沙土間印著一個勁瘦的字,下面是一堆模仿的小字,整齊地排列著。
啄木鳥飛走之後,元歌收回目光,也沒別的事可做,便繼續教薛讓寫字。
她看他寫的另一個字:“這一橫,起筆尚可,中間滑過去了就顯得太虛。”
元歌又思索一刻,在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永字:“這樣,你今日只寫這一個字就足夠了。”
“是因為這裡面有許多筆法嗎?”薛讓垂眼,細細看著。
“對,我教你一遍,之後自己練。”元歌道,又開始逐個筆畫寫起來:“這一點的筆鋒要側著過去,寫橫時筆鋒逆行,不要虛滑過去……”
待講解完畢,元歌不由感嘆:“我習字師從裴公裴彧,練了多年,如今卻來教你一個剛識字的,真是大材小用。”
薛讓正回味著元歌所說的永字要訣,聽到此言,張口便回:“嗯,材字也要懂得避讓。”
“真是寫字寫傻了!”元歌哈哈大笑,又問他:“薛讓,你這麼喜歡寫字嗎?”
薛讓也笑起來,又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變得清亮起來,少了城府和算計,一眼望的到底,這讓元歌感到稀奇。
這樣一個唯利是圖、做什麼都要權衡利弊的人,也會不帶目的,就這樣拿著樹枝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寫字嗎?
元歌用手裡的樹枝,在地上畫了幾朵荷花。
她覺得無聊,又在周圍轉了一會兒,摘了一朵異常漂亮的花戴在髮間,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
也不知道父皇的人什麼時候能找到她,姜越知道了會害怕嗎?母妃會擔心她嗎?那些作亂的賊子抓到了嗎?
薛讓在一旁寫字,一寫就是一大晌,元歌時不時回頭看他,揹著手去轉一圈,指點一句兩句。
一下午就這樣過去了。
到了黃昏,薛讓叉到了魚,烤好送給元歌作為束脩,元歌欣然接受。
“束脩都是十條肉,你現在還欠我九條。”她又說道。
她欠薛讓一件事,那薛讓也要欠她東西。
“好啊。”薛讓聽了卻表現得挺高興,“那往後便要勞煩殿下指點了。”
元歌又覺得自己虧了,心中鬱悶,不再看他。
她坐在山洞口,一邊啃烤魚,一邊看落日與晚霞。整個天際都燒紅了,濃墨重彩,霞帔一樣飄揚著。
吃完了魚,元歌用薛讓打好的清水簡單漱洗了一遍,回到山洞。
外面的天逐漸黑了下來,北斗七星亮起,斗柄垂向北方。
篝火燒著,元歌盤腿坐在旁邊,盯著火舌發呆。
忽然,對面石壁上出現了一隻兔子的陰影,耳朵正在動。
元歌偏頭去看薛讓,果然是他用手指做成了兔子形狀,看起來很靈活。
“這是怎麼弄的?”元歌也伸出兩隻手來,想要模仿那隻兔子。
薛讓便教給了她,隨後他又弄出一隻老虎,在石壁上張牙舞爪。
“我的兔子比老虎還大。”元歌的手調整著和火堆的距離,石壁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兔子。
兔子的陰影逐漸變大,兇狠地盯向老虎。而那隻老虎此刻則是顯得很渺小,正瑟瑟發抖。兔子步步緊逼,終於打敗了老虎。
元歌心滿意足。
“不過殿下,為何老虎打不過兔子呢?”薛讓表示疑問。
元歌想了想:“這個嘛……因為這隻兔子不是一般的兔子,它吸取日月精華已經成了精。”
“成精之後就可以變作人形了。”薛讓接道。
元歌非常認同:“你說的沒錯,這隻兔子能化作一個傾國傾城的女子。無論她走到哪裡,旁人都移不開眼,彷彿看到了仙人降臨。”
篝火漸漸小了,石壁上的影子也開始變淡。
“這女子也會吃人來增進修為嗎?”薛讓不懷好意地揣測。
他倚靠在洞xue的牆壁上,一條腿曲著,手臂隨意搭在膝蓋上。
“當然不是!這也太不光彩了!”元歌斷然拒絕這樣的安排,身子端坐著,一臉的大義凜然。
她只看過話本,還沒有自己編過,此時很有興致地補充:“她不僅長得美,心地也好,會用自己的法術懲治各種負心漢,叫他們後悔。她的好名聲傳了出去,許多人都稱讚她。”
“當然,她也遇到過許多富貴公子和窮書生,富家公子送給她許多金銀和綢緞,窮書生給她寫了很多詩。”元歌沉浸其中,鬢邊的花掉了都沒發覺。
薛讓伸長手臂將那朵花撈過來,放在手中玩,又將花瓣一片又一片揪下,吹了口氣,花瓣散在空中。
他想起戲裡經常出現的情節,再一次斷言:“兔子精喜歡上了窮書生。”
“才不是呢!窮書生家徒四壁,只會寫幾首酸詩,跟著他連肉也吃不上,兔子精才沒那麼傻。”元歌對此嗤之以鼻。
“兔子精相中了富家公子。”薛讓又道。
“也不是,兔子精見多識廣,什麼寶貝沒見過?區區幾匹緞子、幾塊元寶,入不了她的眼。”元歌拂去身上的花瓣,不在乎地說。
“她應當喜歡一個法力高強的神仙。這個神仙要聽她的話,又不能太聽話,還要管的住她,但是不能瞧不起她。”元歌掰著手指頭,碎碎念起來:“照顧她的起居還要心甘情願,不能有怨言。每日都陪著她,不能去別的地方,不能看別的兔子精,一眼都不行……”
她的眼睛亮晶晶,映著火光,臉上也透著淺淺的紅。
“那這神仙也太累了。”薛讓啃了一口脆果子,頗具同情。
“你說什麼?”元歌不高興地看過來。
薛讓嚥下果子,正色道:“神仙能得到兔子精的青睞,實在是幸運。”
元歌的表情舒展,深以為然:“確實如此。”
火也熄滅了,山洞裡黑漆漆一片,元歌披著那件殘破的狐毛斗篷躺下。
“薛讓,等我回了宮,就讓鐘鼓司去排這出戏。”她說。
“好。”
“如果讓你來扮相,你想扮誰?”元歌問他,又補充道:“除了兔子精,這個我另有安排。”
薛讓想也不想:“自然是富家公子。”
元歌問為什麼。
“腰纏萬貫,誰不喜歡?”薛讓道。
“可是兔子精不喜歡富家公子,他的日子過得也很無趣,鬱鬱寡歡。”元歌提醒道。
“若是像殿下所說,那這富家公子也是個蠢的,好好的富貴日子不過,偏要給自己找不痛快。”薛讓還未躺下,聲音平緩。
元歌不贊同:“哪裡蠢了?有了心上人就是會如此,金風玉露一相逢,詩詞歌賦裡都是這樣寫的。”
算了,他一個太監肯定不懂什麼是男女之情,她懶得和他爭辯。
元歌又說:“等回了宮,我還要吃八寶鴨子和櫻桃煎。”
薛讓默默遞給她另一小包櫻桃蜜餞。
“你還偷了我的櫻桃蜜餞!”元歌攥拳,氣不打一處來。
“噓,有人來了。”薛讓突然說。
元歌立刻安靜下來,屏息傾聽。
薛讓輕手輕腳走到山洞口,朝外望去。
深夜靜謐,連蟲鳴都格外清晰。在這之中,元歌似乎聽到了點草叢翻動的聲音,似是腳步聲。
她心中大喜,終於能夠回宮了。
於是元歌從乾草堆起身,步子輕快,連腳踝的傷痛都忘了,想要出聲呼喚。
隨即被薛讓捂住了口鼻。
“別出聲,是那群刺客。”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草叢傳來的沙沙聲更加明顯,越來越近,元歌聞見他指尖上的花香。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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