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歌跟著薛讓離開山洞, 在黑暗中東躲西藏了一整晚,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天邊泛起霧濛濛的亮光,二人在一處大樹下歇腳。
元歌的腳腕又腫了起來, 疼痛不已。她時不時回頭望, 去看身後的雜草樹木。
“刺客已被甩開,殿下可以放心了。”薛讓半跪在地上, 抬起她的腳腕揉捏著。
元歌感到針扎似的疼痛,她語氣疲倦:“他們怎麼還下了崖尋找?”
那群刺客還真是不死心。
“也許他們在躲避追兵,而非尋找殿下。”薛讓給她敷上新的草藥,“宮裡的禁軍應當正在搜尋殿下,這些刺客如果碰上禁軍,只能是死路一條。”
腳腕裡面刺痛, 外面塗抹的草藥寒涼,冰火交加的痛覺讓元歌倒吸一口氣,憤恨地說:“若是被我抓到,定要將他們大卸八塊。”
山間霧靄逐漸散去, 天空最頂上還是藍色,之後黃色、橙色、赤紅依次出現, 將天空分成了幾層。
很快又混成了一片漸變的橘色。
渾圓的太陽一點點升起,火紅似硃砂, 發出瑰麗耀眼的光,暈染整片天, 雲朵被描上金邊。
這裡的天空廣闊無比,不像在宮裡,抬頭只能看見四四方方的天。
元歌幾乎沒有這樣完整地看過一次日出,她一時間看得入迷,心裡的惱怒也慢慢散去了。
空氣冷冷的, 她又看向身旁的薛讓。
他的頭髮散亂了些,底下是一雙純黑的眼瞳,笑了笑:“殿下也覺著日出很好看罷。”
“我覺著你會的東西很多。”元歌答非所問。
若不是薛讓,她在野外應當會過的很艱難,沒準還會被刺客抓走。
“薛讓,你是怎樣學會這些的?”元歌又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問。
薛讓無所謂道:“殿下身份尊貴,許是不瞭解,這些東西對底下的奴才和流民來說並不用學。”
他看著通紅的圓日,平淡地說:“奴才年幼時最怕冬日,夜裡寒冷,糧食也少,臨睡前總覺得自己會死,就想著死了也利落。可第二日起來看到太陽又會很高興,覺得日出實在是好看。”
元歌忽然生出一點愧疚,她覺得自己不該問他這個問題。可薛讓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又在騙她博取同情?元歌看不出來。
不過她已經寬恕他在懸崖上戲弄主子的罪責了。就在他們在山洞裡圍著火堆,一起編兔子成精的故事時。
“薛讓,我們走吧。”她扶著樹幹站起來。
“殿下不再多歇一會兒嗎?”薛讓低頭,看向她的小腿。
“一直等在這裡也不是長久之計,不如先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家。”元歌看向遠處隱隱的炊煙,“我記得京畿地區有許多莊子,其中也有皇莊,應當就在這附近。”
隨後,他們一同順著河流向山腳走去。元歌走得慢,但也沒有停過。
“殿下比我想象中的堅韌。”薛讓道。
“那是當然,你莫不是以為我只會坐在原地哭?真該讓你見識一下本公主騎馬射箭的風姿。”元歌驕傲地說,下巴揚起。
她一時沒有低頭看路,險些被石子絆住,身子一歪。
薛讓伸來一隻手臂扶著她,不鹹不淡地說:“殿下風姿綽約,也要看清腳下路。”
元歌哼了一聲,將手優雅地搭在他的手臂:“扶好本宮。”
“奴才遵命。”
到了晌午,他們終於走到了山腳一戶人家門前。這小院從外看著有些破舊,屋頂蓋著茅草。
薛讓上前敲了門,開門的是一個年紀尚輕的姑娘,面容清麗。
據薛讓所說,元歌是京城一戶富商家的女兒,而他則是這位小姐的小廝。小姐在京郊遊玩時遇到了山匪,財物被洗劫一空,他和小姐從山坡滾落,這才撿回一條命。
那姑娘看這二人樣貌不凡,身上衣物雖有破碎,但也看得出是上好的綢緞,絕非平頭百姓穿的。於是將他們帶進了院落,又端來兩杯熱水。
幾隻雞在院子裡跑,不時掉落幾根雞毛。
很快,元歌知道了這戶人家的身份。
這家的主人是一對夫妻,都是皇莊裡的莊戶。他們的長子早年被徵調戍邊,沒過多久便死在了邊塞。
現如今只剩下一個女兒,名喚婉娘,今年十四,正是給他們開門的少女。
婉孃的爹孃一早就去田裡勞作了,白日只有她在家,織布補貼家用。
得知他們二人還未吃飯,婉娘又去廚房做了粟米粥,煮了些白菜和野菜。
元歌今日雖然沒吃東西,可她平常也是吃慣了珍饈,沒吃過窮苦人家的飯。野菜在她嘴裡發苦,元歌一時咽不下去,慢吞吞嚼著。
薛讓倒是不嫌棄這粗糙的味道,很快就吃完了。
“家裡只有這些,委屈周小姐了。”婉娘面帶歉意,對元歌道。
元歌沒有說她真實的名字,只說了姓周,婉娘便叫她周小姐。
“你讓我們在此休息,還做了飯食,我還未來得及道謝。”元歌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喝下一大口粟米粥。
她一邊說著,又從手上取下一條金鍊子,放在斑駁的木桌上:“這一晚恐怕還要暫住在此,多有叨擾。”
實心的金子中間串聯著鏤空掐絲金球,做工異常精美,實乃珍品。
婉娘被這金光閃閃的珠寶嚇到,連忙推了回去:“使不得,這、這太貴重了,野菜清粥值不上幾個錢的。”
“姑娘收下便是,不然我們小姐也難心安。”薛讓站在一旁說道。
婉娘還想推拒,和元歌端正的目光對上,最終還是沒說出口,下意識就服從了元歌的意思,收了那條金鍊子。
她也有私心,前兩年田地收成不好,爹孃交不齊莊糧,只得向管理皇莊的莊頭借了糧食。
而莊頭放青苗哪裡是出於好心?春借一斗,秋還兩鬥,到現在他們家欠了許多糧,根本還不完。
爹孃在莊頭面前毫無尊嚴,苦苦哀求,就這樣拖著。今年除了交莊糧,還要還之前的欠糧。他們家過的極為困頓,還要遭受莊頭的欺辱。
若是有這條金手鍊,他們家馬上就能還清欠糧了。爹孃也不用從早操勞到晚,一身疼痛了。
這個結果太過美好,不像是真的,全然像做夢一樣。婉娘感覺胸腔裡的心怦怦直跳,就要跳出來。她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攥緊了金鍊子,才抓到些真實。
婉娘對元歌千恩萬謝,眼裡還有隱隱的淚花。
元歌:“你若真想謝我,不如幫我燒些熱水沐浴。”
見周小姐還有事可以幫忙,婉娘立即應下,一手抹去淚花,雀躍地去廚房燒水。
元歌終於用上了熱水沐浴。
她滿足地喟嘆,將自己的身子埋在木桶中,洗去這兩日的塵土。
沐浴過後,元歌換上婉孃的粗布襦裙,袖口略有些短,手腕露了出來,上面只戴著一條五色繩。
薛讓託元歌的福,也分到些熱水洗澡。他換上了一身麻布短褐,衣服裡面塞有柳絮,是農人用來禦寒的。
即使穿著這樣簡陋的衣物,婉娘在一旁也看呆了。她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人,今日一見就是兩個。
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確認不是在做夢。
婉娘不禁疑惑,這位小姐貴氣也就罷了,她的小廝怎麼也長得像個公子哥兒似的?京城裡的有錢人家挑小廝也這麼嚴苛嗎?
黃昏,屋裡沒有點燈,一片昏沉。元歌便坐在了小院中,還有夕陽的光。
她坐在竹子編的椅子中,眼皮一垂一垂,犯起困來。
薛讓站在她身邊,饒有興味地開口:“我方才問了婉娘,他們所居的皇莊隸屬哪個皇親國戚,小姐不妨猜猜是誰。”
他盡心扮演著小廝的角色,如今都以小姐來稱呼元歌。
“太子?淮王?還是平王他們。”元歌沒放在心上,隨便猜著。
“都不是。”薛讓道,“婉娘說這片皇莊來頭大的很,是長慶公主十歲生辰時,陛下賜予的。”
元歌表情詫異:“是我的?”
她回憶著,低聲說:“父皇的確送過我兩個在京郊的莊子,我也來過幾回。”
只不過元歌從前都是從莊子正門進去,還有一群人圍著。這次事出突然,她在山中七拐八拐來到一戶農家,這小院還在皇莊邊緣的偏僻處,元歌自然瞧不出來。
原來她現在就待在自己的莊上!這個發現讓元歌頓時安下心來。
“離這裡最近的官府是興武縣縣衙,小姐可以前往。只是今日天色已晚,等我們走到,衙門裡的人早已下值了。”薛讓方才從婉娘和隔壁的人家打聽到不少訊息。
“縣衙離此處尚遠,小姐走路頗累。婉孃家的耕牛還在田裡,明日牽回來後可坐牛車。”
薛讓看向院子角落一個老舊的板車,似乎是想到元歌坐在上面的場景,眼睛彎了彎。
元歌聞言陷入思索,沒注意到他的眼神。
山腳周圍的農戶、流民、村人混雜,難保裡面沒有賊人。而元歌這邊只有她和薛讓二人,婉娘雖可靠,但若是現在大肆張揚她就是長慶公主,指不定會招來其他麻煩。
還是暫時用著商戶小姐的身份比較安全,待他們到了縣衙一切都好說。
“在此先住一晚,明日天亮再走。”元歌說道。
昨夜奔波了一整晚,她也累了,再走不動一步。
話音剛落,小院的門被開啟,是婉孃的爹孃回來了。他們長相淳樸,臉被曬得黝黑,瞧著比實際年歲還要蒼老些。
在聽到婉娘訴說院裡兩位來客的事,包括那條金手鍊後,二老更是神情激動,直接將院子裡的雞殺了,燉在鍋裡,又烙了餅子。
肉香飄散,幾人圍坐在一桌吃飯,婉孃的孃親焦氏給元歌盛了滿滿一碗。
“周小姐對我們家有大恩,我們一家銘記於心。”婉孃的父親胡大說道。
“是啊,若不是有周小姐相助,咱們還不知道要被馬丙成欺負到何種地步。”婉娘也是一臉喜色,用肉湯泡著炊餅吃。
元歌聽到了一個有些耳熟的名字:“馬丙成?”
上一回元歌來皇莊剛見過,下車時這人還非要跪伏在地面讓她踩著,元歌嫌他笑得太過諂媚,就讓他退下去了。
“此人是莊子的莊頭,和管莊太監一同管理莊子,替皇家辦事,連知縣都要讓他們三分,不敢插手皇莊裡的事務。”提起兩個管事的,胡大面色慼慼。
“莊戶平日裡耕田交納莊糧,逢年過節還要交節敬錢和酒食錢。剩不下幾個錢,買不起棉絮,只得用柳絮和麻絮填充衣物,擋不住寒氣,小姐莫要怪罪。”
元歌摸了摸身上的粗布襦裙:“他們再如何囂張也是皇家的奴才而已,朝廷已明令禁止放青苗,這些刁奴身在皇城腳下還敢借此謀利,中飽私囊,把皇家顏面往哪裡放?”
“待我回到京城家中,必將他們一個二個都投入大獄。”她的話語裡頗具威儀,目色驕矜。
“小姐說的不錯。”薛讓應和著。
對面的農戶三人呆了呆。
焦氏率先給元歌遞了一塊炊餅,笑著說:“周小姐遇到山匪受了驚嚇,還是多吃點東西壓壓驚。”
這京城的富商小姐果然天真,連知縣都不敢惹的人,她一個商戶家的閨女如何管得了?
還有那小廝,瞧著是個精明的,怎麼也和他主子一起糊塗?
婉娘臉上的喜氣也消散了,垂下頭沒有說話。
“我並未受驚,倒是那些刁奴是該受驚。”元歌的怒氣還沒消。
胡大又給元歌夾了一塊肉,面色焦急:“姑娘莫要攪和進去,那管莊太監不是尋常太監,他在長慶公主的生母惠妃跟前伺候過!有娘娘和公主做依仗,是我等百姓萬萬不能惹的人啊!”
“姑娘家裡雖有積蓄,但商人怎能敵得過他們當官的?若是被他們記恨上,家裡的錢財人命都要遭殃哩!這話在屋裡說就好,出去了可得當心。”
元歌想起那個相貌老實的太監,心中冷笑。
薛讓則是直接笑了出來,眉目溫和,對胡大安撫道:“老丈不必憂心,我們小姐也只是說說罷了。畢竟長慶公主深受皇恩,名聲跋扈,實在冒犯不得。”
“那就好,那就好……”胡大重複著,終於安心喝湯。
元歌在桌下踢了薛讓一腳。
“娘,你說長慶公主是不是每日都能吃到燉雞啊?”婉娘托腮,言語間滿是羨慕。
她的碗中飄著油花,中間還剩一塊肉捨不得吃,便留到了最後。
“小妮子懂什麼?公主殿下要是天天吃雞肉也得膩味,必定還有羊肉魚肉鹿肉換著吃,飴糖也多得吃不完。”焦氏將自己碗中僅有的兩塊肉給了婉娘,催促道:“快點吃,不然就涼了。”
元歌目光遊移,停在牆上掛著的一副弓箭上。
婉娘說她兄長年少時常在山間打獵,給家裡帶肉吃。兄長離開後,他們也很少吃到肉了。
用完飯,婉娘在院子裡玩,她拿著一片葉子放在唇邊,吹出一首悠揚小調。
到了夜間,他們一家三人擠在一個屋裡睡,隔壁屋子勻給了周小姐單獨住,那名姓薛的小廝就在柴房打地鋪。
元歌的床榻下面又墊了一層被子,算得上柔軟。她闔上眼,總覺得少了什麼,心中不安。
夜深,牆上掛著的弓像是蛇的影子。
這幾日在荒郊野外,有薛讓在身邊,她睡得安穩。乍然獨自待著,還有些不習慣了。
元歌翻來覆去,終於披衣起身,摸黑去柴房叫薛讓。
反正他是個太監,不必講究太多男女大防,在宮裡時太監也是可以進寢殿的,元歌在心裡默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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