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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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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想要留在

此時此刻, 婉娘才是覺得自己真真切切在做夢。

一進入公廨,知縣在上,她和爹孃就腿軟跪了下來, 為周姑娘求情。而周姑娘和她的小廝卻還站著, 毫不驚慌。

知縣剛問出口堂下何人,只見周姑娘從懷中拿了一枚像是令牌的東西出來, 知縣竟跪下了,慌忙請罪。

他喊的是……公主。

公主?

周小姐是公主!

楊公撩袍要跪,長慶公主讓身後小廝扶起了楊公。

婉娘反覆回想這兩日的細節,有無冒犯到公主。忽然想到她昨晚說公主每日都吃燉雞,冒了一背冷汗。

幸好公主殿下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婉娘看到公主身上還穿著她的粗布衣衫, 漸漸不怕了。

“馬丙成,數月未見,本宮竟不知這興武縣如今是你當家。”長慶公主端坐於上首,徐徐看向下首的來人。

在婉孃的印象中, 馬莊頭和趙公公就是她見過最大的官,他們總是站在高處, 身影也是高大的,臉上總是耀武揚威的。隨口吐出一句話就能決定莊戶的命運, 就連他們身邊的人都神氣極了,能肆意踩在她一家身上嬉笑。

此刻里長龔良再也笑不出來, 他的腿上用白布包紮了傷口,跪在地上,白布溢位鮮紅的血色,他臉色灰敗,和牆上的石灰無二。

婉娘也從未見過這樣的馬莊頭, 癱軟的,瑟縮的,連連求饒。看起來十分矮小,連她都可以俯視。

“公主娘娘饒命!奴才就是一條瞎了眼的狗!衝撞了公主娘娘。奴才甘願領罰,只是求殿下開恩,饒了奴才這條賤命吧!”馬丙成不住地磕頭,響聲迴盪在公堂中。

他還未將公主出現在此和胡大一家的事聯絡上,一旁面白無鬚的趙公公卻想通了箇中關節,一溜煙爬到公案前,姿態笨重而滑稽。

再一抬頭,已經哭了出來,言語真摯:“殿下,殿下,這等子粗衣麻衫怎能穿戴在您身上?您定是受了委屈,才屈尊於這小小縣衙,連侍衛隨從都沒帶。奴才未能迎駕,罪該萬死啊!”

“都是奴才平時疏忽,未能約束好手底下的人,叫那些吃了雄心豹子膽的跳出來禍害百姓,實在可恨!”說到這兒,趙公公瞥了龔良他們一眼:“奴才近來忙於給宮裡供奉新年的莊糧一事,竟不知這群蛀蟲在外頭做了枉法之事!是奴才對不住莊裡的百姓,叫他們吃了許多苦,奴才恨不能自我了斷!但求殿下允奴才在死前將宅院和所有銀錢拿出補償,奴才也能安心受刑了!”

“奴才最後悔一事,便是辜負殿下的信任……”趙公公聲淚俱下,龔良的臉上更加驚恐。

這死太監哭了一通,將他自己摘了出來,只擔上個監管不力的罪,死罪都讓他們剩下幾個人背了。

隨即龔良也哭了起來,涕泗橫流,說他頂上還有八十歲老母要養,求公主寬宥留他一命,當牛做馬為報。

馬丙成左看看右看看,神態慌張,也要擠出幾滴淚來應景。

知縣見元歌的臉色愈發不耐煩,張口呵斥:“肅靜!爾等休要在公廨吵嚷!”

一剎那,公堂安靜得落針可聞。

公主沒有和堂下任何一人說話,偏頭問楊公:“楊大人,按照大雍律法,這幾人該當何罪?”

楊公拱手打了個揖,面色依舊溫和:“回殿下,冒犯皇族,衝突公主儀仗,是為大不敬,當判斬刑。”

“私放青苗,違禁取利,盤剝莊戶,笞四十。”

“挾勢求索,收受莊戶節敬,杖五十。”

“強佔良家妻女,可判絞刑,決不待時。”

他每說一句,公堂下的人臉便慘淡上一分,那平日裡行兇作惡的里長更是抖如篩糠。

公主聽罷,擲下幾根紅頭令籤:“全砍了。”

堂內又是一陣鬼哭狼嚎,很快都被拖了下去。

“就按趙順說的,將他府中的錢財都抄檢了,分給本宮莊子裡的人,此事由楊大人監督。”公主的視線又落在知縣身上,說道:“楊大人,知縣姑息縱容那幾人作惡,又當何罪?”

知縣跪下,垂首靜等發落。

他是寒窗苦讀數年,由科舉做的官,從前也有一番海晏河清的抱負。可宮裡來的管莊太監勢大,他哪裡敢公然與其對著幹?便也睜一隻眼閉一眼,權當沒看見。

如今也算自食惡果。

“回殿下,為官失職怠惰,視罪責輕重而定,杖二十至一百。”楊公道。

公主扔下一根綠頭籤:“杖四十,剝去官職。”

“卑職謝公主殿下開恩,伏願公主殿下福履綏和,玉體康寧。”知縣闔眸跪伏。

儘管他現下沒了官職傍身,已是個庶人,衙役一時也沒有將他拖去受刑。

知縣去了頭頂的烏紗帽,放在一旁地面。隨後站起身,自行退了出去領罰。

公主最後看向胡大一家人。

他們剛剛一直站在最邊上,滿腹震驚地看完了全程,一句話也沒發。公主殿下砍了幾個人的腦袋後,此時此刻又看過來,他們立刻跪了下來。

“胡大,你往後就是里長。”公主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從公案起身離去。

胡大先是呆愣,而後驚喜,連忙帶著妻女謝恩。

長慶公主離開後,公堂空空,婉娘方覺大夢初醒。

皇莊兩個最大的管事都死了,莊戶們奔走相告,喜上眉梢,感念公主恩德。而長慶公主微服斷案、誅殺奸佞一事也就這樣傳了出去,之後還被人編成了戲,名為《青天鳳》,在戲樓茶館傳唱。

這都是後話,暫且不表。

元歌走出縣衙,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

童轍領著幾排金吾衛候在門外,元歌便知道興武縣的動靜已經傳到了搜尋她的金吾衛當中。

這群禁軍身著軟甲,均是風塵僕僕,姿態疲累,想來是白日黑夜連續搜山找尋的結果。

金吾衛看到公主完好無損地出現在眼前,慶幸萬分,也著實鬆了口氣。

童轍率先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下:“屬下救駕來遲,殿下恕罪。”

身後的金吾衛嘩啦啦跪下一片,縣衙大門外的長街異常整肅。

“童大人來得可真是時候,再晚些,本宮自己就走回行宮了。”元歌道。

薛讓不動聲色地瞧了幾眼這位金吾後衛的千戶。

童轍又是一番請罪,元歌才讓他們起來,隨後扶著薛讓的手臂上了馬車。

織錦簾幕放下,馬車動了起來。車內鋪了毛毯,很柔軟舒適。

元歌嚴肅的表情頓時消散,姿態放鬆地倚在絨毯中,眉眼間盡是得意之色:“本宮方才如何?”

“殿下威風凜凜,秉公斷案,讓他們仔細體會到了皇家威嚴。”薛讓含笑說道,自然地屈下身,隔著羅襪為元歌揉腳踝。

自打元歌的腳扭傷,他每日早晚都要給元歌按揉傷處,活血化瘀。

潮溼寒涼的空氣從縫隙中溜進來,雨滴打在車頂。

元歌掀起窗上的簾子,朝外看去。

前面的山巒起了霧氣,風煙俱淨,山色空濛,停雲霧靄,時雨濛濛。群山一呼一吸,像是流動的水墨丹青。

空氣聞起來很乾淨,冷冷地灌入胸膛,幾滴雨從窗欞飄進車內,打在元歌的袖口,溼潤的風吹起她鬢邊的髮絲。

“管莊太監的位子空了,我回宮之後還要挑人補上。薛讓,你想當管莊太監嗎?”元歌垂眸問他。

“比起去莊子裡,奴才更想在殿下身邊侍奉。”薛讓抬頭看她,眉目舒朗,話語卻帶著疑惑:“殿下,奴才服侍的不夠盡心嗎?”

元歌道:“這是提拔你。”

“奴才知道殿下用膳的口味,喜歡聽的戲,睡前的習慣。由奴才服侍殿下再好不過。”薛讓手上沒停,繼續按揉她的腳腕,語氣娓娓道來:

“殿下不喜甜膩,只有喝藥或補品時會吃幾枚蜜餞。辛辣也吃的少,但喜歡在炙羊肉上放胡椒。”

“殿下喜歡看相思纏綿和母慈子孝的戲曲,尤其看到母親為兒女費盡心神,抑或男女一同殉情的橋段,時常為之落淚。殿下入睡前總要在殿中留一盞燈,若有雨雪,殿下則睡得更安穩。”

說到中間聽戲那一段,元歌已然有些生氣,踩在薛讓腿上:“薛讓,誰給你的膽子編排本宮?”

她使了力氣,重心不穩,薛讓抬手扶好她,又將她的腳重新放在自己腿上:“只是說了實話。”

“皇莊土地豐腴,莊戶眾多。若是當了管莊太監,也算半個主子,有許多油水。”元歌又說,細看他的神色,她不相信薛讓不動心。

薛讓面色平靜如水:“奴才想要留在殿下身側,殿下還要教我寫字。”

他一定有別的心思,他不是出於忠心,他是個狡猾的人,元歌心想。

可是,他不要皇莊的厚利,說想留在她身邊,真是奇怪。即使薛讓拒絕了她的任命,可元歌卻因此生出了一絲喜悅。

她身邊的人來了又去,總是在換,都帶著目的。她知道薛讓一定也帶著目的。

可元歌又想起在山洞發起高熱時的渾渾噩噩,如同身處柴火上的灶爐中,烈火沸水煎熬著。薛讓冰涼的手貼在她的額頭,好似說了一句什麼話,她沒聽清。

“算了。”元歌面色轉晴,“本宮的莊子廣闊,今日太過倉促沒有進去,下回我來皇莊玩時帶著你。”

“好啊。”薛讓道。

他看見元歌琥珀色的瞳子中間更深了些。

山路溼滑,馬車在雨中走得並不快,天色將黑,他們方到了行宮。

紅綃和林福從踏雪小築中踉蹌著走了出來,二人大約是嚇得不輕,紅綃不禁哭了出來:“公主!阿彌陀佛,您總算平安歸來了!”

元歌沐浴過後換了錦衣華服,去了陛下的殿中。

皇帝見元歌平安歸來大喜,又聽聞元歌在興武縣的事蹟,撫掌大笑。安撫了元歌過後,又賞下許多東西。這回陛下還單獨賞了薛讓,贊他是忠僕。

元歌得知,前幾日的刺客均已伏誅,的確是廢太子餘黨派來的人,他們原想將公主皇子抓了做人質。

元歌跳崖躲過一劫,而陵水縣主和她的庶兄受了較重的傷,昨日剛被尋回,由太醫院照料。

廢太子餘黨如今藏在肅州一帶,經此一事,陛下震怒,命人帶兵前去清剿,務必斬草除根。

在宏德殿待了大半個時辰,元歌回到踏雪小築。天上劃過一道驚雷,雨聲淅瀝。

方才匆忙她並未注意,如今才發現殿裡近身侍候的人全換了一遭,都是生面孔。

“原先的宮人呢?”元歌將紅綃叫進殿內,問道。

紅綃神色還帶著驚慌:“太子殿下說宮人們不知道勸誡公主,由著您獨自出去遊玩遇襲,是宮人的過失。便將殿裡伺候的各打了二十板子,送去行宮邊緣做雜役宮人了。”

“奴婢和林福因著伺候公主的時候長,才沒有被趕走。”

元歌這才知道,今日紅綃和林福的踉蹌是因為受了板子,還未將養,便從床榻爬起來迎她的緣故。

這一瞧,紅綃臉上的胭脂果然厚的不正常,應是為了掩蓋憔悴的面色。

元歌正坐在妝鏡前卸去釵環,聽到此事倏地站了起來:“好個姜璉!我在外頭生死不明,不知何時回來。他的手倒是伸得長,先處置了我殿裡的人。”

盛著珍珠粉的小瓷罐因元歌突然的動作掉下,瑩白的粉末混著碎瓷散落在地上。

“你和林福這幾日都不用侍奉了,先在後頭的罩房養傷。”元歌對紅綃道。

“公主無事便好,奴婢伺候不周,挨幾下打也是應該。您不在行宮,太子殿下也擔憂極了。”紅綃想要彎身去撿拾碎瓷片,剛低下身子,便疼得大口呼氣。

元歌見狀更惱姜璉:“本宮明日一早就去找他,他不是要把本宮周圍的人都責罰一遍嗎?不如直接來罰本宮。”

“皇妹若是想見孤,何須等到明日?”

屏風外傳來手杖觸地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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