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來, 元歌第一回見到姜媖飲酒。
姜媖果然不勝酒力,醉得厲害,站也站不穩。眼看是沒法出宮了, 元歌只得將她帶到含章殿暫住一夜, 又叫她的侍女回平王府報信。
暖閣中,宮女服侍姜媖漱洗換衣, 又端上一碗解酒茶。姜媖的手也不穩,瓷碗連帶茶水全都灑在地上,弄汙了毛氈毯。
元歌的臉色已經開始變差。那張毛氈毯來自西域,是她特意挑選出來裝飾偏殿的。
姜媖坐在床榻,看起來異常興奮,又將帳鉤上的桃紅流蘇拽了下來, 在手中纏著玩。
若說元歌原本還有些生氣,看到姜媖如此,反而又消了氣。她沒見過這樣的姜媖。
姜媖總是在端著,很是清高。因為害怕失態, 從不飲酒。
自從童年時期姜媖刻意疏遠她之後,元歌總覺得和姜媖在一處不自在。
姜媖把流蘇一圈一圈纏在手上, 又一圈一圈地解開,玩得不亦樂乎。直到她看見自己手腕上翠綠的鐲子, 愣住了。
宮女已將地面灑掃乾淨,毛氈毯也被撤下了。
“公主, 還要再上一碗解酒茶嗎?”宮女請示元歌。
“再盛一碗,你們今夜照看好柔嘉郡主。”元歌說完,轉身打算離去。
姜媖忽然抬頭,眼中一片霧濛濛,似乎覆著一層紗:“姜元歌, 你也知道太后為何招我入宮對嗎?”
“都下去。”元歌對殿裡的宮女說。
殿門合上,元歌回身看她。
她許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姜媖,柳葉眉,眼睛也細長,鼻子小巧,不施濃黛,像是江南水鄉養出來的。
姜媖總是覺得這個顏色俗那個花紋也俗氣,亦或是某個人身份微賤,不配同她為友。
此刻姜媖正穿著元歌的一件粉紫色的染花長裙,顏色濃豔,將她的氣色壓得更加孱弱。元歌發現姜媖就算是喝醉了,也不會臉紅。
元歌遞給她一杯茶,姜媖接過來,一飲而盡。
“太涼了,你還是不會照顧人,跟小時候一樣。”姜媖道。
“你和小時候不一樣。”元歌看她身上略大的衣裙:“你如今太瘦了。”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元歌又開始數床幔上繡的仙鶴。
兩人本就不熟,原來是靠著姜媖清醒時端著貴女的架子,總說些無聊的話題,她的畫有許多人搶著瞻仰啦,她被誰稱為才女啦……她似乎總是想向元歌證明什麼。
即便元歌時常搞不懂她彎彎繞繞的話語。
現在姜媖並不清醒,所以她會說幾句實話,會直呼元歌的名字。
“哥哥如今已是廢人一個,他後院的姬妾卻很高興,有回在屋裡偷玩葉子牌被我發現,她們害怕極了。可我沒有告訴爹孃。”姜媖緩緩開口,“我如今才知,嫁錯了人的女子是可憐的。”
姜媖從前就知道哥哥的後院偶爾會死人,但她並不把她們放在眼裡。
府裡只有世子妃會因為這個和哥哥吵上兩句,之後哥哥會負氣睡在勾欄瓦舍,好幾日不回府。母親便說嫂嫂多事,沒有當家主母的肚量,還氣走了夫君。
“從前有個雲遊的方士給我算命,我抽到的籤文是春風不度玉門關,終老胡沙不見春,這是下下籤,所以我記得很清。父王和母妃將那方士打得半死,又趕出了王府。現在看來,也有幾分道理。”姜媖回憶道,“北羌太遠了,妻妾均是父死子繼,你說,我還有回來的時候嗎?”
過不了幾日,北羌使臣就要進京朝貢。
大雍朝歷來都是挑宗室之女封了公主和親,而不會令真正的公主去塞外和親,總之都姓一個姜字,流著皇室的血。
“晉王的郡主也未婚配,寧王的女兒也及笄了,為什麼是我呢?”姜媖自言自語道。
也許是平王素有賢名,又或者是他時常結交朝臣。
元歌想起胡大一家面對縣官時的神情,和現下的姜媖一樣。元歌可以責罰一個小小的知縣,可她不能質疑天子。
“若是父皇的決定,我也無法。”元歌的神情透出些喪氣。
姜媖看在眼裡,語氣變得尖銳起來,像是在嗤笑什麼:“你當然沒法子,姜元歌,旁人看你花團錦簇,可你面對親父時卻要小心再小心。陛下駁了你生母的臉面,流放你的舅舅,杖斃你的乳母,太子發配你的心上人,你能說一個不字嗎?”
“姜媖,你閉嘴。”元歌感到一陣羞惱,潮水般湧過來。
姜媖細細的眉眼充滿愉悅,幸災樂禍地繼續說著:“就像你那乳母死後,你拉著我哭,你就只會哭。哦對,還有帶著我逃課戲耍,叫我小小年紀便接觸了博戲的惡習。”
“我雖是王爺之女,身份比不得你,可父親母親從不會那樣對我,他們知道我會難過。他們怕我嫁了人受委屈,總想招贅,父親原本已經給我挑好了一個官宦之子。”
如今他已是鴻臚寺少卿,還娶了妻。說來也怪,姜媖從前瞧不上他,覺得他官職不高,為人也木訥無趣。整個人也就長相拿得出手,怪不得被點成了探花郎。
直到聽說那人婚後對妻子無微不至,二人舉案齊眉。姜媖心裡又開始冒出隱秘的不甘,這些原本都是她的。
她的門第更高,才華更甚,若是嫁給了他,只會比他現在的妻子更好。
只差一步……
她心裡發苦,對元歌說話更加尖銳:“你的確是公主,聽起來尊貴,但你除了撒嬌賣乖有實權嗎?你連自己宮裡的下人都護不住。等到哪一日你失了聖寵,處境一定比我還落魄悽慘。”
“你宮裡的炭火太差,燻得人眼疼。”姜媖揉了揉眼睛。
元歌冷聲:“原來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平日裡對我裝的客氣,像個大家閨秀。呵,枉我方才還可憐你,想要替你做些什麼。”
“你就不能換一種炭嗎?”姜媖執著於炭火。
元歌:“我心裡雖不喜你,可我從未對你說過這種話。你自詡才女,才女都這麼刻薄?”
“我閨閣裡用的是紅羅炭,比你這裡的好多了,難不成你現在就失寵了嗎?比我預料中的還要早啊。”姜媖低頭不看她,將手裡的流蘇打成一個醜陋的死結,砸在元歌身上,眼眶發紅,哧哧地笑。
“簡直放肆,來人……”元歌大怒,正要叫人進來把姜媖丟出去,隨便丟到哪個宮殿都行。
姜媖倏地站起來,腳步突然變得穩當極了,伸手直接朝元歌的頭髮抓去。
元歌沒有防備,頭上的碧璽葫蘆簪子掉落,在地上摔成兩半。
“好你個姜媖!”元歌頭皮被扯得生疼,也不喊人了,直接打回去一拳。
二人很快在地上扭打成一團。
“我早就不喜歡你了!比你討厭我還要早!”姜媖左手拽下元歌一縷頭髮,右手去掐她的臉和手臂,語帶譏諷:“你幼時就胖得像個年畫娃娃,如今更是沒變,肌理膩骨肉勻,非竹之瘦,非柳之纖,真真似個葫蘆!”
元歌甩掉姜媖的手,也去抓她的頭髮,冷笑道:“若是瘦成柳條,哪兒有力氣打死你這才女?”
“我也早就想打你了!誰想聽你新作的勞什子詩,拗口難讀,毫無意趣!還沒我宮裡太監寫的豪爽!我還要說假話誇你,違心得很。”元歌暢快地說完。
姜媖叫道:“你懂什麼!”
“好嘛!那你就將我打死在這兒,到時候你自己去北羌和親,當完老子的婆娘再當兒子的,客死他鄉!”姜媖用勁推她,“姜元歌,我是替你去的!”
元歌聞言怔愣,被姜媖推到桌邊,後腰撞在冷硬的桌腿。
桌案一晃,邊沿的茶盞就要摔下來砸在元歌腦門。姜媖想也沒想,立刻將元歌拉到一邊。
啪——
偏殿又摔碎了東西。
外頭的宮人聽見聲音一驚,朝殿裡喚道:“公主?”
“都別進來!”元歌揚聲。
她太狼狽,腰上也疼,要是讓宮人看見也太沒面子了!
姜媖坐起身,胸口起伏咳嗽不已,聲音也有些喑啞:“咳咳咳……我只恨我不是公主,學了那麼多琴棋書畫、如何管家,到頭來還要遠去和親。對著一群羌人,和對牛彈琴有什麼差別?”
“不過我看你當公主,又覺得累。”她又說道。
元歌捂著腰,垂下眼簾:“算了,你若是真恨我,讓你打幾下也行。”
姜媖頂著蓬亂的頭髮站起來,不屑地看她:“恨你有什麼用?姜元歌,你就是個紙老虎。”
皇帝、太子……甚至姜元歌的罪臣舅舅周保恆都教她冷血強硬,而姜元歌只學了個張牙舞爪的皮毛,到底是狠不下心。
姜媖覺得真是有趣,人人都說她是清高文弱的才女,姜元歌是刁蠻跋扈的公主。
而她清高守禮了這麼多年,心底卻冒出一個不知廉恥的念頭。姜元歌張揚了那麼久,此刻卻無奈得可憐。
“你走吧,我打不過你。”姜媖道。
姜元歌沒有法子,她有法子。
元歌:“說了讓你多練騎射,也不至於這樣沒力氣。”
姜媖癱在榻上,神志逐漸模糊,呢喃著:“我再也不飲酒了……”
元歌扶著繡墩站起身,將錦被蓋在姜媖身上,隨後離開了偏殿。
後來她其實有些後悔,那一日應當留在偏殿,把姜媖叫醒,再多問她一句。那樣便不會發生之後那些事了。
可她只是回到寢殿,問薛讓她是否真的可憐。
薛讓正在用一枚剝了殼的熟雞蛋在她臉上滾著,輕柔地壓過發紅的指甲印,聞言反問:“殿下覺著自己可憐嗎?”
他的視線細細撫過她的傷,似是好奇一般。
元歌認真思索了一下,搖頭。
“那便是不可憐。”薛讓道。
元歌從銅鏡裡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以及衣衫齊整、姿態悠閒的薛讓。
“你今晚去了哪裡?我回來的時候你不在。”她問薛讓。
“司禮監直房,給掌印陳芳禮問好。”薛讓又拿起篦子,為元歌拆去珠釵,整理頭髮。
元歌知道宮中太監也要分個三六九等,司禮監是第一等,權勢最大,其中也有許多彎繞。
“司禮監的人……他們可有欺負你?”元歌抬眼,與鏡中的薛讓對視。
篦子沾了桂花油,從頭梳到尾,薛讓笑著說:“他們不敢,因為我是殿下的奴才。”
“那是自然,有我在,沒人會挑你的刺。”元歌的情緒略有好轉。
什麼紙老虎?她含章殿也是威名在外的吧!
“明日你去庫房,再挑一個毯子鋪在偏殿,要顏色重些的。”元歌打了個哈欠,想起此事,又叮囑他。
薛讓頷首:“奴才曉得,殿下安寢吧。”
他看見元歌拿了一小盒醫治跌打損傷的藥膏,鑽進床幔。
寢殿暗了下來,寂靜中,薛讓聽見衣物窸窣的聲音,是元歌在給她自己抹藥。
三七的清苦味散開,像雨後潮溼的泥土,混著冰片的冷香。
“公主傷在腰後,怎麼不叫宮女來塗藥?”薛讓問。
帳幔中傳來苦悶的聲音:“若是讓人知道我是被姜媖打傷,往後我索性也別要臉面了。”
“但你要記住,是我讓著她的,所以才受了些小傷,我可不跟她一般見識。”元歌煞有介事地補充。
她聽見薛讓輕輕笑了一聲,她聞見自己身上冰涼又苦澀的藥味。
帳子裡好黑啊。
“那殿下在奴才面前塗藥,沒有顧慮嗎?”
元歌道:“這有什麼?你連我摔下山谷的樣子都見過了。”而且你不過是個太監。
“從前我受傷,九儀還幫我塗過藥呢,我也沒覺得……”元歌忽然止住了話語。
她不想和薛讓提起陸九儀。
薛讓似乎沒有注意到,而是說起別的:“殿下的腳傷才好,身上又遭了殃。”
好可憐。
元歌感覺平躺十分難受,又側著支起身子,將帳幔掀開一條縫,微弱朦朧的燭光透進來。
“我渴了。”她說。
薛讓給元歌端來一盞溫水,放在她嘴邊,元歌低頭抿著。
她穿著杏色的中衣,又或者是蜜合色。烏髮垂落下來,髮梢落在腳踏,像是一條潺潺的河流。
冰片的冷香更加濃郁,薛讓覺得這個香味不適合她,她的氣息應當是鮮豔的、熱烈的。
“薛讓,我腰疼,睡不著。”她趴在床沿,面對著他抱怨。
“那殿下等我片刻。”薛讓撈起她的頭髮放回榻上,起身朝外走去:“別急。”
很快,他從書房拿回來一個卷軸,又用綢緞裹了,塞在床榻的被褥下,正好支撐在元歌的腰際。
元歌覺得舒服了些。
薛讓又拿了一個軟枕,放在元歌身後,以免她睡著後又平躺過去。
“殿下,奴才服侍得可還盡心?”他不緊不慢地說,蹲下身看她,目光幽幽,討要一個評價。
他是背光的,元歌只覺得他的臉色很暗,什麼也看不清。
她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吩咐道:“你再去點一盞燈拿過來。”
燭火在薛讓身側搖曳,他還執著於方才的問題:“殿下還沒有回我。”
元歌這下看清了他的臉。
“你伺候的好極了,這樣行了罷?”元歌說著,像是哄人一般。
燈火幽微,他帽間的蝴蝶在光下輕顫翅膀,漆黑油亮的烏金紙折射出隱隱的金光,雖是假的金子,卻為他平添貴氣。
元歌發覺金色也很適合薛讓。
“這是假的金子,怎麼還戴著?”元歌抬手將他頭頂的蝴蝶鬧蛾摘了,“我還是賞你一個金子做的好了,免得你心底說我小氣。”
隨後,她將自己耳垂上的梅花攢金墜子取下,放在薛讓手中:“喏,賞你了。”
他的手心是涼的,襯得梅花墜子反倒是帶了一絲溫熱。
薛讓沒有推辭,直接將耳墜放進了袖中:“殿下若是難以入眠,可按揉神庭、翳風二xue,應當能緩解。”
元歌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她只是將下巴搭在手臂上,閉上了眼,似乎在等待什麼。
下一瞬,微涼的手指按在她的髮際中央,力度正合適。
“你會的可真多。”元歌感覺舒服。
尤其是薛讓給她輕按耳後的xue位時,她的確升起了睏意,昏昏沉沉。
“所以旁人都不如奴才侍奉得好,殿下儘管吩咐奴才即可。”薛讓悠悠道。
元歌姿態鬆散地趴著,腦袋已開始發沉:“吩咐了之後呢?還不是要賞你東西。你不會做沒有利處的事。”
她覺得自己如今算是瞭解薛讓。
但薛讓就不一定能看透她了,元歌想著,這讓她覺得自己依舊佔有優勢。
她不會告訴他,她堂堂公主……今日覺得孤寂了。
這感覺實在是莫名其妙,她好像第一次發現寢殿變空了,帳子裡變黑了。難道方才姜媖還打到了她的頭?讓她腦子也壞了?
她知道薛讓是個城府極深、趨利避害、笑裡藏刀的人,她知道他。
可她還是想叫他陪她說話,隨便說什麼都成,不然太安靜了。
“奴才給殿下辦成了事,殿下自是要賞賜。”薛讓理所當然地說,像個錙銖必較的商人。
指尖拂過元歌的耳垂,落在頸側的風池xue前,不急不緩打著轉,幾縷碎髮軟塌塌地搭在他的手背。
細膩的肌膚就在薛讓指腹底下,安靜乖覺地由他撫過。
“今夜殿下的確該賞我。”他說。
如果你想要一隻聽話的狗,當你訓導他時,就必須給予反饋與獎賞。如果你想讓這隻狗無條件地服從於你,前提是,你也要屬於他。
元歌昏昏沉沉,語速也慢了起來:“那我……賞你什麼呢?”
“已經賞過了。”
“……什麼?”元歌的聲音很低,輕飄飄的。
她的呼吸逐漸均勻,沒有等到回答便睡去了。
薛讓將她往床帳內挪了挪,放下床幔。
他負手彎腰,吹滅了燈。
又從袖中拿出那對梅花耳墜,鼻尖輕嗅,笑了笑。
耳墜沾染著淺淡的桂花味,是元歌髮間的桂花油。隨後他捏起耳墜後的尖刺,沒有絲毫猶豫,穿過了自己的耳朵。
冰涼的銀針刺進皮肉,一滴血珠子滲出來,和那點桂花香攪在一處。薛讓將耳墜扣好了,隨著動作,那梅花在他耳垂輕輕顫了顫。
作者有話說:
服從度越高,佔有慾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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