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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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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不過是個閹

臘月中旬, 皇家儀仗自麓山起程回宮。

陛下此次冬狩還從行宮帶回來個宮女,直接封了才人,賜封號湄, 足以見得對其的寵愛。據說這位湄才人也是個嫵媚動人的, 與宜昭儀年輕時的姿態有兩分像。

宜昭儀不知因何失了寵,陛下回宮後幾日都未見她, 連問也沒有過問一句,而是日日召幸湄才人。

惠妃知道了遇刺的事,見到元歌后好一陣憐愛。她嘴上絮叨著讓元歌往後莫要一時興起亂跑,記得帶侍衛,手中緊緊握著元歌的手。

這讓元歌覺得熨貼,不由連著幾日都跑去鹹福宮。

到了臘月廿四祭灶這日, 暖陽高照。

皇帝在中極殿外祭灶,朝司灶神明的牌位上香。光祿寺與太常寺一早就備好了物件,除了平日裡的祭品,還有一碟關東糖。

闔宮上下無論主子還是宮人, 都換上了葫蘆景補子的衣衫。

含章殿內,元歌穿著杏黃色的夾襖與馬面裙, 前胸後背及裙襴處都用銀絲繡了葫蘆藤蔓,上面用綵線和金絲繡著葫蘆, 中間點綴番蓮花。

她的頭髮盤成了挑心髻,戴碧璽葫蘆簪子。又有綠扇用烏金紙剪成蝴蝶、蜻蜓等形狀的飾物, 簪在髮間,名為鬧蛾,宮中女眷在新年時節都會佩戴此物。

元歌從自己頭頂取下一隻烏金蝴蝶,插在薛讓三山帽上的帽正旁邊。

他茶褐色的曳撒上也繡了葫蘆,就在前胸與後背的方形補子中間, 葫蘆配幾片綠葉,紋樣簡潔。腰間絛帶墜著一條穗子,穗子底部串了一枚小小的葫蘆。

偏殿花廳的條案上擺了關東糖、糖餅與瓜果,元歌朝著灶神畫像上了一炷香,又在炭盆中焚燒了紙馬。

“今年的糖好似比去年還甜。”元歌只吃了一塊,就將剩下的分給宮人們了。

關東糖散福,宮人們皆是歡喜。

林福被公主留在皇莊當管莊太監了,如今含章殿內能管事的太監只有總管林德海和近侍薛讓。

外頭響炮震天,為神開路。

香香害怕地躲在條案後,怎麼叫也不出來。

元歌在院中空地放了一串響炮,紅紙飄飛,有個灑掃庭院的小太監倒翻了一個筋斗助興。

簷下,元歌捂著耳朵笑。

祭灶也算不小的節慶,黃昏時分,元歌帶了林德海與綠扇出門,前往太后宮中的家宴。

今晚的人並不多,皇帝與莊妃,並幾個皇子皇女一同陪著太后用膳,以表孝道。

除了皇子皇女,太后今日還特意召了平王家的柔嘉郡主姜媖入宮,就坐在太后身側。

太后將她冰涼的小手放在自己手裡暖著,又從腕上取下一個滿綠翡翠鐲子,戴在了她的手腕。

柔嘉郡主頓了頓,跪下謝恩。仔細看去,身形略有僵硬。

太后喜歡看闔家團圓的戲曲,鐘鼓司便排了一出新戲,講的是一個富戶家中兒孫滿堂,正在為老人過壽,其間福祿壽三個老神仙假扮賓客而來,受盡款待,最後賜福眾人。

老人問捧著仙桃的南極仙翁,您的額頭怎麼這樣高?仙翁笑答,昨日不慎撞在櫃角。老人說不得了不得了,快去巷口請郎中。

老人又問文昌帝君,您懷裡這小兒怎麼不哭也不鬧?帝君說孫子耳聾,聽不見自然不會鬧。老人又道不得了,摘下玉佩送小兒……

太后看得津津有味,元歌專注於觀察南極仙翁突出的額頭。

另一邊,薛讓乘著夜色從含章殿角門而出,朝司禮監的直房走去。

司禮監掌印的直房外,各監、司的管事太監身穿葫蘆新衣,手中或捧禮盒,在廊下靜默排成長隊。

直房內,盆中煉炭燃著,司禮監掌印陳芳禮端坐椅上,腰後墊著一張銀鼠皮。兩個年紀小的隨堂太監立在兩側。

桌案旁擺著幾匹成色極好的雲錦,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叫人送來的。

尚膳監掌印掀起猩紅的簾子,疾行數步,至座前恭敬跪倒:“給老祖宗磕頭,恭祝老祖宗新禧康健!祭灶大喜,老祖宗這兒香火氣足,灶王爺定然保佑老祖宗新年萬福。”

叩首後,又將節禮呈上。

陳芳禮慈眉善目:“起來吧怡安,大節下的,尚膳監最是辛勞,難為你還惦記著過來。臨近過年,陛下、娘娘們還有各宮的小主子入口的飯食,可都在你身上擔著呢!”

“老祖宗抬舉,尚膳監上下不過是老祖宗手裡一把調理膳食的勺子,火候輕重,還要仰仗老祖宗指點。”尚膳監掌印垂手恭立。

陳芳禮頷首,身子略微前傾:“既然來了,有幾樣事你心裡有個數。”

“其一,祭祖祭神的大宴,規矩比天大。雖有光祿寺負責祭品,你也要多盯著點,不能有半點紕漏。”

“其二,各宮娘娘、小主子們的份例要格外精細。那位行宮來的湄才人如今正是陛下心尖兒上的人,膳食單子你單獨擬了,不可偷懶。另外,毓秀宮那兒也不能懈怠,好歹宜昭儀宮裡還有個八皇子,莫叫那些拜高踩低的下人糊弄過去。像含章殿這種用自己宮裡小廚房的,你的孝敬也不能少,肉菜點心都得按時送去。”

新春過年,膳食至關緊要,出了差錯就是大事了,陳芳禮不免多交代幾句。

他手裡握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再者就是賞賜宗親勳貴、還有幾位閣老家裡的節禮點心,分量花樣都要足。叫他們也嚐嚐宮裡的福氣,曉得陛下的恩典。”

“最後嘛,底下孩子們辛苦,你在除夕之後尋個好日子,也給各監管事們擺兩桌像樣的席面,酒要管夠。宮中年節繁忙,你勞苦功高,咱家心裡清楚。”陳芳禮說完,靠回椅背。

尚膳監掌印一臉的感激涕零:“老祖宗事事想得周全,體恤下人。您只管放心,小的一定辦得妥帖,不給老祖宗丟面。”

“行了,忙去吧。”老祖宗道,賞了他一盒官茶:“夜裡提神用,別誤了娘娘們的宵夜。”

尚膳監掌印從直房退出來。

他在佇列中看到一個生面孔,骨清神秀,也穿著內廷宦官的曳撒,帽簷上戴了個女子裝扮所用的蝴蝶鬧蛾,卻不顯得陰柔,像是外朝時興的文人簪花。

身旁內宮監的人低聲同他說,那是長慶公主宮裡的薛公公。

“怎麼不是林德海來?”尚膳監掌印問。

“林公公隨公主去太后那裡赴宴了,抽不開身,便派了這年輕小子來。”內宮監的管事太監說完,便輪到他進直房給老祖宗請安。

接下來御用監、御馬監、尚寶監、惜薪司的人依次進去,有的只叩了個頭便出來了。老祖宗問起鐘鼓司的怎麼沒來,隨堂太監說鐘鼓司掌印病得厲害,怕是要不行了。

越到後面,老祖宗已經乏了,頂多囑託一兩句。

到了含章殿的薛公公進去請安,老祖宗第一回見他,竟說了許多話,又賞了一荷包的金銀錁子。

薛讓離開司禮監直房時,接受到了各種目光,或探究或惡意。他全當不察,也不躲閃,笑如春風,一一看了回去。

月掛中天,薛讓走到一處拐角,毓秀宮的小喜子正候著他。

小喜子如今被宜昭儀賜名方喜,是毓秀宮的管事太監之一。

“這樣高興,陳芳禮誇了你?”薛讓問他。

“老祖宗命人去取了我的寶貝罐子,明日一早,隨堂太監就將罐子送還與我。嗐,昭儀娘娘勢弱,老祖宗卻在這時幫了我。”方喜感慨道,“老祖宗心善,我無以為報。”

太監淨身後,刀子匠並不會將□□直接丟棄,而是會處理過後密封進一個瓦罐,用紅繩捆好,懸掛在房梁,稱之為寶貝罐子。

等到太監發跡後,通常會用一筆鉅額贖金贖回自己的罐子,死後一起下葬以求全屍。這便是許多太監追求的骨肉還家。

而小喜子從前不知怎麼得罪了刀子匠,刀子匠偏說他的罐子已經弄丟了,叫他不必攢錢來贖。這下老祖宗派人去要,刀子匠立刻就拿出來了,不敢多說一個字。

那可是司禮監掌印!連內閣的閣老都要禮讓幾分,一個刀匠算得了什麼。

看到薛讓沒說話,方喜以為他是感傷了,安慰道:“公主看重你,一定賞了不少銀子。況且你現今也入了老祖宗的眼,日後前程不可估量。薛公公別心急,再攢攢也能贖回來。”

“那便借你吉言。”薛讓淡笑,“不過喜公公在此等我,應當還有別的事吧?”

方喜收起了笑意,正色道:“薛公公曾助我扳倒王裕蘭那腌臢貨,我須報答。”

薛讓挑眉。

“宜昭儀有孕了。”方喜就這樣放出了一個大訊息。

“月份還小,昭儀娘娘壓著此事不許聲張,只有她的貼身大宮女和一個御醫知道此事。我瞧著……娘娘近來似乎總想去拜訪惠妃。”

薛讓面色不變:“喜公公這報答也太重了,那時我誣陷王裕蘭也是為公主做事。”

“不算重。我將此事告知於你,往後我也不欠你什麼了,只是毓秀宮的管事太監。”方喜語氣輕鬆起來。

旁人但凡幫他一分,無論出於什麼目的,他總惦記在心裡,找機會就要還回去。

“昭儀娘娘看起來精於算計,實則對毓秀宮裡的下人極好。下雪了就會讓院子的灑掃宮人先回屋裡,賞大傢伙喝口熱湯,等暖和些了再出來幹活。平日裡即便下人伺候不周,昭儀娘娘也不會過多責罰,頂多是罵上幾句。”方喜道,“所以我會盡心服侍娘娘。”

只不過全宮上下都知道,含章殿和毓秀宮不對付,這幾年都是在針鋒相對中度過的。

“喜公公品行端正,在宮裡實在少見。”薛讓對他說。

品行端正?

方喜覺得自己很喜歡這個詞,即使它不該形容一個太監。

“薛公公,世人大多瞧不起太監,覺得咱們不算人。可是你看,咱幾個也是兩隻眼睛一張嘴,全手全腳,衣衫一穿和他們有何區別?”方喜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白淨的圓臉浮現笑容:“我也能看出來月光亮堂,也能聞見花香。御花園沒人時,我就過去摘一朵芍藥放在屋裡的花瓶。入冬之後,芍藥都謝了,花瓶也被我不小心打碎了。”

“他們總說,不過是個閹人。”

閹人。

薛讓回到含章殿時,心裡還在默唸這二字,忽覺有些心虛。

他如今大多數時候住在含章殿後院的罩房,很少再回殿外的太監直房。

走至後院,卻望見本該漆黑的偏殿暖閣燈火通明,像是有其他人住了進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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