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斷斷續續下了幾日, 宮裡滿是喜氣洋洋的紅,就這樣過了年節。
貴人們在新春裡最津津樂道的兩位女子,一個是晉王府次女陵水縣主, 正月初四被封了公主, 定下了和親北羌的事。另一個則是平王府的柔嘉郡主,定下了與鴻臚寺少卿的親事。
之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陛下是屬意柔嘉郡主和親的。誰知過了個年,柔嘉郡主竟同鴻臚寺少卿牽扯上了關係,而那位聞大人不久前剛娶了正妻!
其中緣由實在引人遐思。有隱約的訊息流出,說是這兩人在某次宴席後私會,暗通款曲,被幾個命婦偶然瞧見了。又有人說是聞少卿吃醉酒, 將柔嘉郡主錯當妻子給冒犯了,平白汙了郡主的好名聲,晉王府不得已才向其施壓,討要個名分。
說到名分, 郡主是皇家血脈,又是晉王府唯一的女兒, 下嫁一個區區五品官員自然不可能當妾。可聞少卿已經有了妻室……
立春那日,聞夫人與聞少卿一同吃了頓春餅與蘿蔔, 之後聞夫人便自請前往禪經寺帶髮修行。
正妻之位就這樣體面地讓了出來,晉王府也不必背上個逼人休妻的惡名。於是晉王府對聞夫人一家厚加撫卹, 來彰顯王府的仁慈。
柔嘉郡主和聞少卿的大婚之禮定在了四月,三個月之內需走完六禮,時間實在緊湊。聽說晉王府花重金召集了好幾個繡娘趕製嫁衣,一針一線縫製繁瑣瑰麗的圖案。
這門親無論是醜聞還是喜事,總之是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了。
主子們喜歡湊皇室內幕的熱鬧, 年節裡下人們的心思也各異。
諸如毓秀宮、含章殿乃至湄才人宮裡伺候的都得了一筆豐厚的年歲賞錢。若是在冷落的宮殿中,連主子都沒什麼銀子,更別提下人了。
新年時候,小太監紛紛向管事太監拜年,管事太監又去給司禮監的老祖宗拜年。
他們也有自己的趣事流傳。
其一是鐘鼓司的掌印太監,年前病重,年後找了個宮女當對食,居然漸漸好起來了!而後他送了重禮給老祖宗,為之前的缺席賠罪。
給老祖宗送禮不算什麼特別事,只是鐘鼓司掌印的病這麼一好,就像傳授了什麼經驗似的,如今就連年近五十的寶鈔司掌印也學著他找了個對食。還有那位司苑司的掌事女官,居然也找了個宮女當對食,形影不離,說是作伴解悶,一同侍弄花草。
其二是含章殿的公主近侍薛讓,年前得寵又得勢,年後忽然失寵,被趕去殿外,徒擔著個近侍太監的名。
不知怎麼又傳出了公主以折辱他為樂的傳言,據說公主讓他夜夜跪在碎石子上,白日裡不給飯吃,還要在外院幹雜活。
薛讓手上的掃帚沒停,抬眼看向來人。
“薛公公,你爹也來了,正在安定門內的值守朝房等著哩!”一個小太監前來報信兒。
爹?
除夕下的瑞雪是好兆頭,太后施恩宮裡有品級的宮女太監,准許他們可在不當值時與家人在安定門見一面。
僅是一炷香的時間,也讓這些人感念太后的體恤。
薛讓沒有家眷,這傳信的小太監卻說他的家人正在等他,大約是他所頂替之人薛六的家眷。
薛六曾說過,他的親孃被親爹賣去了青樓,不知死活,他自己也被親爹賣進宮裡當太監,所以恨極了這所謂的爹。
有家人探望是好事,小太監看到薛讓臉上漸漸浮現出驚喜的笑容,腳步不急不緩,往外朝的安定門去。
安定門內的值房緊鄰宮外的御街,空氣有塵土混合舊木的味道,幾個百姓正等候在值房前的小院裡,一旁有幾個帶刀侍衛看守著。
薛承祖裹著一件油光發亮的破襖,眯縫著眼,對身邊的人說:“老子當年一咬牙,把那小子送進去,這可是走了大運!如今在長慶公主跟前說得上話!公主知道不?那是天上的鳳凰!我兒,就是鳳凰尾巴上的金翎子!”
他在茶館偶然聽到一出名叫《鳳青天》的戲,那跟在公主身後伺候的分明就是個姓薛的年輕太監!
之後他花了點錢託人打聽,從一個從宮中出來採買的太監嘴裡知道公主身後的薛公公正是他兒!還被公主賜了名字,好大的威風!這小子,現今發達了,如何能忘記他老子?
劣質燒酒的氣味頓時散開,薛承祖擰開一個酒葫蘆狠狠灌了一口,就像要把兒子的權勢一同吞入五臟六腑。
“這回過年,老子指句話,他立馬就得在這兒給老子擺上席面!宮裡頭的御酒聽說過沒?待會兒讓你也沾沾光!”他隨便一指,得意地露出一嘴黃牙。
公主這名頭太大,旁邊的百姓也只能附和,不敢得罪。
等侍衛發了話,說含章殿的薛公公到了,薛承祖立刻抬起臉,急匆匆搜尋著。
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太監朝他走來,薛承祖臉色一變。
這不是他兒子。
值房內無窗,光線昏暗,牆上留有掛鉤的痕跡,角落堆著廢棄的宮燈與更鼓,陰冷陳舊的灰塵氣息更濃了。
門外小太監一邊無聊地踱步,一邊看著線香計時。還剩半刻鐘,裡頭的人就該出來了。
薛承祖先是貓哭耗子一般,為薛六的死堪堪擠出幾滴淚。
與此同時,薛讓也做出悲傷模樣,將身上的銀錢給了薛承祖,說是替薛六給的。
薛承祖立刻收下,又看向薛讓,啐了一口唾沫:“小子,你給我聽好了。老子先問你,你如今這身皮、這份榮華富貴是打哪兒來的?是頂了我兒子小六的缺!他的福,讓你享了。他的罪,你得替他受著!你佔了他的窩,就是欠了他,更欠了我們家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這債啊,你得用金子銀子,一分一釐地還到我死那天!”
“好。”薛讓答應得很快。
“記住了,三日後給我二百兩現銀,要官鑄的足色紋銀,別拿假的糊弄老子!到時候你出了安定門朝北一直走,有座前朝廢棄的官窯,就在那兒將銀子給我,往後也是這個地方。好兒子,你在宮裡大魚大肉,你老子也是要過年的啊!”
薛讓沒說話。
薛承祖渾濁的眼球一轉,看向木門說道:“你若是不給,我現在就出去這個門兒,不去別處,我就蹲在安定門守軍那兒!哈哈哈哈我就喊啊,宮裡那位在公主面前得臉的公公,是殺了人頂替的假貨!你猜猜,那些軍爺是把我當瘋子打走,還是立馬鎖了我去見管事公公?到時候,來拿你的可就是東廠的番子了!他們會把你的皮一層層扒下來,看看裡頭到底是誰家的鬼!”
薛讓坐在木桌旁,自顧自倒了一杯冷茶喝,像是在觀察面前的人。可光線晦暗,薛承祖看不清他臉上神色。
“怕了?不敢說話了小子?”薛承祖說著,很是神氣,親兒子的死如今成為他拿捏假兒子的籌碼。
他覺著自己的確要發財了。
“怕得很吶。”薛讓推開茶杯,起了身:“三日後給你銀子。”
小太監在外頭報時辰,同家人見面的時間到了。
薛讓將薛承祖送至院子。
薛承祖拍拍破襖裡的銀錢,大搖大擺走到院子門口,忽然轉過身,眼睛又眯了起來,嘴角歪歪扭扭咧著:
“好兒子,怎麼也不和爹道個別?你現今是公主面前的紅人,有銀子了,可別忘了你還有個爹啊!”
院中其他人朝這裡看過來。
薛讓語氣波瀾不驚,眼中似乎帶了點詭異的歉意:“爹,您慢走。”
“哎——這才像話,我的孝順兒子!好好當你的差,爹往後再來瞧你!”薛承祖不做他想,得意地應了這聲爹,揚長而去。
薛讓望著他的背影消失,輕輕嘆了口氣,似是無奈。
作者有話說:
今天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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