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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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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出宮赴宴

臘月廿八, 毓秀宮的窗欞上貼了新窗花,殿內也用紅綢裝飾了邊角。

今兒是李太醫來問診的日子,毓秀宮後院的角門並未拴上, 只等著喬裝成宦官的李太醫前來。

按照宮規, 嬪妃若是想傳太醫,需要先讓管事太監或宮女去尚宮局說明, 由司記登記在案,尚宮在文牒蓋了印,才能牒送至內官監覆奏,最後傳召太醫入內宮。

宜昭儀胎像不穩,不想走漏了有喜的訊息,便只能花重金令低品級的御醫悄悄來診。

然而今日距離原定的時候已經遲了半個時辰, 李太醫依然不見人影。她剝著手中的柑橘,心中納罕。

“娘娘,不好了!李太醫讓金吾後衛的人抓了,就在後門!”宮女慌張來報。

宜昭儀狹長的指甲掐入柑橘皮, 酸甜的汁液滲入指縫。她用帕子擦了手,從羅漢床起身:“慌什麼?”

披上狐皮大氅, 宜昭儀走至毓秀宮後門,果然看見幾個禁軍站在此處。那幾個禁軍避開了宜昭儀的目光, 面上略顯愧色。

身穿青灰宦官布衫的李太醫雙手被反捆,面孔皺成一團, 看到宜昭儀眼睛一亮:“娘娘救我!”

宜昭儀沒理他,而是看向千戶童轍:“童大人好大的官威吶。”

她嘴角勾起,梨渦陷了下去,眼中卻毫無玩笑。

童轍面色嚴肅,心中實則叫苦。

上回搜查毓秀宮太監的直房是奉命行事, 之後宜昭儀非但沒有記恨金吾後衛,還讓方喜暗中給巡邏的禁軍塞了銀子,說冬日當值寒冷,請他們喝口熱湯。

是以後來就算有一兩個外頭的太監進了毓秀宮,巡邏的幾人也就沒多管。宮裡的陰私事那麼多,這算不上什麼。

直到兩日前,含章殿的薛公公找到了他,言語裡竟知道衛選侍沒死一事!童轍當即就想將他給滅口了,冷靜下來後還是沒動手。

薛讓的要求聽起來很簡單,叫他近來在毓秀宮附近多派人手,見到可疑的人便直接抓了,務必秉公辦事。

想到家中關著的那名女子,童轍照做了。

“昭儀恕罪,屬下們也都是按規矩辦事。李太醫扮成這副模樣著實可疑,若是驚擾了娘娘的安危就不好了。”童轍答道。

“按規矩辦事?童大人許是看本宮失勢,也要來踩上一腳吧。”宜昭儀道。

“屬下不敢。”這可真是冤枉了他,童轍心道。

宜昭儀見他真要麼事公辦,軟和了語氣:“童大人,本宮最近身上不爽利,是婦人病症,不想驚動太多人。一時心急,這才繞過尚宮局叫了李太醫過來,難道童大人還要因此給本宮定罪嗎?”

“是本宮疏忽,童大人擔待。這回不如就將李太醫放了,之後本宮自會告知尚宮局。”

誰知童轍油鹽不進,還要將李太醫帶去宮正司。

宮正司的酷刑駭人,李太醫兩條腿打顫,一股腦全說了出來:“童大人等等!我非有禍心,而是來給昭儀娘娘安胎的啊!”

一個時辰後,陛下駕臨毓秀宮。

尚宮局的杜尚宮也來了,帶著一名司藥司的女官為宜昭儀診脈。脈象圓滑,如盤走珠,的確是喜脈。

宜昭儀柔柔弱弱道:“陛下,蘊容知道自己做錯了事,這些日子謹小慎微,只在殿裡抄寫佛經思過,萬不敢出頭惹眼。”

“如今嬪妾勢單力薄,連炭火都被剋扣了去。這孩子卻挑在這時候來了,嬪妾唯恐護不住他,小心過了頭才沒有聲張,望陛下恕罪。是嬪妾愧對陛下,愧對這孩子。”

宜昭儀福身下拜,姿態謙卑,眼淚將落不落,話語帶著抽泣聲,似貓爪撓心,聽著就令人憐惜不已。

皇帝親手扶起她,沒有再問罪,還同宜昭儀說只要她順利誕下皇嗣,無論皇子還是公主,他都會復她妃位。

儘管惜薪司並未短缺毓秀宮的炭火,有宜昭儀這麼一說,管事太監少不了一頓重罰。

皇帝走後,宜昭儀的指甲深深嵌進手心,掩去眼底的怨恨。

若她不能順利誕下皇嗣呢?

宜昭儀明日原本要去鹹福宮見惠妃,如今她有孕的訊息剛傳出去,惠妃宮裡立刻來了人,說讓她安心養胎,不必再去鹹福宮。

宜昭儀的算盤再次落了空。

童轍到底吃錯了什麼藥,前半個月都當作沒看見,今日忽然來管她毓秀宮的事?

女醫官躊躇半晌,還是張了口:“娘娘之後切忌憂思勞神,還需靜養,下官這就給您擬安胎的方子……”

“範司藥。”宜昭儀打斷了她的話,“你看出什麼了?”

“你可要知道,本宮與龍胎安好,你才能好。至於之後的事,你不必管。”

範司藥深深一拜:“娘娘龍胎康健,脈象平穩。”

宜昭儀滿意地虛扶她一把,賞了銀錢:“起來吧,往後便由你每日來請脈,安胎藥也由你親自熬了送來。”

待範司藥走後,貼身宮女問宜昭儀之後怎麼辦。

“本宮到了如今地步,全拜惠妃和姜元歌所賜。不急,總有機會。”宜昭儀的手覆在肚子,神色溫柔:“乖孩子,委屈你了。”

*

含章殿,元歌悶悶不樂:“宜妃在此時有喜,很快就能復寵。”

“也說不準。”薛讓道。

“在宮裡不受寵的女子想要翻身,孕育皇嗣是最快的。我記得之前有個太醫的坐胎藥據說很有用,不到一日就被各宮嬪妃搶完了。”元歌說到這兒,忽然冒出了一個新的看法。

她坐在椅上,捏著下巴道:“又或者是她們一輩子在宮裡出不去,也沒有恩寵傍身,太孤單寂寥,才想有個吵鬧的孩子陪著。”

“但柳蘊容絕不會是後者。”元歌很是篤定,又感到一陣後怕:“母妃說柳蘊容還想去鹹福宮請安賠罪,她哪裡有那麼好心?如今看來是另有心思,趁旁人都不知道她懷有身子,要給母妃扣上個謀害皇嗣的罪名。”

柳蘊容總是對母妃有種似有似無的敵意,元歌找不到原因。她也問過惠妃和柳蘊容之間有什麼事,惠妃只說沒有。

“殿下還是留個心眼,莫要和宜昭儀離得太近。她這般急於誣陷,也許是胎像有什麼問題。”薛讓將一支紅梅斜插在白瓶中,調整著梅花的朝向。

元歌看著薛讓的背影,覺得他好像變得更高了些。

他說的是什麼來著?

元歌發現他對殿內物件的擺放與色彩總有些興趣與講究,就像在裝點戲臺一樣。

宮燈從側面照在梅花上,花瓣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呈現出類似絨毛質地的絳紅。多寶閣也自上而下改了色調,上層是青白色的瓷瓶、鎏金的仿古小瓢,中間的顏色稍深,有茄皮紫的釉裡紅小碗以及鱔魚黃的陶罐,最下面則放著深色的漆盒。

晚間的燭火一照,殿內整一片都是暖暖的金灰色調,疏密得當,呼吸勻停。等到白日裡的陽光透進來,又會變成一片洋洋灑灑的彩金色,濃淡相間,和冬季十分相宜。

總而言之,元歌覺得殿裡看著更舒服了。

他曾經一遍又一遍地塗上戲妝,佈置戲臺子,是否也是如此利用色彩和光影的呢?

薛讓回身,拿了一個軟枕墊在元歌腰後,動作自然。

“殿下仔細著傷。”他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清的聲音說道。

這樣一個人,有時冷淡虛偽、睚眥必較,照顧起人來又細緻非常。

元歌瞥見他的耳垂中央似乎有一點血跡,結成一個暗紅色的小小的痂。

痂是暗紅,窗花是亮紅的,都是含章殿裡的宮女剪的。

紅綃一邊貼窗花,一邊罵道:“宜昭儀的心眼兒也忒黑了!惠妃娘娘從不在意她什麼,她卻像個毒蛇一樣跟著不放。宮裡還傳她體貼下人,分明就是心如蛇蠍做戲!”

殿門開了,林德海將後日要帶去平王府的禮拿給元歌過目。

織金妝花蟒緞四匹,內造長春露四甕,上等關東山參一對,還有內造曆書一冊。

後日是歲暮,因為是除夕前一日,也叫小除,平王府設了宴。

近來太后和陛下頻頻對平王府施恩,此次王府宴飲便讓元歌前去露個面,以示宮裡對王府的重視。

於是元歌就坐在了前往平王府的車架上。

因為有冬狩遇刺一事在前,這回陛下撥了禁軍護送公主的車馬,佇列行走之間,佩刀與鐵甲相撞,發出整齊而冷冽的聲音。

歲暮這一日極冷,平王和平王妃攜家眷在王府正門前迎候。

華麗的車架停穩,厚重的錦簾被一隻白皙的手掀開,緊接著是一道石青織金的身影從車帷緩緩探出,紋飾繁複的宮鞋踏在腳凳上,被宮女攙扶著下了馬車。

長慶公主身披石青色緞繡翟鳥紋斗篷,邊緣一圈銀狐毛,裡頭是絳紅四合如意雲紋裙,是內造的織金緞子,行走間流光隱現。腰束玉帶,懸掛葫蘆形荷包,懷裡抱著一個錦繡手爐。

面如滿月,目光坦然明亮,既不濃豔也不寡淡,端的是天家貴胄。

“孃親,那一定就是公主了!和畫兒裡的仙子一樣!”平王的小孫女神情激動,抓著她母親的手晃著。

世子妃急忙捂住她的嘴,低聲叮囑:“別說話,公主面前不得無禮。”

姜媖就站在平王夫婦身側,看著父母撐起笑容來迎姜元歌。

平王拱手行禮:“臣,恭迎公主鳳駕。”

元歌唇邊漾起恰到好處的笑意,眼尾上揚:“都是自家人,王叔王妃不必多禮。”

平王夫婦瞧著都衰老了些,元歌心道。

“歲暮天寒,殿下辛勞,快請進府暖暖身子。”王妃道。

之後平王與平王妃一同引著元歌進了王府,王府親眷跟在其後。

元歌跨過門檻,瞧見王府廊下每隔數步便掛著一盞素紗宮燈,並不是大紅色。可能是因為世子的病,平王府今年新春不欲張揚。

經過正廳,才看見遊廊旁的樹上纏著幾條紅綢。正廳後面有一個小佛堂,簷下掛著經幡,元歌不由多看了幾眼。

見公主的視線落在佛堂,王妃輕聲解釋:“此處是為家人祈福所用。”

元歌點點頭,繼續朝內院走去。

歲暮宴就在內院的廳堂,裡頭已經坐了幾個官員及家眷,見公主進來,皆是起身行禮。

除了官員,晉王、寧王家的也都來了。

元歌面色和煦,說了免禮,之後坐在離主位最近的下首。

見長慶公主落了座,其餘人也紛紛坐下。

幾番客套與回覆,元歌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笑僵了,終於等到王府的樂班上來,在宴廳中央的紅氍毹上奏曲。

王府的丫鬟穿戴整齊,魚貫而入,穿梭於席位之間奉上菜餚。

紅氍毹上的歌舞樂曲演了幾輪,臺下酒過三巡。

通政司右參議林大人起身,舉杯朝公主和平王的方向,笑言:“殿下,王爺王妃,下官得蒙賜宴,深感榮寵。曾聽聞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家之要務,在睦與昌。今日來到王府,見宗親濟濟一堂,實乃昌睦之典範,家國之祥兆。下官僅以此杯,敬祝殿下玉體康和,祝王府福澤綿長。”

右參議坐下後,又一個體格魁梧的武官站了起來,以碗盛酒,聲若洪鐘:“末將是個粗人,說不出林大人那些文縐縐的話,就覺著王爺府上這酒夠烈、肉夠香!末將敬殿下,敬王爺王妃!”

他的祝詞豪爽直白,席間響起一陣笑聲。武官也爽朗大笑,一口喝盡碗中酒。

元歌坐在桌案後,對敬酒之人頷首致意,輕輕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並不飲盡。

隨後又是幾位官員相繼起身,說一串祝詞。

只有最後那位鴻臚寺少卿說的最簡短,只讚了一句王府宴飲禮樂兼備,足為表率。

他旁邊的官員揶揄道:“聞大人新婚不久,怕不是急著回去找你妻?”

“是啊,她還在府中等著我。”因著喝酒,鴻臚寺少卿的臉龐發紅,自有一番軒然霞舉、廣袖盈風的氣韻。

他雖喝得頭暈,卻還不忘將案上的幾枚點心包入絹帕放進懷裡,說要給自家夫人帶回去,語帶煩惱,嘴角卻沒放下過:“不然她又該說我將她忘了,真是麻煩。”

方才問他的那位官員直道牙酸,怒而拍案:“成親了不起啊!”

隨即轉過頭,不想再搭理鴻臚寺少卿。

他的牙還酸著,便對上一道目光。柔嘉郡主好似頻頻往這裡看。

席位上首,長慶公主站了起來,目光徐徐掃過全場:

“今日歲暮,本宮奉父皇與皇祖母慈諭而來,見王府佳餚美饌,足見用心。方才諸位大人祝詞懇切,本宮心領。正如林大人所言的睦昌二字,父皇常念骨肉親情,期望宗室和睦。今日本宮藉此杯,一謝王叔與王妃盛情款待。二願我姜家子孫節能守望相助,共享福澤。”

至於為什麼單獨點了林大人,因為元歌后面的祝詞都沒仔細聽,只記得第一個站起來那位林大人說的話。

公主話畢,廳內眾人皆舉杯應和。尤其是林大人面色紅潤,神態飛揚。

元歌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人對她表現出的恭敬。

被眾人的簇擁和恭迎的確舒坦極了,元歌都不禁有些飄飄然。但她又清楚地知道,他們之所以如此恭敬,全因她今日代表著陛下。並不是因為她自己。

元歌緩緩坐下,覺得腰疼。紅綃站在她身後,正驚歎於公主的明豔與威儀,並未看出來元歌的不適。

待長慶公主先行離開宴廳前往暖閣歇息,餘下的人這才紛紛離開。

王府為晉王妃、寧王妃等宗室女眷也安排了廂房小憩。至於男賓,可以直接離府,也可以賞玩王府園景,或在客院醒酒。

鴻臚寺少卿已經醉的不省人事,趴在桌案上,被小廝架去了後院客房休息。

“聞少卿往常酒量不錯,今日怎麼醉的這樣厲害?得,回家後指定要捱罵。”旁邊席案的官員道。

客房內沒有點燈,炭火溫暖,一切都是昏昏沉沉。

聞秉鈞的鞋襪被小廝脫去,正歇在床榻,雙目緊閉,眉頭微蹙。

木門吱呀一聲,從外打開了一條縫,又被緊緊合上。

香爐燻著安神香。

姜媖輕輕走至榻邊,看到他的眉目逐漸舒展。

北羌使臣已經到了京城,現下就住在會同。

她沒有時間了。

姜媖不再猶豫,手指停在他的衣襟,褪去了外衫。

一個揉成一團的帕子掉了出來,沾著點心的碎屑。姜媖開啟絹帕,裡面是被壓扁的糕點。

她隨手扔在地上,解開了裙帶。

庭院中的銅盆焚燒柏枝,青煙緩緩升起,偶爾發出噼啪聲,以歲驅除舊年邪晦,迎接新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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