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第一日, 薛讓作為幹雜活的太監出了趟宮,接應林福從皇莊送來的東西。順便找了幾個遊手好閒的流民,給了定金, 叫他們兩日後去磚窯辦件事。
“奴才謹記殿下教誨。”薛讓自然是笑納了銀錢,在他轉身離開的當口,元歌又叫住他。
“你爹他……經常打你嗎?”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並未,他將我賣出去的早。”薛讓回道。
元歌定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通過冬季厚重的衣料,找尋已經褪色的傷疤。
聽到薛讓的回話,沒有傷疤,她鬆了一口氣。
這樣的殿下,叫薛讓忽然生出一種落荒而逃的衝動。
她的賞銀、誇讚、斥責、懲罰……都不會叫他無措。可偏偏就是這樣的目光,不聲不響,溫和地籠罩在他身上,某一瞬間便叫薛讓感到了自慚,無關地位高低。
強權再重也無法真正壓住他,這個戲子出身的奸宦,大概真的不在乎仁義道德、忠孝禮數。
偏偏有時候,一個輕輕的眼神卻能做到。
……
過了幾日,陽光大好。
薛讓在宮外的事情已了,關於薛承祖的真正死因,並未留下任何把柄與痕跡。他回宮當差,第一件事就是將新做的戲服送進含章殿。
元歌沒有讓他立即退下,她撫過嶄新明麗的戲服,又展開來,上上下下里裡外外地瞧。
這是元歌從麓山行宮一回來,就特意命鐘鼓司專門做的衣裳。還讓他們根據她的描述,寫了一齣戲文,名為《玉兔拜月》。
兔子精被改成了下凡的玉兔仙子,被暫時封存了法力,在人間與窮書生、年輕官宦、富家公子之間的糾葛故事。玉兔仙體驗了人間愛恨,又一甩衣袖,飄然離去。
她是仙,凡人的一生對她來說不過彈指一瞬。她對春秋輪轉沒有感觸,只有如花美眷,從不覺似水流年。
歲寒日暖,來煎人壽,窮書生、年輕官宦、富家子弟……漸漸都老去了。沒有一個人能夠陪伴青春永駐的她。
戲文的主要角色是鐘鼓司按元歌的意思寫的,又在具體情節上作了改動,通俗易懂,既像戲曲又像民間的話本子。
元歌看到這白紙黑字的故事,覺得滿意極了,凡人怎麼能與仙子比肩?玉兔仙才是最瀟灑的。
早在山洞的篝火旁時她就想好了,她一定要扮一回玉兔仙。
薛讓之前說過要扮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府中堆金積玉,父母雙全,上慈下孝。
戲臺之上,二人便這樣扮起了角兒。
——逃了書齋,撞見春光,說是紈絝,心似璞玉,煩勞仙子辨真意。
杏花河畔,富家公子塗著粉墨,邁著四方步徐徐登場。他儀態端正,神采奕奕,一看就是金窩銀窩裡面長大的富貴兒郎。
可薛讓沒有金窩,也沒有銀窩。這還是他嗎?
他輕搖摺扇,歡暢地對小廝說:“總算把那惱人的之乎者也甩掉了,這花、這水才是好文章!”
“公子,老爺知道又要罰您抄書了。”小廝惴惴不安。
富家公子笑容一僵。
直到他看見不遠處一個女子,目光便再也移不開了。
玉兔仙化為一名綵衣女子,挎著一個藥籃子。心道果然是個逃學玩耍的紈絝,看著衣冠楚楚,實則草包一個,辜負爹孃的期許……可薛讓沒有爹孃了呀。
薛讓也不害怕抄書。
玉兔仙此時已經見過了真心的窮書生、有權有勢的官宦,這二人也已經老去,或者死了,她記不清了。
按照戲文她應該對富家公子不屑一顧。這種紈絝哪裡懂什麼真情?只是風流慣了而已。
可她看他的眼神卻帶了點憐惜之意,這是不屬於玉兔仙的情緒。
富家公子問她在尋什麼。
“山野之物,不勞公子掛心,公子還是回去看你的山水文章罷。”玉兔仙疏離地說。
他卻盯著她的眼看。戲文中沒有對視,他是該彎腰作揖的。
黑白分明的眼,探究地看著她,嘴上中規中矩念著戲詞,辯解道:“姑娘誤會了,我是認得草藥的。小時曾與府上郎中在莊子漫山遍野地採藥,草木有靈,可比那些死板的書卷好看多了!”
咦,薛讓也能分辨草藥,這倒是有一絲像了。
玉兔仙指了指河對面的一株草藥,說她就要那個。
河流湍急,小廝攔不住富家公子,他利落地脫去鞋襪,轉眼已赤足踏入冰涼溪水,激得他“哈”地倒吸一口氣,又咧嘴笑了。
他的笑熾熱真誠,帶著和詩書禮節無關的蓬勃生機,將根鬚完整的草藥遞給玉兔仙。
薛讓是不會這樣笑的,他總是要藏著點什麼,不會將自己的內心暴露給人看,笑起來也不會這樣開懷。
所以這不是薛讓吧。
草藥懸在半空,玉兔仙頓了頓,慢了半拍接過:“……多謝你。”
——離了廣寒清冷地,暫向紅塵覓春暉。
而後玉兔仙和富家公子總能遇上,時間長了也熟悉起來。
他帶她騎馬、射柳、看燈……沒有固定的方向,他也無甚志向,就這樣繁華喧鬧地過著。許多年來他一直是這樣恣意地活著,不傷春悲秋,不感時傷懷,好良馬,好珍寶,好玩樂。狐朋狗友多,知音少。
如今有人陪著他了。
他給了玉兔仙富貴無比的生活,有他的名頭,沒有人敢欺她半分。二人在一處,好似真的做了夫妻一般。
直至家道中落,富家公子沒了錢財,也沒有追捧在後面的人。
——富貴如雲散,松柏耐歲寒。
按照戲文裡編排,玉兔仙一直陪著富家公子,並不因貧富有差。富家公子受此鼓舞,從紈絝到勤勉,也學會了彎腰求人賠笑,最終刻苦讀書考上進士,重新振興了家族。
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就像以往的諸多戲幕。無論如何,主角兒最終都會靠著讀書做官出人頭地,迎娶美嬌娘。
落魄的生活裡,富家公子學著自己種菜。閒時就去山上採藥,賣了賺些零碎。
秋夜,玉兔仙看著他被生計磨出薄繭的手,語氣寬慰:“你種的那畦菜碧油油的,比什麼牡丹芍藥都好看。”
富家公子此時該說些富有志氣的話,還有承諾,往後如何如何。
他未開口,只是望著油燈下她依舊明豔的面龐。這些年來,她毫無變化,他卻生了白髮,年歲漸長。
——我身已作涸轍鱗,君如滄海萬古流。
富家公子忽然唱了這麼一句,聲音低低的,哀哀的。
正在縫補衣裳的玉兔仙聽見後猛然抬頭,眼神迷茫又疑惑。
戲文裡的玉兔仙繡活靈巧,將衣服修補得和新衣一樣。元歌卻只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紋路,蟲子爬一樣,舊衣看著更加陳舊了。
還好之後富家公子繼續唸了原本的詞:“今日是上元節,人間團圓日,我新得了壺好酒。”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又推給玉兔仙一杯。
她也曾灌過薛讓許多石榴酒。
玉兔仙不疑有他,接過笑道:“前幾日見你悶悶的,今日倒忽的精神了,我還納罕著緣故,原來是有了好東西。”
二人就著簡單的小菜,飲酒閒聊,說著明日吃什麼,後日去集上買些什麼。
富家公子的語速越來越慢,嘴角留下鮮紅的血。
玉兔仙大驚,呢喃著:“不應當……不應當是這樣的啊。”
“你還要發奮讀書,中了舉當官,而後富貴一生。”她按著他的肩膀,膽怯又小心地擦去血跡:“又是胡鬧騙我的對吧?你總是騙我。”
她生了氣:“你又騙我。”
“我做了官,你呢?”富家公子扶在她的手上,問道。
“我便回去繼續搗藥。無妨,你會娶一房閨秀,為你生兒育女,最後子孫滿堂。這不好嗎?”玉兔仙回憶著戲本的安排,眼眸浮著一層琥珀色。
富家公子露出一個很淡的笑,搖了搖頭:“你終究不會留在一個蒼老的人身旁。我並不是怪你,我只是……沒了辦法。”
她見過王朝更疊,綠苗長成參天古樹。而他不過是滄海中的一粒蜉蝣,幸得仙人在百年間偶然多看了一眼。仙人的一時興起,不知是災是福。
如她所說,他用幾個銅錢、幾匹綢緞怎麼可能打動得了她?
他才是最貧瘠的。
可他如今年華仍在,她也在身畔,他就是世上最富庶之人。
他竟寧願去死,她蹙眉:“戲文裡明明不是這樣寫的。你之後的事還沒做,怎麼會忽然死了?”
他篡改了戲文,顛倒了命運。
“你不能死。”玉兔仙忽然變得有氣勢起來,冷聲命令道:“我說過不會殺你,那你就不能死。”
她弄混了戲裡戲外的人。
他笑著,氣若游絲,一字一頓:“你……糊塗了,你沒說過這話。”
仙壽無極,人情稀薄。
她不想要做仙人了,一點也不瀟灑。
“薛讓,本宮看你才是糊塗了!”元歌輕斥道,臉上的神情卻是緊張的,想看又不敢看帕子上的血跡。
那一定是假的。
“我不是薛讓。”他清亮的眼逐漸沒了神采。
“那你是誰?”
“我是……”
富家公子話還沒說話,就沒了氣息。
窗外,上元節燈火璀璨,笑語喧天。
這也是假的。
“你就是薛讓!給我記好了,是本宮救了你的命,本宮賜的名!”元歌惱道,直接用帕子沾了冷水,往他臉上胡亂抹著。
紅色、藍色、杏色、黑色……所有顏色混成一團,露出一塊原本的肌膚,是他本來的面目。
就只是薛讓,不是別的誰。
富家公子是假的,薛讓是真的,能看得見摸得著的。
元歌這才發現,他的鬢角處有一道很淺的疤,如果不仔細看,全然看不出來。她又知道了薛讓的一個小特徵。
疤痕是真的。
她冰涼的指尖觸碰在他陳年的傷疤上:“薛讓,你可知罪。”
“你分明就沒死,你原本就不用死。”
可他演的富家公子,恣意快活,又喝了毒酒赴死,太像真的了。
他終於懶懶抬起眼皮,對她笑,臉龐貼了貼她的手掌:“呀,被殿下發現了。”
看吧,她就說他沒有死。
鐘鼓司寫的什麼爛戲,為何連富家公子還魂的戲碼都沒有?
從一開始,一切都亂了。
玉兔仙怎麼可能喜歡上一個紈絝!
她怎麼會憐惜一個唱戲的太監?
元歌取下華麗的頭面,換了常服,覺得身上輕快多了。
她用剪子親手將玉兔仙斑斕華麗的戲服絞了,又把薛讓那身富家公子的衣裳也剪了,連摺扇也撕了。
她不喜歡唱戲了。
夜間元歌做了一場夢,夢裡她不是玉兔仙,竟變成了那富家公子。
作者有話說:
只經過了一章,薛讓成功復寵~
這章我想寫的是戲裡戲外,現實與虛幻交織的感覺。目前二人認識的時間還不算長,也不算是真正袒露心扉,很多話在現實裡是說不出的,情感也沒有挑明,元歌還有點模糊著,認為自己單純是關愛下屬(。)但是在虛幻的戲文裡,什麼都能說出來,並且不必為此負責。
啊我自己還寫了一出半白話的戲本子,哈哈哈哈哈,情節非常簡單,畢竟高深一點的戲曲我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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