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歌腳下生風, 幾乎是衝進了鹹福宮。
宮門內卻是一派忙碌景象。
廊下懸掛著艾草與菖蒲,空氣中辛香瀰漫。兩個小宮女蹲在庭院角落,將雄黃粉填入錦囊。
院中東南角擺了一個銅爐, 爐內燃著曬乾的草藥, 又混合艾草,一名年長太監手持長柄香帚, 小心翼翼把煙霧揮掃向宮門、窗牖低處,口中唸唸有詞,卻又含糊得聽不分明。
往年鹹福宮並不會燻煙,今年端午惠妃娘娘則是指明瞭要去去晦氣,殿前殿後多燻幾處。
元歌的目光掠過火苗和青煙,腳步未停, 徑直踏入正殿。
殿內,惠妃穿著一身家常的深色褙子,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五公主姜姝與其生母汪婕妤則是坐在對面,陪著惠妃敘話。
汪婕妤正拿著一個剛編好的五彩長命縷, 遞給旁邊的姜越。姜越接過長命縷,規矩道了謝。
圓桌上堆著不少東西, 但最顯眼的還是桌旁一個竹筐。湊近了看,裡面鋪著鮮綠的芭蕉葉, 葉片上堆著一簇簇荔枝,紅豔豔的, 圓潤飽滿,表皮還凝著水珠,散發甜香。
“皇姐!”姜越最先瞧見站在門口的元歌,立刻站了起來。
惠妃笑容未變,眼神在元歌倉促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 溫和道:“過來坐,正要讓人去叫你。”
汪婕妤神態恭謹,附和著惠妃的話:“長慶來了,娘娘方才還說荔枝新鮮,要給你留著。”
元歌勉強扯出一個笑,向惠妃行了禮,又與汪婕妤和五公主彼此見禮。
她看向惠妃,仔細打量她的氣色。
惠妃面色確實有些蒼白,眼底帶著倦意,但神智是清明的,笑意也自然。元歌的不安稍減,但仍掩飾不了焦急。
她要儘快告訴母妃。
“母妃今日精神可好些了?”元歌在惠妃身側的繡墩坐下,似是不經意問起來。
“老樣子,就是容易乏。”惠妃道,隨即看向一旁侍立的鄭嬤嬤,“把荔枝分一分。元歌愛吃這個,給她多裝兩碟,用冰湃著,還能帶回含章殿慢慢吃。越兒脾胃弱,不可多食,給他幾顆嚐嚐鮮便是。記得給婕妤和五公主也帶些回去。”
鄭嬤嬤笑著應了,手腳麻利地分揀:“娘娘真是把三殿下放在心尖兒上疼,這荔枝從南邊大老遠送來,統共就這麼些,陛下念著娘娘,才多分了些。公主您瞧,最好的這一大串,娘娘一顆沒動,全給您留著呢!”
汪婕妤適時說道:“嬪妾與五公主沾光嚐個鮮便是,豈敢多取,還是公主與六殿下多用些才是。”
五公主跟著點點頭,悄悄看了元歌一眼,又迅速收回。
“好嘛,母妃果然偏心!皇姐有兩碟慢慢吃,我就只有幾個解解饞,瞧瞧,這最大最紅的可都在這兒了。” 姜越指著元歌面前那盤飽滿鮮亮的荔枝,臉上促狹。
惠妃聽了他撒嬌似的話,眼角眉梢舒展開來,伸手虛點了他一下:“母妃哪裡短過你的吃食?你皇姐難得來一趟,自然要留最好的。你啊你,這會兒倒裝起委屈來了。”
她順手剝好一顆荔枝,遞給姜越:“你皇姐口味挑剔,脾胃也嬌貴,難得有合口的東西,你這當弟弟的還要搶嗎?”
姜越接過,湊到惠妃身邊:“兒臣可不敢搶!皇姐的就是皇姐的。誰讓皇姐聰慧大方,字也寫得好,父皇前兒還誇呢。至於我嘛,母妃不嫌我愚笨就好。”
聞言,惠妃欣慰的目光在兒女之間流轉,她拍了拍姜越的手臂,話卻是對著元歌說的:“你弟弟一直曉得你樣樣好,你們姐弟和睦,知道互敬互讓,我這顆心就能放下了。”
她又轉向姜越,補充道:“你皇姐自然是好的,你也不差,陛下和母妃心裡都疼你們。”
一時間殿內笑語融融,母慈子孝,姐弟和樂,儼然一副歲月靜好的景象。鄭嬤嬤在一旁看著,也滿臉堆著笑,連連稱是。
元歌的嘴角也配合著微微揚起,她撚起一顆冰涼的荔枝,剝了皮放入自己口中。
惠妃大約也看出了元歌的心不在焉,又說了幾句話,似乎想起什麼,對元歌道:“你前日不是說想找那本的花鳥圖譜樣子麼?我記著好像收在暖閣那邊的書匣裡了,你隨我去找找看。汪妹妹,你且稍坐。”
汪婕妤稱是。
元歌起身,母女二人一前一後,走過一段穿堂。
一離開旁人的視線,元歌便迫不及待開口:“母妃,有件極要緊的事。”
惠妃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頭,聲音比在汪婕妤面前時少了幾分溫軟,多了些平淡:“瞧你,總是這麼急急火火的。穩著些說,天塌不下來。”
元歌沒注意到惠妃語氣的細微差別,快速將朱司衣與杏子的事道出。
惠妃聽完,腳步終於停住,轉過身來。
“元歌。”她的聲音帶著隱隱的斥責,打住了元歌接下來的話,“你如今說話是越發沒個顧忌了。先皇后分明是病逝,這些年過去了,安然無事,你怎的忽然妄加揣測起來?你可知道,這等舊事涉及中宮,關乎皇家體統,便是一個猜測流傳出去都會損害天家顏面。”
“朱司衣在尚服局當差多年,與我相識也有十數載,她一向是恪守本分的,從未聽聞有什麼女兒。你這些話究竟是從哪裡聽來的?”
元歌心下一沉,迎上惠妃的目光:“正因牽扯重大,才更不能含糊。女兒也是擔憂母妃的身子,才會……害怕。”
害怕?惠妃似乎是第一回在元歌口中聽到這個詞。
“你究竟是擔心我的身子,還是因為此事涉及先皇后?”惠妃的目光又落在元歌的手腕,那條先皇后所編的五色繩,感慨道:“畢竟你這孩子念舊,總是格外關心坤寧宮的事。
從許多年前的某個端午,她的親生女兒便一直戴著了,戴著另一個母親給的東西。
“母妃方才也與汪婕妤一同編了長命縷,待會兒便給你。”惠妃道。
“好。”元歌將衣袖攏下,蓋住了那條五色繩。
“女兒是因為憂心母妃,才會這樣慌張。母妃,那些衣裳先別穿了,讓太醫看過才好。”元歌繼續說道,即便惠妃看起來並不相信,“至於朱司衣和杏子的關係,女兒也並非捏造,而是有人看見過。”
“人證?”惠妃搖了搖頭,嗓音溫和下來,“我的傻女兒,這宮裡一句話能有十個說法。你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了,該知道宮中的事紛繁複雜,豈是旁人隨口一說便能作數的?何況還是這等秘辛。先皇后乃國母,若是你將這捕風捉影的事說了出去,到時候莫說朱司衣,便是你我和越兒,乃至整個鹹福宮都脫不了麻煩。”
元歌抿著唇,神色凝重,顯然並未被完全說服。
惠妃眼裡擔憂,苦口婆心道:“元歌,這種事根本就不是你能碰的。你若是執意追查舊事,攀扯宮人,落在有心人眼裡成了什麼樣子?母妃是怕你吃虧,怕你受人利用。”
元歌知道此事涉及顏面體統,她並不十分在意這個,可她看見了母親眼中真切的恐慌。
母妃在害怕嗎?害怕她將鹹福宮牽扯進去?還是在害怕她出事?
最後一個原因令元歌感到慰藉。
她想起母妃特意留給她的荔枝,又大又紅。
“女兒明白事關重大,也知母妃顧慮。”元歌聲音低了下來,不似最初的激動。
可是,母親真的擔心她嗎?
“你的心思母妃也知道,不必擔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太醫也看過,就是春困秋乏,哪裡有什麼大事?”惠妃道,“你既不放心朱司衣,那就看看她給我做的衣裳,若是真的有你所說的毒,到那時再議也不遲。”
元歌垂下眼簾,再抬頭時,臉上已然笑了出來:“是我太過焦急,思慮不周了。”
惠妃無聲嘆了口氣:“回去吧,出來太久汪婕妤該多心了。”
她率先轉身走向正殿,沒有等元歌,步履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端莊。
元歌跟在惠妃身後兩步開外,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想起了孝安皇后逐漸孱弱的身影。
殿內一切如常。
汪婕妤正在誇讚五公主新繡的香囊,姜越坐得端正,眼睛卻止不住往門外瞟。
惠妃已重新倚回羅漢床,臉上恢復了溫和的笑意。
汪婕妤見元歌進來,如常般問了句:“可找著了?”
元歌搖了搖頭:“沒找見,大概是記錯了。”
“回頭我讓鄭嬤嬤再仔細找找。”惠妃說道,隨即又打了個清淺的哈欠。
汪婕妤識趣地起身:“娘娘歇著便是,嬪妾與五公主也該回去了,宮裡還有些瑣事。”
說著便行禮告辭,五公主跟著母親行禮,腳步卻有些踟躕。
快走到殿門口時,她忽然鬆開母親的手,轉身小跑回元歌跟前,從自己的荷包裡掏出一隻用綵線編成的小蜻蜓,塞進元歌手裡。
那蜻蜓用碧綠和赭紅的絲線編織纏繞而成,形態生動。
“三姐姐,這是我自己做的,送給你。” 五公主聲音細細的。
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臉頰微紅,飛快地補充道:“我瞧見三姐姐上次看池子邊的蜻蜓,看了好久,直到蜻蜓都飛走了,這個不會飛走。”
說完不等元歌拒絕,她又轉身跑回汪婕妤身邊,牽住了母親的衣角。元歌看向她二人,她們母女看起來很親近。
汪婕妤拍了拍五公主的頭,對元歌道:“姝兒就喜歡這些小物件,讓公主見笑了。”
她這是怕元歌不悅,才替五公主多解釋了一句。
“編得很精巧。”元歌看著手心的蜻蜓。
五公主的眼睛更亮了,靦腆一笑,這才跟隨母親離開。
待她們走後,姜越也開始犯困,惠妃便讓宮女帶他去西偏殿小憩,她則是朝著與正殿相連的寢殿內室走去。
“元歌,你若無事,也去東偏殿歇歇吧,醒了用過晚膳再回去。”惠妃臨走前,回頭對原處的元歌說道。
元歌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宮人撤去殘席,點燃了安神的百合香,殿內只剩下她一人。元歌很快起身,去了位於院落另一側的東偏殿歇息。
母妃此刻看著並不想繼續說衣裳之事,待她醒來,元歌一定要拿幾件衣衫走,和孝安皇后的一同查驗。
她可不會因為母妃的幾句話就放棄。
東偏殿。
元歌脫了外衫在臥榻躺下,思緒紛亂,不知不覺間也昏沉睡了過去。
她墜入一片林子,大霧四起。
白色的霧氣吞沒一切,四周寂靜無聲,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熱氣纏繞上來,像被裹進厚厚的錦被裡,她的呼吸越來越重,看不清路,只有無邊無際的煙霧。
是那些化不開的灰白,將樹林,路,乃至人都吞掉了。
濃煙。
混合著焦木和草藥燒糊的氣味,將元歌從睡夢中嗆醒。
她猛地睜開眼,偏殿內已飄進灰白色的煙。窗外一片混亂,夾雜人聲與木頭爆裂的聲音。
“走水了!正殿和寢殿那邊燒起來了!”
元歌睡意頓消,赤足下榻,快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木門。
更濃的煙霧撲面而來,元歌用手捂住鼻子,朝外看去。只見正殿和偏殿相連的地方火苗搖晃,帷幔燃燒,金線焦黑,夾雜艾葉的苦澀氣味,煙霧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母妃……”元歌呢喃著。
她正要出去,卻被一陣翻滾的濃煙阻擋,視線模糊。
“殿下!殿下可有受傷?”偏殿的窗子被人從外砸開 ,是紅綃爬了進來,髮髻凌亂,臉上帶灰。
“殿內起火,正門難走,殿下快跟奴婢離開!”她拉住元歌,想要帶著元歌從窗子離開。
元歌沒有動,她依舊朝著外面看去:“母妃和姜越還在殿裡。”
“宮女和太監已經去救惠妃娘娘和六皇子了,殿下快走吧!”紅綃急得直跺腳。
如她所言,下一刻元歌就看到惠妃被宮人攙扶著從寢殿出來,惠妃頭髮披散,眼神惶恐。
還好,母妃人沒事。
元歌的心暫且放下,正打算轉身離開火場,卻見惠妃忽然停住了,急切地環顧四周,眼神虛虛落在東邊的偏殿。
“母妃,我無事!”元歌踮起腳揮舞手臂,想讓惠妃快些離開。
惠妃頓住了。
元歌又叫了一聲,面色擔憂,喉頭乾澀。
不要來找她,先跑出去。
只是惠妃似乎沒聽見她的聲音,一把掙脫開宮人的攙扶,沒有儀容可言,她的視線掃過了東偏殿。
終於,她的目光有所停留,定在了西邊。
“越兒!我的越兒!”惠妃急切地呼喚著,跌跌撞撞朝著西偏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元歌的手臂慢慢放了下來。
煙霧更濃了,元歌呼吸困難,惠妃的身影在火光中也模糊了。
怎麼什麼也看不清?
惠妃跑得急促,頭髮飄飛,中途還被地上的雜物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宮人將她扶起,她抓緊宮人的手臂,語氣慌張:“我的越兒還在裡頭,一定要找到他!都愣著做什麼?快去呀!”
說著,她和宮人一同朝那個方向走去,那個和元歌完全相反的方向,步子堅定而焦急,直至身影消失在殿外。
自始至終,惠妃都沒有回頭。
那邊傳來宮人的呼喊——六殿下。
六殿下,您快出來。
越兒別怕,娘來了。
火星飛濺,飄進東偏殿的濃煙更多了,將元歌燻得說不出話。
慣常活潑的紅綃此刻也沒有說話,她的動作更加溫柔了,都不像那個大大咧咧又潑辣的宮女了。她將手臂環在元歌肩頭,用一隻浸溼的帕子捂住了元歌的口鼻。
燒焦聲,尖叫聲,潑水聲,好吵。紅色的火光,灰色的煙霧,遙遠的天光。
她也要出去。
元歌不再遲疑,轉身與紅綃一同走向窗欞。偏殿這扇窗子高,她被紅綃推著爬上了窗,又喘著氣,回首將手伸給了紅綃。
紅綃握住,察覺元歌手臂不正常的綿軟。可元歌下一瞬又使了力氣,將紅綃帶著一同翻過窗子,二人跌在窗外的地上。
紅綃率先爬起,趕忙去扶元歌,卻先觸到了衣袖下的一片濡溼,血。
定然是翻窗時被木茬劃傷了。可殿下什麼也沒說,還是用這隻手臂拉起了她。
“殿下受傷了!我就不該,不該勞煩殿下拉我。”紅綃自責不已。
“無妨,你身上又沒幾兩肉,平日的月銀都吃到哪裡去了?”元歌嘶了一口,卻還強打著面子。
“那殿下給奴婢再添點買肉錢。”
“好。”
紅綃彎起眼睛,穩穩托住元歌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臂:“那奴婢可要多長些肉,才配得起這份月例。”
兩人就這樣互相攙著,深一腳淺一腳,繞過側廊朝外走去。
黃昏的天呈現出橙紅色澤,地上的顏色比天空還重些,宮殿吞吐濃煙。院子裡人影幢幢,奔走呼號,不斷用木桶盛水滅火,地上已經洇出了許多片水漬。
大火煮沸,水窪、艾草、菖蒲、雄黃酒……還有一隻不知道從誰腳上掉落的繡鞋,共同燒成一大鍋渾湯。
月洞門處倒是很安靜。
惠妃半蹲在那兒,裹了件墨綠披風,帶子也系得鬆散隨意。她微弓著身,雙臂把姜越圈在懷中,一下又一下拍著姜越的背,嘴唇在他耳邊唸叨著什麼。
姜越和母親捱得很近,鄭嬤嬤領著兩三個宮女圍在四周,像一道屏風,隔開外界的目光。
“越兒,孃的越兒,萬幸你沒事,嚇死娘了。”惠妃聲音顫抖。
姜越鼻尖充斥著母親身上熟悉的暖香,此刻卻混進了些許焦糊味,有點嗆人。他想動一動,卻被摟得更緊。
他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神情木木的。
“嚇壞了吧?”惠妃臉上驚魂未定,聲音也小心起來。
姜越抬起頭,眼中映著遠處的火光,忽然問道:“母妃,皇姐呢?”
那隻輕拍他後背的手,霎時間停了。
作者有話說:
可憐的元歌寶寶
今天先發一章,明天我會發兩章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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