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下著雨, 皇兄怎麼來了?”元歌走出寢殿,穿過紫檀板壁,來到正殿。
多足熏籠在中央燒著, 炭火裡摻了香料, 香味安寧平和。宮燈和蠟燭都點著,將正殿照得明亮。
太子一身暗紅圓領袍, 已經坐在了上首的太師椅,鳳眼掀起,朝元歌看過來。審視的目光自上而下,一寸一寸,從她頭頂的髮絲掃到繡鞋的足尖。
“三妹妹死裡逃生,為兄自然要來探望。看著並未受傷, 我便放心了。”姜璉答道。
聽到姜璉並不算好聽的形容,元歌壓下心底的不悅,與他隔著一方桌案坐下。
“三妹妹受苦了。往後莫要幹這等危險的事,若是真想出行, 便著人來告知我一聲,領幾個東宮親衛回去。”他將桌子上的一盞熱薑茶推了過去, “趁熱喝了,驅寒氣。”
元歌推了回去:“皇兄身子單薄, 比我更需要這杯茶。”
她年少時也喜歡出宮玩,那時姜璉還未多加阻攔。
後來元歌感覺到, 姜璉愈發不喜她出去亂逛,尤其是和陸九儀一同。他總想讓她安生地待在宮中,說她是金枝玉葉,不知道多少人暗藏禍心,只有待在他能夠看見的地方才穩妥。
再後來他會令親衛喬裝打扮, 偷偷在後面跟著,連她去了哪座茶樓聽戲、和誰說了話、吃了什麼菜都要回稟。為此元歌和姜璉吵了好幾回,無果。
“既是三妹妹關心,我便喝了。”姜璉笑納,端起來一飲而盡。
雨夜劃過亮光,一瞬間將屋裡變得煞白,下一刻又變回了暖黃燭光。
雨水變得稀疏起來。
姜璉起身,扶著手杖走至元歌面前:“這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
陰影打在她身上,元歌發現姜璉的眼底有許多血絲。他這問話,就像是她離開了許多日似的。
“風餐露宿兩三日,就這樣過的。”元歌道。
手杖不滿地點在地面,姜璉面色不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皇妹,說得詳實些。你如何遇見的賊子,為何落下峭壁,是哪裡的峭壁,你吃的什麼,睡在哪裡。”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他看起來很不好糊弄,元歌只得一一答了,順便狠狠罵了廢太子一黨。
“那些個賊子嘴嚴得很,一被抓便用身上所帶的毒自盡了。我本想叫他們凌遲,可惜了,只得戮屍。”姜璉惋惜地說。
元歌只覺他離自己太近了:“皇兄坐吧。”
“那個跟著你的太監有無放肆。”姜璉充耳不聞,繼續問。
元歌向椅子後面挪了挪:“他不敢。”
“夜裡睡在山洞冷麼?”
“不冷。”
“野果能吃飽麼?”
“還有野雞和魚。”元歌的手扣在太師椅的扶手,留下淺淺的指印:“皇兄對誰都有這麼多問題嗎?”
“皇妹對誰都這樣敷衍麼?”他看起來竟有些傷心。
元歌應對不了這樣的姜璉:“皇兄且讓一讓,我要去更衣。”
“……去罷。”他側過身,終於坐下,讓出來一條路。
陰影移開,元歌眼前變得明亮,壓迫感也少了些。
待她從寢殿後頭回來,向姜璉說出心中所想,神情認真:“東宮事務繁多,皇兄不必時時盯著我這間小院,我自會管好宮人。”
姜璉依舊不當回事:“三妹妹還小,不知道有些宮人表面恭順,實際陽奉陰違,背地裡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你曾在坤寧宮待過許多年,天真爛漫,母后憐惜不已,庇護著你。如今母后不在,我幫你甄別一二也使得。”
元歌從胸中吐出一口濁氣。
“皇兄,夜色深了,側妃想必還在等你。”她表露了送客的意思。
太子妃懷有身孕已經兩個月,沒有與姜璉同來冬狩,隨行的只有一個側妃。
太子是為護駕受的傷,皇帝也對太子多了幾分關照與看重。若說從前陛下還有顧慮,沒有讓太子參與過多朝政,如今卻是將更多政事委任給了他。儘管如此,朝堂上還是有人對跛腳又無子嗣的東宮太子有些微詞。
反觀淮王那頭,已經有了兩女一子,這幾個孫輩甚得陛下喜愛。
直到不久前太子妃有孕的訊息傳出,對於東宮的微詞才有所緩和。
“外頭還下著大雨,三妹妹就要趕我走嗎?”姜璉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花窗。
元歌疾步走至窗邊,支開了窗。雨水很小,細如牛毫。
“這一點小雨,哪裡就礙得了轎攆。”元歌不僅開了窗,又順手將門開啟一條縫。
寒涼的夜風吹進來,燭火搖曳。
“好罷,皇妹長大了,也無需孤這個兄長看顧。是孤多管閒事。”他不緊不慢地朝殿門走來,似是不經意提起:“一個月前,忠毅伯府的小伯爺從涼州遞了摺子。摺子裡說祖母年事已高,臥病在床,他上請回京過年,只停留三日,見一面祖母。”
元歌扶在門框的手僵住。
他在她眼裡看見了期待。
“孤駁了他所請,司禮監已經批了不允。”姜璉好整以暇地看她。
元歌一把將他推出去,砰地關上了門。
雨勢徹底停歇,偶有雨滴從屋簷落下的聲音。
寢殿內只餘一盞宮燈亮著。還有一枚夜明珠,在多寶格上散發幽微的光。
隔著厚重的床幔,薛讓聽見元歌似乎是哭了。
明明她在山間遇刺、掉下峭壁受傷、屈尊住在山洞都沒有哭。
她為什麼哭呢?
*
元歌說得頭頭是道,把自己那點底子全翻了出來。從前在文華殿聽夫子講的那些,她雖不愛記,耳濡目染,也囫圇吞了個大概。如今現學現賣,竟也像模像樣的。
“詩詞嘛……”元歌拖長了調子,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其實她也不會寫詩,但她怎麼可能直接說自己不會?
“等你把這些讀通了,我再教你。”元歌下巴微微揚著,“總之就按紙上寫的來,先把底子打牢,旁的往後再說。”
日光從窗欞裡透進來,落在她臉上,燦然明媚。
薛讓正要說話,元歌卻已經轉過身去翻書架了,嘴裡唸叨著:
“我記得有一本《孫子兵法》來著,好像放在……啊,找到了!”
作者有話說:
元歌版學習計劃get
說起來我很喜歡這個情節,薛讓可能比元歌心思更多,腹黑算計,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社會化程度更高。
但同時呢,在讀書方面他還是個青銅,會有難得的懵懂時刻。所以是元歌親自給他開蒙,一筆一畫教授他寫字,她教他詩書禮儀,沒想到薛讓學會之後,變成了一代奸宦(。)
學生越走越歪,還愛上了老師,幸虧元歌不是師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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