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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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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我是伯樂

京城負有盛名的醉仙樓, 頂層雅閣傳出纏綿的樂曲聲。

四名身著輕紗舞姬正在毯上旋舞,腕間金鈴叮噹作響。一旁的歌伎懷抱琵琶,唱著時興的曲子。牆角有兩名侍從垂首侍立, 靜默不語。

雅閣內極盡奢華, 連香料都是西域運來的珍品,瀰漫著華麗頹靡的氣息。桌上酒杯凌亂, 果碟鮮妍,主座後頭是一面巨大的緙絲屏風,上面用金線銀線緙出一幅群仙赴會圖,雲霧中仙人姿態各異。

主座上,姜璉一身寶藍色團龍雲紋紵絲常服,圓領大襟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立領, 兩肩和前後胸繡著幾團坐龍雲紋。窗外明媚喧鬧,日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他就像陳設在春日裡的一尊薄胎瓷像,儀態端方, 神情孤僻。

丹鳳眼落在來人身上,不贊同地說:“三妹妹怎麼來了這裡?”

元歌皺著眉環顧了一圈, 先走至窗邊打開了窗子。春日的風還帶著一絲涼意,舞姬瑟縮了一下, 顯露出幾分纖弱姿態,有意無意瞄向主座的人。

“都下去。”姜璉抬了抬手。

舞姬歌伎無奈, 只得退下。那兩名侍從也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你往常不愛看這些。”元歌回身,疑惑地看他,頭微微歪著。

“三妹妹不也說了是從前嗎?”姜璉說道。

之後,東廠的番子應會將他這幾日消遣玩樂的訊息帶回去, 希望那人的猜忌能少一些。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這裡太亂,人也魚龍混雜,你還是少來。”

酒杯被人按在桌上,元歌制止了他,緊緊盯著他的臉:“湄才人死了你知道嗎?就在南池子旁邊的枯井裡,他們說她是投井自盡了。”

好幾年前,那口枯井也有一個小宮女自盡,還是皇后宮裡的。如今湄才人又死在此處,枯井便被填了。

姜璉撥開她的手,低頭喝下了酒,掩去眼中的驚訝,語氣如常:“與我何干?”

“皇兄合該收斂些,否則父皇早晚會知道的。”元歌將酒壺放在了更遠的桌角。

“湄才人不是我殺的,大約又是東廠那群閹人罷。”姜璉手持一枚小刀,慢悠悠削了一個桃子,遞到元歌手中:“三妹妹既然都知道了,為何不告訴父皇呢?”

他也不問她如何知道的,用巾子擦了擦手:“吃了吧,這桃子是脆的。”

他又記錯了,比起脆桃,元歌更喜歡吃軟的桃子。

“今日是韋公公,他沒有說出你,往後呢?皇兄就不擔憂嗎?”元歌順手接了桃子,放在桌上沒有吃。

“我更擔憂沒有往後。”姜璉道,認真地看著她:“皇妹怎麼不答,父皇那樣寵愛你,為何你不告訴他呢?”

“他知道了沒有好處。”元歌簡略地說。

姜璉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那三妹妹來提點我,是想要什麼好處?”

“我不稀得你的好處。”

“什麼都不想要嗎?”

元歌笑了出來,抱臂俯首看著他:“我想要陸九儀回來。”

“不可。”

“我想要你安分守己。”

姜璉繼續搖頭:“皇妹怎麼總是提些孤做不到的事。”

“皇兄安分守己,不輕舉妄動做些逾矩的事,他總不會廢黜你。”元歌試探地說。

“皇妹那般聰慧,真的不懂嗎?我近來只能做些修建學宮、修繕皇陵的瑣事,因為他不希望我再接觸政事。”姜璉道。

“……去年還不是這樣。”元歌訥訥。

她總是回憶著小時候父皇陪伴她的樣子,想要說服自己他依舊是那個英明神武、關愛兒女的父親。

可是,真的如此嗎?

帝王喜怒無常,東宮進退不易,即使太子是他髮妻留下的唯一嫡子,即使太子為護駕留下了腳傷。

可當帝王年歲漸長,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體越發蒼老,而這時年輕的太子聲名正盛,臣子在朝堂上不再只看他的臉色,而是去看太子。

皇帝不由想起先帝在時的廢太子謀逆一事。先帝是多麼看重廢太子啊,那孽障居然藉此行大不道之舉。

“父皇如今又下令興修玄暉閣作為齋宮,要用南洋運來的木料,東南送來的石料。工部營繕司主事顧洹上了一道摺子勸阻,被拖至殿外廷杖。”姜璉忽然提及政事,“還有一個戶部的曾大人昨日也被打了四十杖。”

“曾大人說如今的京師折色銀沒有定準、折價高昂,地方一隻貢鵝折銀四兩,一擔木炭折銀三兩,實為盤剝。可那些銀子大多都充入了父皇的內帑,怎麼會說減就減?”

之後的事元歌也聽說了,是淮王姜朔提議派遣宮中宦官前往地方核定市價,以保折銀公平。皇帝不僅採納了這個提議,令司禮監選人,還大加誇讚了淮王。

核定市價的油水頗多,淮王正是利用此事給司禮監賣了個好。

姜璉摩挲著手上扳指:“司禮監那群閹奴,平日裡掌批紅,傳聖意,操持權柄還不夠,如今更要將手伸向膏腴之地,還說是什麼專責監督。姜朔此舉也是看準了父皇偏信家奴,迫不及待要把司禮監與他綁在一處,真是孤的好皇兄啊!”

“我知你瞧不起宦官,可如今就連內閣首輔也要同陳芳禮維持關係。”元歌嘆了口氣,想要勸他:“司禮監權勢重,你的奏章、言行,甚至太醫請脈的脈案,哪一樣不經他們的眼?皇兄若是對他們嗤之以鼻,他們將你視為眼中釘,在父皇面前……”

“皇妹是讓孤向一群閹人屈身示好嗎?”姜璉眼神銳利地看向她,像是在訓誡一個不聽話的孩子:“皇妹久居深宮,不瞭解朝堂動向便妄加揣測。司禮監不過家奴,仰賴的唯有父皇一人之喜怒。若是哪日父皇厭棄,幾個太監說殺也就殺了。”

他可以裝作耽於享樂,即便如此他也是上位者。而不是讓他丟了儲君的臉,向一個老太監討好。

他背後是一群不可動搖的文官清流。

元歌聽到他的話,也生了氣:“我好心來提醒你,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我不管你了,太子殿下,你便在這裡好好聽你的曲、賞你的舞罷!”

“三妹妹離開東宮的這些日子,被養得太膽怯了,怎的連閹人也怕?”姜璉久居高位,身上慣常帶著些矜貴與清高:“太.祖有訓,後宮不得干政,宦官亦不能幹政。”

“皇兄自然是什麼都不怕的,臣妹自愧弗如。”元歌冷笑著起身,推門離開。

雅閣內的二人不歡而散,門口守著的侍從面色麻木,似乎對他們的爭吵已經習以為常。仔細想來,太子與公主從前也是有過和睦相處的時候。

迴廊飄蕩著酒氣與脂粉氣。

元歌用手在鼻尖扇了扇風,氣沖沖走下樓梯,薛讓虛扶著她。

“殿下慢些。”他輕聲道,走在一旁,和元歌的步調一致。

她腳步慢下來,他也慢著走,她在轉角處頓住,他也停下來。

薛讓今日換下了以往的青灰色調,而是穿了一身杏子黃的常服,領口與袖緣用白色絲線繡了雲紋滾邊,外頭罩著一件月白素羅褙子,將那杏黃襯得愈發清爽,毫無俗豔之感。

他腰間束著象牙白的絛帶,身形挺拔。看起來全然是個富家公子,哪還有半點太監的樣子?

薛讓極少穿亮色的衣物,這顏色給他冷調的長相增添了溫潤的氣息,眼角的痣也像杏花箋上的一滴新墨。

元歌扶在他的手臂,抬腳上了馬車,數個護衛跟在兩側,馬車朝著皇宮行去。

路上元歌的氣還沒消,便同旁邊的薛讓說了這幾日早朝時的事。說罷,她自己便笑了出來。

後宮不得干政,宦官不得干政。她這個後宮女子還偏要與一個宦官閒談政事。

薛讓看見元歌笑了,雖不知她因何發笑,但他也這樣笑起來:“倘若清流文官真如鐵板一塊,心如磐石,那幾位大臣勸諫時其餘人為什麼都不說話呢?”

“正是如此,要我說清流裡也有渾水摸魚之輩,太監裡也有好人。”元歌說著,點了點薛讓的額頭:“薛讓,你是好人嗎?”

“殿下覺得呢?”薛讓反問她。

“不是。”元歌果斷地說,“但你看起來像個好人,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殿下覺著奴才是個壞心眼的,卻也不處罰奴才麼?”薛讓拿著一方絲帕,蹲身將元歌鞋尖的灰塵擦拭乾淨。

他的衣襬蓋在了她淡紫的裙襬上。

馬車的主位鋪著雙獅戲球紋錦的蔥綠坐褥,柔軟透氣,背靠和兩側放了同色系的軟枕和扶幾。旁邊放著一個話本子,中間折角是元歌看到的地方,薛讓怕她路上無聊,便把話本也帶了出來。

瓷盅裡的雪梨片用淡鹽水浸泡過,色澤不變,吃起來爽口新鮮。

“嗯,你的心眼不好,但也不算太壞,使喚起來很得力。”元歌已經習慣了薛讓無微不至的照料,又笑眯眯道:“若是往後你有了什麼權勢,可別學那些奸宦禍亂朝綱,要記得書裡寫的什麼。我雖然不愛看書,但書裡有些話還是有道理的。”

春光從織錦透進來幾分,照在薛讓的臉上,他的表情慵懶隨和:“奴才愚鈍,興許沒那個造化。”

“本宮不是說了?我是伯樂,你就是千里馬。你的習武師傅我也給你選好了,就是金吾後衛的童轍,怎麼樣?”元歌依靠在軟枕上,姿態隨意,感慨道:“如今啊,做宦官掌權的機緣都比我這個公主大。”

突然,她坐直了身子,似是想到什麼重要的事。

“薛讓,我把你送進司禮監吧!”元歌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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