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怎麼總是心不在焉的?別光顧著吃麵, 也吃些菜。”惠妃看向元歌,給她夾了一塊鴨肉。
紫檀木八仙桌上,酒釀清蒸鴨子肉酥湯醇, 錦繡蝦球鮮香彈牙, 百合蘆筍色澤青翠,還有鵪子水晶膾、火腿蓮子豆腐羹、雞絲煨面。
元歌還沒吃幾口菜, 雞絲煨面倒是快吃完了。
她朝惠妃和姜越一笑,將那塊鴨肉吃完,又給自己夾了蝦球。她方才心裡還在回憶著皇后生前宜妃的舉動,沒有仔細聽他們說的什麼。
“皇姐,我畫的小箋好不好看?”姜越又重複一遍,手上舉著一張魚戲蓮葉等小箋。
背景是湖綠的水, 中間是緋紅的小魚,穿梭在青碧的荷葉間,是一幅盛夏景象。
“好看,這水再藍些便更好了, 免得與荷葉混淆。”元歌道。
看到姜越臉上閃過失落,惠妃又說:“你弟弟年紀小, 畫成這樣已是不錯了,我覺著這顏色很適合。”
姜越臉色轉好, 又開始欣賞起自己的畫。
午膳用罷,幾人移步正殿。
惠妃沒說幾句話就開始打哈欠, 不掩倦意。
“母妃可是身子不適?瞧著精神短了些。”元歌見狀,隨口問了一句。
一旁正在擺弄腰間荷包的姜越抬起頭,接過話茬:“皇姐你不知道,母妃最近可愛犯困了。昨兒下午我下學之後過來,一瞧, 母妃還在睡呢!天快擦黑了才醒,比我能睡多了!”
惠妃聞言,臉上露出細微的赧然,用帕子按了按額角:“莫聽你弟弟誇大。不過是到了春日人就懶怠些,加上夜裡偶爾睡不踏實,白日便容易犯困。太醫瞧過也說無事,靜養就好。”
元歌點了點頭:“那母妃合該多歇歇,少操勞些。”
就在此時,尚服局的女官來了。
“朱司衣來了!朱司衣來了!”廊下鸚鵡叫了起來。
元歌驚訝:“金公子真是聰明,連女官都認得。”
這隻鸚鵡頭頂有一撮金色的毛,所以元歌給它起名為金公子。
“它統共也沒認識幾個人,每日便這樣喊著玩,可有趣兒了!”姜越起身,惠妃拉住他,為他整了整領口。
姜越用過午膳,又要趕去文華殿聽學,他跨步走出正殿,邊走邊說:“皇姐你瞧。”
緊接著,外頭又傳來鸚鵡的話語:
“越兒走了!越兒走了!”
元歌被逗笑了。
“娘娘,朱司衣正在殿外候著。尚服局要裁製今年的春裝,請您選顏色和樣式。”鄭嬤嬤走進來回稟。
“讓她進來吧。”惠妃坐在圈椅,又偏頭對元歌道:“剛好你也在,咱娘倆一同把春裝挑了,你也幫母妃掌掌眼。”
元歌聽到是朱司衣負責鹹福宮的春裝,也歡喜起來:“朱司衣做的衣裳別緻極了,從前大多是給皇后娘娘織染宮裝。如今各宮娘娘也搶著要她,今日是我沾了母妃的光。”
“公主謬讚。”殿門開處,一位身著青色女官圓領袍,頭戴烏紗描金冠的女子走進來。
她看起來四十上下,身後還跟著四個宮女,其中一人捧一冊裝裱厚重的畫冊,另三人則端著鋪有錦緞的朱漆托盤。
“臣,尚服局司衣朱茯苓,恭請貴妃娘娘萬福,公主殿下康寧。奉旨為娘娘與殿下呈覽夏日服制圖樣與料樣,請娘娘與殿下裁奪。”朱司衣帶著宮女行禮。
“茯苓不必多禮,快坐吧。”惠妃笑道,語氣熟絡。
“謝娘娘。”朱司衣笑著坐在下首。
惠妃讓宮女給朱司衣上了花茶。
朱司衣側身示意,捧著畫冊的宮女上前,將大畫冊呈放在惠妃與元歌中間的小几上。畫冊展開,裡頭並非尋常畫卷,而是以工筆描摹的各式禮服、常服形制。
之後端著托盤的宮女依次上前,展示綢緞。
惠妃挑了淺檀、海棠紅、松綠等色,有又撫在一匹深紫色的緞子上問朱司衣:“司衣可否染出比這更淺的紫色?”
朱司衣看了眼料子的顏色,十拿九穩地說:“應當不難,取孩兒蓮花瓣之色,染時配以蘇木、紫礦,只是用量還需斟酌。”
“屆時我再用纏枝蓮的紋樣配這顏色,袖口與領口繡了銀線,這衣裳便成了。”
“那就勞煩你了。”惠妃甚是滿意。
朱司衣並不是個好說話的,表情往往不茍言笑,看人的眼神也嚴肅。尋常嬪妃想讓她專門調色染布還要等上一段時日,至於低品階的嬪妃更是沒有這個機會。
但她與惠妃有私交,所以在鹹福宮時很好說話。元歌雖然已經選了幾條蘇州府進貢的吳綾與湖州府的縐紗,但她也想要個獨一無二的顏色。
“茯苓姑姑。”她開口喚朱司衣,“我也想要個新染的紅色。”
朱司衣放下茶盞:“可以,公主想要什麼樣的紅色?”
元歌的手指點在幾匹紅色的綾羅上,這幾種紅她都不大中意:“比丹紅淺,也不能像粉紅那麼嬌,和緋紅有點相似但是要更透亮一些,最好還能繡上游魚的暗紋。”
元歌一雙眼也透亮極了,帶著對新衣的憧憬。這位主子的要求太多,朱司衣嚥下猶豫的話,認命地記下了。
“好,那就以水波魚紋做底子。衣料可用杭州府的冰蠶羅,此羅輕薄,行走間如水波盪漾。”朱司衣想了想,說道。
“太好了!我就知道茯苓姑姑可以的。”元歌面露喜色,隨後又親切地問朱司衣:“茯苓姑姑用過膳了嗎?母妃宮裡的玉露杏仁糕最好吃了,紅綃,給茯苓姑姑裝一盒。”
惠妃笑言:“你這孩子倒是機靈,拿我這裡的糕點在茯苓面前討巧。”
元歌繞到惠妃身後,給她捏著肩,語氣嬌憨:“母妃大人有大量,必然不會介意兒臣偷走一盤小小糕餅。”
“既是偷,也不多拿些?可見你這小賊的心眼太實。”惠妃接著她的話打趣道,又吩咐紅綃:“再去小廚房偷一碟野雞瓜齏,清爽解膩,你主子愛吃。還有杏仁糕、蜜漬梅子,一併帶走。”
“是,娘娘對公主真是好呢!”紅綃笑得喜氣盈盈。
朱司衣的眼裡帶了點微不可察的羨慕。她又同惠妃說了幾句話,之後便離開了鹹福宮。
走出殿門,朱司衣轉過拐角,又被後頭的人叫住。
“司衣!”元歌快步走來。
宮牆上空的天色逐漸陰沉,風也吹了起來,像是要下雨。一片陰暗的色澤中,她的宮裝十分鮮亮,髮間珠花透著隱約的光澤。
元歌今日實在高興極了,母妃對她那麼親切,和她開玩笑,還記得她喜歡吃的東西。心裡的歡喜要溢位來了,於是就想分出去一點。
朱司衣眼神疑惑地看過來。
“這匹料子我也喜歡,不用拿回去裁製,直接給我就好。”元歌的視線落在宮女所捧的朱漆托盤上。
她說的是那匹水墨一樣的綢緞,這衣料男女皆可穿,紋樣清冷雅緻。
公主一向喜歡鮮豔明媚的顏色,極少穿這樣的冷色。朱司衣沒有多問,直接叫宮女將緞子抽出給了元歌。
“給你。”
巷道暗處,銀作局的太監遞給薛讓兩枚釵。
一支是露珠葡萄釵,釵身是素銀做的,釵頭點染成了幾枚紫葡萄,葡萄粒雖小卻顆顆飽滿,下面還有兩片薄如蟬翼的銀葉。最底下用了一條極細的銀鏈子,懸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像是從葡萄表面滴落的晨露。
另一支是玉兔搗藥釵,釵頭用白玉和墨玉分別雕刻了小小的兔子和藥臼,栩栩如生,憨態可掬。
這兩支釵的用料在宮裡並不算貴重,但勝在精巧。銀作局的太監除了宮闈份例中要做的首飾,閒暇時也會用邊角料再做幾個自己偷偷賣了。
太監收下薛讓的銀子,順便奉承道:“薛公公要的釵環獨特精巧,又出了大價錢定做,不知是哪個宮裡的宮女這麼有福氣。”
誰知薛讓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少有的猶豫:“她金尊玉貴,瞧不上尋常的金子銀子。”
他端詳著兩支釵,用帕子包了放進衣袖中,打算今晚就扔進湖裡。
是他糊塗了,一個貧瘠的太監怎麼會想著贈與公主珠寶?一個富貴公主又怎麼能看得上這樣不值錢的物件?
銀作局的太監只當他是情人眼裡出西施,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
薛讓面色恢復如常,笑道:“羅公公手藝非凡,怪不得如今都是銀作局給主子們做首飾了。”
“就是,我們銀作局蒸蒸日上,誰還提起他們尚服局的司飾司呢?尚服局現今也就指著個司衣司還能在主子面前說上一兩句話,其餘的事都被尚衣監攬去咯!”羅公公深以為然,得意地說:“有司禮監領著頭,內監二十四衙門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六局雖不滿,卻也不敢說什麼。”
“你在內書堂這些時日,翰林院的人頗為賞識你,還告訴了老祖宗。若不是公主的身邊人少,老祖宗說不定就要把你弄進司禮監去了。”羅公公斜著瞥了薛讓一眼,言語間不掩酸意。
“我也就擅長侍奉公主,司禮監位子太高,我可夠不著。”薛讓垂眸,掩去眼底神色。
他回到含章殿時,外頭下起雨來。
冬日裡含章殿充斥著暖炭和花香的氣息,聞起來像春天。地面鋪著西域進貢的絨毯,踩上去也像是茵茵草地。
到了春日,殿內的花香又夾雜著一些杏仁清香,彷彿某種花瓣與杏仁共同做成的糕點,融化在元歌的殿中,隔絕了外面雨水的潮氣。
“你去哪兒了?”看著比自己晚一步到殿的薛讓,元歌問道。
“內書堂有些瑣事,就過去了一趟。”薛讓笑道。
元歌從羅漢床下來,繞著他轉了一圈:“我聽聞翰林學士稱讚了你,我們含章殿的薛公公果然是讀書的料呢。”
隨著薛讓讀的書越來越多,他寫的字也多了起來。因是比照元歌的字練的,所以在寫某些筆畫簡單的字時,他寫出來的和元歌寫的已經有幾分相似了。
他腰帶上的掛飾是元歌賞的玉,手腕上的一道疤是陪元歌下庖廚燙的。額角的疤越發淺了,因為元歌賜了他最好的藥。
元歌瞧著面前這個由她挑選出來的人,他被老師誇讚,元歌也感到一絲與有榮焉。
她從前總是覺得無聊,如今很少有這種感覺了。
薛讓坦然接受了元歌的誇讚,眉眼的冷意也被殿內的暖香化開:“殿下還記得嗎?要教我習武。”
“我說的是找人教你用匕首,我可不會玩匕首,教你射箭倒是還成。不過你剛學了文,如今又想學武嗎?”元歌坐了回去,抬眼問他。
“奴才從前只唱過文戲,如今也想試試武戲。若是都能學會,也能更好替殿下辦事。”薛讓嘴角噙著一抹毫無侵略性的淺笑,在與元歌說話時他的眼神總是格外專注,彷彿全然的順從。
“我喜歡看單刀會和目蓮救母。”元歌回憶著她有印象的武戲和雜耍。
若是有個文武雙全的下屬,元歌覺得她也很有面子,便答應下來。
若說薛讓是千里馬,那她簡直就是伯樂。千里馬常有,但像她這樣的伯樂實在少見吶。
元歌拿起那條樣式冷清的綢緞,在薛讓身上比了比,滿意地說:“一看就像你的衣裳,你拿去讓針工局的人好好做,就說是奉了本宮的命。”
“奴才還從未穿過這樣好的料子。”他伸手碰了碰綢緞,碰到了元歌的手指:“多虧了殿下記著奴才。”
元歌沒有察覺什麼,手指仍然捏在綢緞邊緣。
她的指甲圓潤光滑,丹蔻的顏色早已褪了去,她也沒有再染,如今呈現的是指尖本身的淡粉色,指甲下的手指透著紅潤。甲根處是乳白色的月牙,飽滿而健康。
她的指尖就像一朵雨中落下的花兒,秀氣的花朵很輕,他卻覺得觸感很重。
太重了,他手心冒汗。
……但是好喜歡。
薛讓耳畔傳來雨聲,眼睛瞧著這匹綾羅,就像看到煙雨樓臺。
雨珠從亭臺的簷角滴落,細密得如同珠串。
元歌趴在欄杆,低頭望著太液池中冒頭的錦鯉,不時往池子裡撒些魚食。雨滴落在水面,魚兒在水面吞吐著空氣。
偶有雨珠被風吹進亭中,沾溼元歌的衣衫。於是薛讓在她身後又撐開一柄傘,在元歌頭頂微微傾斜。
天穹低垂,垂在厚重的殿頂,粉白的花兒在雨中顯得十分怯弱,被打落在灰色的地磚上。
周遭是暗紅的、灰的、青的,一切都被規規矩矩地框在這方天地。唯有這場雨,為肅穆的太液池增添了一絲野趣。
“太液池的確好看,可週圍的景象太單調了,從小到大都看膩煩了。只有下雨的時候,裡頭的魚兒都浮上來還有趣些。”元歌斜坐在美人靠,下巴貼在手臂,背對著薛讓說著。
“聽聞應天府的秦淮河燈影連綿,畫船蕭鼓不絕。”她又往水中撒了一把魚食。
她說她想去秦淮河。
薛讓說那時殿下可以帶著他同去。
好呀,元歌笑嘻嘻的,再一次答應了他。
長慶公主可以在燕京打馬觀花、揮金如土,可以站在神武門俯瞰百姓與煙火,可以用一句話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但是想要離開京城卻著實有些困難。
湖面氣泡不斷,透明圓滑地冒出來,下一刻又破裂碎開。殿宇樓閣的斗拱簷角也被雨蒙上一層紗,邊緣像是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絨毛,看不真切。
薛讓手中的傘又向她那裡偏了偏。
鬼使神差地,他將那支葡萄髮釵插在了元歌髮間。
她沒有發現,依舊盯著水中的魚兒,下了決定:“我今晚要吃紅燒鱖魚。”
她微微晃著頭,葡萄釵上的露珠也跟著晃動起來。
雨線也搖晃,卻沾不到她半片衣角。
直到晚膳用完鱖魚和一碗梗米飯,元歌在就寢前放下頭髮,才發現那枚別緻的釵。
“送東西怎麼能偷偷摸摸?你就應當直接給我呀!不然我會當作有人往簪子裡□□,塞在我身上的。”元歌坐在榻上,手指捏著葡萄釵打量著,教導薛讓。
薛讓聞言,手中又變出一枚釵環,依著元歌的教導說道:“那奴才便直接將這支玉釵送給殿下,還望殿下笑納。”
他的手掌清瘦而舒展,指節亭勻。這樣一雙手不管是提筆還是握刀,似乎都很合適,此時掌心正靜靜躺著一支玉兔搗藥的首飾。
“這個我也喜歡。”元歌拈起玉釵,視線卻停留在薛讓手掌心,寢殿燈火照在上面淺淡的紋路。
她不缺什麼,可這還是薛讓第一回送她東西,元歌覺得很新奇。再想到這個太監月銀並不多,對他來說,這兩隻做工用料皆是上乘的簪釵大概花了不少積蓄。
她拿起玉釵時,指尖輕輕掃過薛讓的掌心,像是溫熱的一滴雨落在上面,又很快蒸發了。
“薛讓,你的指紋怎這樣淺?”元歌問道。
薛讓看著元歌捏在玉釵上的指尖,不在意地答道:“應當是六親緣淺的意思吧。”
元歌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攤開自己的另一隻手比對著。
她手中有一條清晰深刻的玉柱紋,護國寺的和尚說這是順遂亨通,有貴人扶助的富貴格局。
元歌並不全信,她已經站在了這個位置,何方神聖才能稱為她的貴人呢?每每想到這兒,元歌都覺得有些好笑。
“也說不準呢,興許是你幹了許多雜活,將掌紋磨淺了。”元歌用玉釵的尖頭點在他手心:“合上吧,少聽那些晦氣的東西。”
今日的元歌比平時還要再多上一層柔和的氣息,當她平和的眼神落在人身上時,就顯得很包容。
“薛讓,我還想要個刻著老虎的簪子,戴上一定很威風。”
“好。”
“你再好好想個樣式,做得好看些,也許下回你再惹我生氣,我看見你送的這些個物件就消氣了。”
帳幔外傳來薛讓愉悅的聲音:“那殿下可不能忘了今日的話,奴才就指著它們討好殿下了。”
“本公主,金口玉言……”她的聲音含糊起來。
寢殿內的薰香依然夾雜著似有似無的杏仁清甜,隱約的雨聲令元歌很快進入了睡眠。
夜半時分她醒了過來,外頭的雨停了。
元歌心裡忽然有種空蕩蕩的感覺,像是某種春夜襲來的傷悲,沒有由頭。
也許有什麼理由。是因為太子的舉動嗎?因為夢裡的陸九儀面目模糊嗎?還是因為母妃對姜越的偏袒?抑或父皇近來對於仙道之事逐漸濃厚的興趣?
是因為上個月九皇子的出生?因為這個月含章殿裡那隻兔子的死亡?還是因為下個月姜媖的大婚?
或者只是因為殿裡太黑了,太空蕩了。
火苗唰地跳起來,把黑夜燙出一道口子。
有人點起了一盞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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