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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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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比巴掌先來

元歌並未在暖閣待太久, 吃了兩塊鹹口的點心,又走到院子中燒了幾根柏枝。

院子門口有個小廝來回徘徊,被守門的侍衛呵斥驅逐。元歌聞聲抬眼去看, 那小廝穿的並不是平王府的衣裳。

“本宮認得他, 讓他進來。”元歌發了話。

侍衛沒有再攔。

小廝快步跑了進來,被元歌領進暖閣。

甫一進屋, 元歌臉上神情一變:“忠毅伯府今日也來了?席上怎麼沒瞧見?”

小廝表情激動:“回殿下,夫人要在家看顧老太太便沒有來,只讓小的將禮帶了過來。”

“老太太的身子好些了嗎?”元歌問道。

“還是不大好,全憑補藥養著。”小廝道,“您派人送來的靈芝與人參皆是珍品,伯爺與夫人感懷在心。”

元歌神情黯淡下來。她從前見過忠毅伯府的老太太好幾回, 老太太甚是和藹慈愛。

忠毅伯年紀上來,在戰場落下的舊疾復發。加之伯府的獨子也去了涼州守邊,府中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老太太的身子也愈發不好了。

“殿下, 這封信是公子從涼州寄來的,今日總算能送到您手上了。”小廝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一封沉甸甸的書信, 封皮寫著殿下惠啟。

開啟火漆,裡面先掉出來了一塊圓潤光滑的紅褐色岩石, 紋路精緻。之後是一個小小的錦囊,錦囊中塞滿了曬乾的銀柳花。

書信上的話十分簡短:臣, 涼州衛副指揮使陸九儀,遙叩公主殿下金安。

字跡灑脫,介於草書和行書之間。紙面也沾染上了一絲植被的清香。

九儀……他還好嗎?

他的腿好了嗎?

他怎麼不多與她說幾句話呢?她有許多許多話想問他。

元歌來到書案,提筆寫起了回信。這一寫,就是大半個時辰。

寫完後交給忠毅伯府的小廝, 天色已經逐漸變暗,夕陽的餘暉灑在屋簷,投下一片陰影。

元歌走出院落,打算回宮。

她手中攥著石頭,心裡回想著書信,是以並沒注意到帶路的王府管家臉色慌張,平王和平王妃也不見蹤影。

將長慶公主送走後,管家邁開一雙老腿,一刻不停地跑回府。

王府後院亂成了一鍋粥。

宮內含章殿靜謐。

殿內炭火燒得很旺,暖意如春,屏風後偶爾傳出水聲,元歌正在沐浴。

溫暖的水流將元歌掩埋,她感受著水流的力量,像是要將她託舉起來。花瓣在水面飄蕩,元歌從木桶中站起來時,頭髮還沾了幾片花瓣。

她將身子擦乾,穿上中衣,套了件外衫走出來。

綠扇拿了巾子,一點點抿著元歌的頭髮。

“薛讓今日做了什麼?”元歌靠在貴妃榻,問道。

“薛公公白日去內書堂待了一整天,晚間回來後便去收拾書房了。”綠扇道。

元歌坐直身子:“書房?”

綠扇手上的動作一停,提醒道:“殿下前兩日說薛公公可以拿書房的書來看。”

元歌從貴妃榻站了起來,抬腳就往書房去。

“公主,您的頭髮!”綠扇跟了上來。

“無事,你先退下吧。”元歌擺手。

她推開書房的門,薛讓果然站在書案旁,手裡拿著那塊石頭,似乎正在端詳著。

“誰讓你動本宮的東西了?”元歌語氣不善。

薛讓不急不緩地將石頭放回案上,抬眼笑道:“殿下的頭髮還溼著,可別著了涼。”

元歌沒說話,徑直走到了書案,那封信件完好地放在原處,應當沒有被動過。

可他居然亂拿她放在一旁的石頭和錦囊!

方才她倒了些乾花在書案數著玩,現下看來也被薛讓收回了錦囊。

若是別的內侍宮女也就罷了,元歌頂多訓斥幾句。可薛讓不行。

她就是理所當然地覺得薛讓不可以。

從前本就是因他和九儀有兩分相似,她才將他留在含章殿。他又憑什麼去探究和九儀有關的事務?

元歌就像被踩到了尾巴的貓,擔憂心中所想被薛讓發現。

不,她有什麼好擔心的?本來就是她是主子他是奴才,她對他不薄,連棄主逃命的事都寬恕了他。

他要感恩她,掉下懸崖後照看她也是應當的。

薛讓那雙黑如幽潭的眼眸望過來,像兩點新鮮的墨暈在紙上,半乾不幹,一個字也沒有寫。

他本來就不大會寫字,只會唱戲。哀怨的戲、明快的戲,眼神隨著不同的戲幕變換。

宮裡宦官有的會往臉上抹些脂粉,抑或在身上撲點香粉。薛讓什麼脂粉也沒有弄,一身簡單的曳撒,氣息也淡,摻雜某種草木的清香,聞起來乾淨而簡單。

他面容俊朗,笑起來透著幾分溫潤。

他居然還在笑?

他知道了嗎?他難道在等著看她的笑話?以為拿捏住了她。

可他分明和陸九儀一點、半點也不像!元歌無法理解自己當初是怎麼想的,看著一個太監,居然想到了九儀。

居然還讓這個太監陪她去了尚膳監!裝作給九儀過生辰,藉此打消些自己的愧疚,說明她沒有忘了九儀,她還記得她的生辰。

元歌捏著光滑的石頭,忽然就對陸九儀更愧疚了。

不知不覺中,薛讓繞到她身後,動作耐心,用一張帕子吸去她髮梢的水珠:“下回呢,殿下還是等到頭髮幹了再出來為好。”

元歌往一旁退了幾步,髮梢從他手中滑走。

“薛讓,本宮近來是不是對你太好了,叫你連規矩也忘了。”她語氣疏離。

“是,奴才知錯了。”薛讓也不反駁,一撩袍子,跪在地上,就如同他最初進到含章殿一般恭敬。

可他還在看她。

他的眉目染上了夜色的繾綣,眼角的痣也顯眼,鼻樑旁淺淺的陰影也顯眼,薄唇抿著,臉上一片坦然。

不論她說什麼,他總說好,就連責罰也欣然接受,是陽奉陰違還是忠心不二?

一個戲子,一個宦官,一個她的奴才。

元歌覺得他應當安生些,在含章殿老老實實當差,往後自然少不了他的好處。

可她看著薛讓跪在面前,一如他剛進含章殿的時候,心裡不由覺得彆扭起來。

讓他跪的也是她,覺得彆扭的也是她。

“那你說說,錯在哪裡。”元歌垂眸看他。

潮溼的發垂在身後,她覺得不舒服。待薛讓老實認個錯,她便叫他起來。

“奴才錯在不該碰那石頭,錯在不該把書案上散落的乾花當香料燒了。”薛讓道。

書案被他整理得很好,看起來色彩勻稱,用起來也很方便。

紫檀案頭的左側放一座湖石筆架,形態嶙峋獨特,湖石旁還放著一雙成對的兔子木偶。中央攤著一張宣紙,紙面暖白。右側是尊天青釉的三足小香爐,在燭臺的照映下泛起柔和的光,吐出一縷嫋嫋的沉香。

只是上面沒有了零散的花瓣。

等等………香料?

元歌起初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她開啟錦囊,裡面的花所剩無幾。

香爐依舊燃著,元歌用一盞茶潑在裡面,只剩下溼漉漉的灰燼,像泥一樣,看不出原本的樣子。花朵成了泥濘。

那是陸九儀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摘的,送到京裡來的。他一定是挑選出了最飽滿好看的花朵,等到天晴時便放在太陽下曬乾,再一一裝進錦囊中。

陸九儀曾經摘過其他的花,可是沒能送進宮中。只能摘了一次又一次,才在今日藉著平王府的宴送到她手上。

薛讓他憑什麼?

“薛讓,你好大的膽子!”元歌怒極,摔碎手中瓷盞:“本宮竟不信你連香料與花瓣都分不出,你分明是故意的!”

薛讓語氣溫和,面不改色:“奴才愚鈍。”

啪——

元歌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清脆,力度毫無保留,在寂靜的書房很突兀。

元歌甩了甩手,毫不留情地說:“是嗎?你會唱戲會識字,巧言令色,實際上卻如此愚笨,連最簡單的東西都分不出?真叫本宮後悔救了你的命。”

薛讓沒有躲閃,臉被打的一偏,又笑著抬首問:“殿下可消氣了?”

“你算什麼東西?”元歌的胸口微微起伏。

“殿下覺得奴才是什麼東西,便是什麼吧。”薛讓嘴裡繼續說著乖順的話語,卻固執地堅守著自己的做法,破壞元歌珍視的物件,儘管這樣會使得元歌異常生氣。

折辱與疼痛並未讓他瑟縮或畏懼,他只是繼續看著她。從書房昏暗的光線中抬眼,看她臉上的怒氣,看她生動而流轉的眼眸。

一切一切都昭示著他不是光明磊落、出身勳貴的九儀,只是一個原名小祿子的太監,偶因貴人垂憐,才得了個大名。

“你知道了,對麼?”元歌問他,她忽然有種羞惱的感覺。

他知道她起初將他當作九儀的替代,對嗎?

那是元歌不想讓他知道的事。

“殿下指的是什麼?奴才不知。”薛讓臉上逐漸浮現出一道清晰的印子,“還請殿下明示。”

他又在說謊,他居然要她親口說出來。

“那你就跪在這兒給本宮好好想,何時想明白了再說。想不明白,就一直跪著吧。”元歌拿著書信和石頭錦囊,跨過地上的碎瓷片。

剛剛看到香爐那一瞬間,她簡直想把薛讓扔去宮正司自生自滅,還是忍住了。

雖然不打死他,但她必定要重重罰他,讓他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殿下是否記得,還欠奴才一件事。”背後傳來薛讓的聲音,攔住了元歌的步子。

“怎麼,想讓本宮饒了你?”元歌回首,眼帶譏諷。

果然是個貪生怕死的太監。

“奴才想看那封信上寫的什麼。”薛讓說道,指印在俊秀的臉上顯得很突兀。

元歌眼中閃過詫異。

她自己說過的話不會反悔,若是薛讓藉此求饒或索要金銀,她都會滿足。

那可是她堂堂一個公主的人情!

他居然提了一個如此簡單的事,只想看一眼書信上寫了什麼,他能認得全那些字嗎?

“好。”元歌眼波斜掠過來,似笑非笑,答應了他。

她親手開啟信封,將裡面的宣紙在他面前展開。

“奴才看不清,殿下能否再拿一盞燈來。”他跪在地上,向他的主子提出要求。

“好啊。”這下元歌又變得有求必應起來。

她一手拈著宣紙,一手託著燈臺,站在薛讓身前:“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宮是你的婢女。”

“殿下玩笑了。”薛讓透過燈光,看到她不施粉黛的臉,上面的表情生動極了。

他又聞見一陣帶著水汽的花香,不是香爐裡的,是來自公主的髮梢。

薛讓的視線落在信上,他看得很仔細,短短兩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看完了嗎?”元歌倒是很有耐心。

薛讓點頭:“辛苦殿下給奴才掌燈。”

元歌將燈火吹滅:“你明明知道的,薛讓,卻還是要騙本宮。”

說你不知道,說你認不清香料,乖順極了,又囂張極了。

你仰仗的是什麼呢?

“奴才不敢,願殿下早些安寢,明日還有除夕宮宴。”

元歌眉梢一揚:“你敢做的事情可多了去了,跪著吧,明日天亮去殿外掃雪。”

下雪了嗎?

薛讓平淡地應是,沒有任何異議。他朝窗子望去,外面果然飄起了雪。

元歌走了。

薛讓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那是她打過的地方。她明明可以用更大的力氣,但是她沒有。

她的掌心帶著微潮的溫度,手掌離開時,指甲尖的弧度還會劃過他的下巴。她的袖角用淺色的線繡了花紋,碰到他的鼻尖,袖口裡面傳來溫暖的香氣。

回憶到這裡,薛讓的喉頭吞嚥了一下。

殿下不是在懲罰他,只是在叮囑他而已。

她之前還都沒有摸過他的臉呢,他想。

作者有話說:

明天因為上夾子,晚上11點之後更新~

放心追呀,我可是還有二十多萬存稿呢!(驕傲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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