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夢綿長極了, 一醒來,便是深深淺淺搖搖晃晃的春日了。
宮人脫去厚重的冬衣,換上春衫。
陛下的生辰千秋節剛過去一個月, 緊接著長慶公主的生辰也過完了, 闔宮驀然安靜下來。
春花細柳,紅情綠意, 既為宮裡添了顏色,也顯得安靜的氛圍更加寂寥。
御花園一處太湖石景旁,玉蘭花盛放,碩大的花瓣猶如瓷盞。另一旁是一片密集的杏林,杏花散發出清甜的香氣,氤氳著春意。
湄才人穿著一身茜紅色的琵琶襟上衣, 下面是青灰撒花宮裙,髮間戴著一支新的金鑲瑪瑙簪子,心情頗佳,姿態婀娜, 步子走出了些志得意滿的氣勢。
如今她聖眷正濃,每日吃的用的全是好的, 還有一堆人隨她使喚。從前在行宮,她連膳房的太監都不敢得罪, 現在連皇宮裡尚膳監的掌印也得來討好她。
陛下說了,等她再侍奉些日子, 就提她為婕妤。
湄婕妤,湄婕妤,她在心裡默唸著。每念一遍,嘴角就向上跳一下,最終綻出一個春光明媚的笑容。
等下回去行宮時必定讓那些宮女太監好好瞧一瞧, 讓他們都服服帖帖地給她湄婕妤跪下問好。
她來御花園遊玩只帶了一名小宮女,從杏林中走出來時,玉蘭樹下立著一道天青色倩影,似乎在等她一樣。
“昭儀姐姐安好。”湄才人收斂了笑意,行過福禮。
宜昭儀一手扶著太監方喜,視線落在湄才人頭頂:“妹妹今日這簪子真是精工巧作,怕是銀作局今年新打的樣式吧?到底是新人,什麼好東西都緊著你先挑。”
湄才人原本雀躍的神色微僵:“不過是尋常物件,姐姐若是喜歡……”
“陛下賞給妹妹的東西,本宮怎敢喜歡?”宜昭儀打斷她,臉上是顯而易見的譏諷,輕撫著隆起的小腹,“如今妹妹的恩寵如日中天,我們這些舊人,連同這腹中的骨肉,怕是早礙了誰的眼。”
玉蘭花瓣飄然落下,宜昭儀一向喜愛濃妝,今日臉上卻素極了,乍一看都不像她了。眼尾也不再張揚,嘴唇微白,面容籠上一層溫和無害的氣息。
今日陽光稀少,起了薄薄的霧氣。宜昭儀鬢邊攢了一朵白花。
白花?
她走近湄才人一步:“聽說,妹妹前兒在莊妃面前說本宮懷胎體弱,宜靜養少出,妹妹實在替本宮操心良多啊。”
“昭儀娘娘,我從未說過此話,定是有人在其中挑撥。”湄才人詫異,她覺得宜昭儀今日很古怪,想要找藉口離開。
“湄才人,你自己心中怎麼想的你不知道嗎?你想必是盼著我這胎保不住,好給你這新寵挪位置。你那點兒心思瞞得過誰呢?”宜昭儀話裡刻薄尖銳,眼中卻劃過似有似無的悲哀。
湄才人被激得又驚又怒,這宜昭儀今日是發什麼瘋?
“昭儀何必血口噴人?我自入宮以來與你從無爭執,也沒想過害你!昭儀說的那些罪過太大,我可擔待不起!”
“若是瞧我不順眼,我這便告退,免得令昭儀不滿,壞了心情。”湄才人草草行了一禮,就要告退。
宜昭儀抓住了她的手腕,似要理論。
“妹妹這話,恐怕園子裡的石頭都不信。”她撫著肚子,聲音很輕柔。
湄才人眼中含怒,進宮以來還沒有人這樣直接又無理地對她發難,即使是比她更高位的嬪妃。
此時宜昭儀的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湄才人下意識抬手一擋。
“昭儀慎言。”湄才人急於掙脫,手肘不免用了些力。
這一點力道顯然不足以將宜昭儀推倒。
然而宜昭儀彷彿被重重推搡了一下,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朝一側倒下,姿態狼狽,天青色的衣,素白色的臉,眼睫垂下,看起來孱弱極了。
湄才人僵在當場,如遭雷擊,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齊整,看著地上的宜昭儀,又去看自己的宮女,聲音發抖:“她、她……我沒有……”
小宮女此時也渾身癱軟,面色慘白如紙。
方喜的聲音更加尖細,撲向地上的宜昭儀,大喊道:“天爺啊!昭儀娘娘見紅了!”
“湄才人,我們娘娘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推我們娘娘!”方喜厲聲質問,又抹起淚來:“可憐小皇嗣,還未出生便遭此波折啊!”
只是,小皇嗣還能出生嗎?
殷殷血紅緩慢滲出青色裙襬,十分扎眼。宜昭儀的視線卻虛虛落在半空中的某一點,像是感知不到疼痛。
遠處的宮人聞聲趕來,湄才人絕望地看向宜昭儀:“娘娘,我同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構陷我呢?”
湄才人臉上的神采、得寵的自得、入宮的欣喜……一瞬間全消失了。
春日是暖和的,沒有風,她手腳冰涼,周遭花香也是冷的。
“你不也是宮女出身嗎?我們不受人欺辱那樣難,當上嬪妃那樣難,我沒有推你……我真的沒有推你……”湄才人無措地重複著。
幾縷霧氣還殘餘在園子中,輕煙似的,消散不去。杏花清甜的氣息和玉蘭將頹的冷香融在一起,融在霧氣裡。
宜昭儀身上沾了血腥氣、土腥味與苔蘚,縈繞不散。
鳥兒沒有受到影響,繼續在樹上鳴叫,叫了一聲之後又停了一大會兒,之後又突然叫起來,一驚一乍。
“你看這路,就像在給我的孩子送葬。”宜昭儀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向落在地上的白花瓣,自顧自說著:“是個很乖的孩子,動起來也是輕的,害怕傷了孃親呢。”
只是這個月初開始,就再也沒踢過她了。
滿樹的白,滿地的白,只有她身上是一片觸目的紅。
*
今日幾個官員在朝堂上打起來了,亂成一團,簡直不成體統!
皇帝罰了他們的俸祿,正生著氣,又聽說後宮也打起來了,茶也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匆匆趕過去。
宜昭儀的孩子沒了。皇帝復了她的妃位,以表安慰。
又將盛寵一時的湄才人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她又變回春雁了。
春雁跪在皇帝面前,一身素衣,脫簪披髮請罪。儘管她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面對皇帝,即使她侍寢過許多回,也曾大著膽子換著花樣討好,此時還是怕極了。
她的確做了虧心事,主子………會救她嗎?
不,他不會!
春雁驚覺,她向來只將皇帝的訊息傳遞給韋公公,從未見過所謂的主子。
她自始至終都是那個行宮的小宮女,命若遊絲。
身著淺色羅衣的宮女將娘娘們領進毓秀宮。
宜妃在毓秀宮養病,莊妃親自送來了補品,汪婕妤也來了一趟。惠妃沒有來,只是差人送了些燕窩。
令宜妃沒想到的是,姜元歌也來了。
“今日是什麼風兒,把公主也吹來了。”宜妃靠在床榻,抿著一碗補氣養血的湯水,看著來人道。
她的頭髮柔順地垂落在兩側,髮梢微微蜷曲著,面色還看得過去,不帶悲傷。很難想象她是怎麼在皇帝面前哀聲痛哭的。
八皇子姜兆也在,頭上頂著一個小發冠,一向調皮跳脫的他今日也安靜了些。
湯藥冒出的苦澀味濃烈,元歌最討厭藥味,蹙了蹙鼻子。
“兆兒,你先去偏殿做功課。”宜妃將對床畔的八皇子道,將藥碗遞給他。
八皇子雙手端起瓷碗,臨走前還回了一次頭,似乎是不放心。
元歌坐在了繡墩:“他難道還怕我害你不成?”
“天性使然,做孩子的總會擔心母親,公主也是如此。”宜妃唇邊梨渦綻開。
她的笑總是介於溫柔與媚態之間,乍一看便覺得舒服,之後又會忍不住再去看。
“我自然擔憂我母妃,你最初不就是想把這份禍事送到她頭上嗎?”一說起這個,元歌的火就上來了:“你的孩子本來就保不住吧?我母妃不給你機會,你便要再找個人陷害,只可憐了湄才人。”
“公主好不容易來一趟,卻說這樣的話,實在是讓我傷心極了。”宜妃難過地說,“好歹我在坤寧宮也照顧過你幾年。那時候你多小啊,眨巴著一雙眼,多好看一雙眼睛,呵,嘴裡卻一堆吩咐,叫我替你抄書,替你做繡活給女史交差。你夢魘鬧著不睡覺時,我還哼歌哄你睡呢。”
那時的元歌的確也將柳蘊容當作朋友之一,她不在意什麼上下之分,連雕刻了鳳凰的金步搖都能送給柳蘊容。
而柳蘊容原本只是坤寧宮裡不起眼的小宮女,僅有一個容兒的名,沒有姓。因著元歌的喜歡,才被皇后提成了近侍宮女,元歌就天天容兒姐姐的叫,聲音清甜,然後理所當然地讓她來幹活。
“如今我剛沒了孩子,公主便來看我的笑話。公主是真的可憐湄才人嗎?還是見不得我得勢。”
宮女容兒夜裡回到罩房,在狹窄的臥房內偷偷戴上了那支金光閃閃的步搖,對著銅鏡裡的自己笑。
宜昭儀的毓秀宮裡又是另一種味道,有點像從前皇后宮裡的薰香,只是皇后用的香沉穩厚重,宜妃這裡的氣味更單薄些。
她想要模仿出先皇后宮裡的氣息,讓人去調配香料,乍一聞有些相似,仔細一聞卻全然是兩種薰香。
元歌不喜歡這個浮華的香味,這會打亂她記憶中的味道。
“小產是不是很痛?”元歌突然問。
“當然疼了,我可要好好修養幾日。公主還是少來我毓秀宮為好,免得我下回就害到你頭上了。”宜妃像是認真,又像在玩笑。
“皇后娘娘當年在病中小產一定也很疼,你卻藉著機會攀附父皇,當上了嬪妃。”元歌失望地看她。
也許在元歌的記憶裡,柳蘊容不應該是這樣的,她那時候是多活潑又溫柔的一個人。所以元歌不喜歡甚至討厭現在的她,皇后娘娘對她那樣好,這不就是背叛嗎?
“公主果然很敬愛你父皇呢。”宜妃悠閒地用銅銼修整著指甲邊緣,“是,我的確用了些心思在陛下面前露面。可是公主,是我脅迫陛下寵幸我的嗎?是我將他灌醉的嗎?若是他指明瞭讓我服侍,我能說不嗎?”
“哦,差點忘了,我那時確實將酒換成了更醇厚些的。”宜妃又補充道。
“可是你……你不能這樣。”元歌還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口,她覺得一團莫名的情緒卡在喉嚨,不上不下。
“前兩日,公主不是還派紅綃去尚膳監打聽了我喝的補湯?”宜妃握起元歌的手,嘆息地說:“你恐怕不是來打壓我的,你是可憐你容兒姐姐罷。”
元歌的手很暖,把她的手也暖熱了。
元歌討厭宜妃,這幾年一有機會就要給她添點堵。宜妃也沒多喜歡元歌,構陷惠妃時毫不留情。
“至於湄才人,你不必可憐她,陛下早晚要收拾她。她是個傻子,當了別人的耳目,遲早是一死。陛下留著她,是想知道後頭的人是誰。”宜妃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你想幫湄才人身後之人?”元歌聽了這話,腦海中閃過好幾個人,一時忘了甩開宜妃的手。
“也不算是。公主害我丟了妃位,窩窩囊囊當了許久的昭儀,我自是要想法子復位。這一胎被人害了,陛下才會補償我。”宜妃捏著她的手,細細看著,感嘆道:“還是年歲小了好,手也細皮嫩肉的。”
元歌問她那個人是誰。
“當初引薦湄才人的韋太監已經死了,屍首從刑房扔出來時可沒一塊好肉,東廠審訊人的手段太多了。”宜妃道,“之後陛下尋了個由頭,處置了東昌王,又處死了幾個書房伺候的年輕太監。”
韋公公是皇帝的近侍太監,伺候了好幾年,元歌也認識他。
所以是韋公公受不住刑罰,吐出了背後之人東昌王?
東昌王和宜妃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宜妃為什麼會關心這些?
元歌腦海中驀然浮現韋公公那張年輕的面孔,她見過他好幾回,有時是在父皇的昭明殿。
還有一回是在東宮,姜璉留他小坐了片刻。元歌還以為他是來通傳父皇的口諭,便沒在意,繼續在屏風後午睡。
東宮裡點著白檀香,氣味醇和,夾雜一縷草藥的清苦。元歌一覺醒來,身上蓋了薄毯,姜璉正坐在一旁看一份賑災的賬冊。
“你可得提醒你那好皇兄,趁陛下還沒發現,近來收斂些,別引得陛下更加忌憚了。”宜妃笑著說,放下元歌的手,倚回軟枕,似是疲乏了。
元歌沉默片刻,東昌王大約是做了替罪羊。
“我聽聞父皇有意晉莊妃為貴妃,千秋節時還把戶部的事也交給了大皇兄。”元歌思索著,姜璉似乎再一次受到了打壓,她又懷疑地看向宜妃:“可你為什麼要幫太子?”
“你的問題怎麼總是這麼多?問的本宮頭暈。”宜妃捂著頭髮愁。
元歌並不離開,而是繼續追問:“你都同我說了這麼多,還差這一兩句嗎?柳蘊容,我真是越來越不認識你了。”
“公主從小便有許多人呵護你,你又時常可憐人,自然不會識人。”宜妃不屑地說,“你問我為什麼要幫太子,我幫的是他嗎?他比你還瞧不上我。”
“他應當感謝我對先皇后還存著點愧疚。”
柳蘊容說她有愧於先皇后。
可如果只是趁皇后病中去侍奉了皇帝,柳蘊容不會這樣說。她一定還做了什麼。
宜妃看著元歌變換的臉色,疲憊的神情又煥發起光彩:“怎麼不繼續問了?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要構陷你母妃了?”
多年前的午後,元歌躲在牡丹花叢中。宮人一邊害怕一邊到處找她,公主有什麼閃失他們都要丟命。
元歌不想被人找到,蜷在一片濃豔碩大的花朵下,不發出一點聲音。
透過深深淺淺的花,元歌看到那個叫容兒的宮女急哭了,忽然覺得她可憐,就出來了。
她再也不要可憐柳蘊容了。
作者有話說:
依舊雙更,走一點劇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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