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歌從一團錦被中轉醒, 夜間的寢殿燈火幽微,光華遊動,手臂微痛。
長慶公主今日拖著帶血的手臂, 回殿倒頭就躺, 有宮人想要進來檢視,險些被瓷瓶砸中。
瓷瓶碎在地上, 沒有人敢進來收拾。
“誰叫你進來的?”元歌看著榻邊的人,語氣懨懨。
對面的人穿了一身緋紅曳撒,將屋子襯得更亮了些。他很少穿這樣的顏色。
他正在給她處理傷口,用浸溼的帕子與刀片,將黏住血口的布料挑出來。他的動作很輕柔,但元歌還是感到了疼痛。
那是被母妃殿裡的木刺劃傷的疼痛。
“衣裳與傷口粘在一起, 殿下怎麼不管呢?若是惡化了,這隻手無法寫字就可惜了。”他說道。
“出去。”元歌想要抽回手臂,卻沒抽出來。
她另一隻手在床榻下意識找著能趕人的物件,沒有硬的, 只有引枕與香囊,一個很軟, 一個很香,都不能用來砸薛讓。
“殿下別動, 免得傷口又扯開了。”薛讓笑著說,順便將一個玉雕小臥獸藏起。
可他的眼睛並沒有笑,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
揭到最深處的布料,血又滲出些,元歌皺著眉,沒說話。
“覺得疼就說出來,殿下更狼狽的樣子我也見過, 不必顧忌。”薛讓垂眼,將元歌沾血的衣袖捲起,傷痕呈現,邊緣的血跡已經凝固,中間還是新的血。
他的手掌托起她的小臂,清晰地觸碰著她,指紋陷在她柔軟的肌膚。藥是清涼的,他的手也涼。
明明傷者是她,可她身上的溫度卻逐漸將薛讓的指尖暖熱了。
“你這僭越的奴才,沒聽見我的話嗎?”傷口發燙,元歌聞言更加惱火。
下一刻,她的惱火就被一陣冰涼蓋過。
薛讓手中的青瓷瓶微傾,褐色細末簌簌落下,覆住那道血痕。涼意灌入傷口,沉進深處,將痛覺一點點壓住。
“殿下若要罰,便等奴才包紮完,免得打人時又流血了。”薛讓神情隨和,絲毫沒有被元歌的訓斥影響,手上動作沒停,“要平結還是如意結?”
“誰說要打你?我可不敢打薛隨堂。”元歌道。
“殿下同我生分了。”薛讓用棉紗繞過傷處,一圈,兩圈。
“我要綬帶結。”元歌要求道。
綬帶結通常系在腰上裝飾,絲絛長長地垂下來,沒有人會用這種結包紮傷口。
殿裡什麼薰香都沒有點,只有元歌髮間幽微的花香,混合著藥粉的清苦。
薛讓的指尖在棉紗中穿梭,依照元歌的吩咐做著,也不問為什麼。這時候倒是很聽話。
元歌低頭看著手臂上的結,細細的棉紗垂下來,很長,潔白的,沒有重量。
她看著他,目光上移,繡著暗紋的緋紅衣袖,露出一圈白邊的圓領,釦子嚴實,烏紗直身帽黑亮,眼底帶著血絲,鬢邊露出了一根白髮。
“薛讓,你今年幾歲?”元歌忽然問道。
今年該十九了吧,怎麼會有白髮呢?瞧著不順眼。她心裡想著。
薛讓挑眉,似是有些驚訝她問起這個:“十九。”
元歌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掠過他額角的淺疤,停留在薛讓髮間。
她神情認真,指尖點在他的白髮,在一片黑髮中挑揀出來,手指一動,拔了下來。
“好了,你走吧。”元歌隨手扔掉白髮,悠悠落在床榻邊緣。
“殿下啊殿下。”薛讓無奈地笑,“動作這樣溫和,收買人心,話一出口便是趕人。”
他的指腹依舊按在元歌的腕側:“那藥雖能止血,可若是創口不淨,溼熱鬱結侵入,夜裡怕要起熱。那時殿下再喚人多麻煩,不如讓奴才繼續待在這裡。”
“薛讓,你最近閒得無事嗎?怎麼總待在我含章殿?”元歌沒有半分要發熱的感覺,是以不信他這話,質問道。
薛讓臉上卻突然浮現出明顯的哀傷,將元歌嚇了一跳。
“我又沒說什麼,你何至於此?”她瞪大眼睛。
薛讓順勢半跪在床榻旁,手指極輕地滑過元歌傷處,似是在反省:“我對殿下不夠盡心。”
“嗯?”
“奴才將殿下送到鹹福宮外便走了,這是懶怠。奴才應當一直等到殿下出來,奴才應當跟著殿下,送殿下回含章殿,看著歇下,替殿下守著燭火,等殿下睡著了再退出去,就像從前一樣。”他輕輕抬起眼,定定望住她。
“奴才應當跟著殿下。”他說得那樣理所應當,就像這一切都是他的分內之事。
他是在後悔嗎?
雖然之前他們的確是這樣相處的,總是走在一起。可元歌又覺得,薛讓如今說這些話……有點奇怪。
他的眼底不是忠心,而是些別的什麼,可是太暗了,睫影垂著,她看不分明。
元歌第一反應是拒絕:“你在司禮監做事,如何能每日跟在我身後?別妄想了,免得你丟了職位,我也落個干政的罪名。”
到了如今這個境況,他們無法再像以往那樣形影不離。可若是真像以往一樣,薛讓永遠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後宮太監。
這算可惜嗎?還是不得已。
薛讓從最低的地方爬上來,沒有顧忌地往上爬,這樣一個太監,大約有許多不得已。
而公主呢?錦衣玉食、深受天恩的公主,是否某個時刻,與這個太監有同樣的感受?
元歌蹙起眉。
薛讓默然了一瞬:“那殿下便容許奴才今夜待在此處罷。”
他說著,已經盤腿坐在腳踏旁,一副不打算離開的樣子。
更鼓隱約傳來,夜更深了。
他真的不會走嗎?會一直留在這裡陪她嗎?
元歌的手臂上,痛覺與清涼交織。
算了,她趕不走薛讓。元歌從床榻上扔下來一個軟枕還有薄衾,繪著雙蝶穿花。
薛讓笑眯眯接過,抱在懷中:“多謝殿下。”
“還有一事忘了同殿下說,今日黃昏,朱司衣原本換了尋常宮女服侍,打算逃出宮去。奴才手下的人將她抓了回來,連帶著殿下屋裡的一件先皇后舊衣,一併送去了東宮,想來太子知道了自有辦法處置。”薛讓語氣平淡。
“那件衣裳,奴才讓一個頗懂醫術的宦官看過,裡頭有些微麒麟血和鬼箭羽的汁液。那鬼箭羽可以入藥,也能用來固色,沒有毒。可若是和麒麟血混合在一起,加上體溫與汗水的浸潤,時候長了便會生出毒來。症狀溫和,像是心悸少眠、身子疲乏一類,與風寒勞累的病症相似,太醫也察覺不出。”
“果然如此,她竟真的敢謀害皇后。”元歌雖然已有預料,此時的面色還是沉了下來。
孝安皇后小產後原本就身子虛弱,那時再染上什麼病,身子再弱些也沒人會懷疑。
難怪馬忠良不讓她碰那些衣服,敢情是怕人發現,那老太監說不定和朱司衣是一夥的,枉她離開坤寧宮後對他還多有照顧。
元歌胸口發悶,林林總總的事一塊湧上來,一會兒是端午燻煙引起的大火,一會兒又是孝安皇后模糊的身影與衣架上的衣裳,她的手臂更疼了。
孝安皇后,明明可以活得更久些。
那樣姜璉也不會早早就沒了親生母親,他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固執樣子。畢竟孝安皇后對他實在是很好。
他那時候雖然說話舉止還是倨傲,但比現在討人喜歡多了。
可是孝安皇后死了。
過去好幾年,許多事都不一樣了,就連她自己,她的親生母親,都不一樣了。
皇宮的夜色更黑,壓在殿頂的琉璃瓦,像是要把下面的宮殿和遊魂都吞沒。它吞嚥時沒有聲響,第一口是屋脊上的走獸,接下來是硃紅廊柱和金彩雕欄,連院子裡茂盛的石榴樹也化成一灘黑水。
那黑色還在往裡滲,從窗縫裡,從門隙裡,從每一處角落,一點一點滲進來。
元歌環顧寢殿,聲音帶著倦意和慌亂:“好暗啊,快去將燈都點起來,多點一些。”
這回薛讓並沒有聽她的,而是湊近床榻,面對著她。
“沒事了,殿下。”薛讓輕聲道,面如冠玉,懷中還有一個繡著蝴蝶的軟枕,透著一種古怪的溫柔。
他湊得那樣近,近到元歌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呼吸在二人之間流動。
“燈滅了嗎?這麼快就不見了。”元歌的聲音輕如夢囈。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也會不見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像個孩子問的傻話。
微弱的燈火映在他緋紅的衣裳,薛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握著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肩上:“奴才在這兒,殿下摸得到,便不會消失。”
元歌指尖蜷了蜷,向下滑去,在他心口按了按,像是在確認什麼。
隔著衣料,血肉和骨骼,她摸到了他溫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從她的指尖傳到手臂,順流而上,和她的心跳混雜在一起,她的心跳好似更快些。
她的嘴角慢慢揚起,正要躺回去,被薛讓不贊同地攔住了。
他將元歌帶血的外衫脫下,又換了新的床褥。
“殿下喜愛潔淨,可不能如此邋遢就睡了。”將元歌的一切收拾齊整,他終於滿意,這才讓她重新躺下。
薛讓又探手,輕輕貼了一下元歌的額頭,試了試溫度便收回去。
“沒有起熱,今夜應是無礙了。”他更加放心。
元歌也不似以往,她今夜沒有放下床幔,還叫薛讓把燈都熄了。
寢殿陷入一片久違的漆黑。
元歌睜著眼,側躺在榻上,看不清帳鉤上垂著的流蘇,看不見屏風。只有黑暗,無邊無際又溫柔的黑暗。
她知道薛讓就躺在榻邊的毯子上,枕著她的軟枕。她低一低手,就能碰到他。
黑夜中窸窸窣窣的聲音格外清晰,元歌探出了手。
她從床榻彎腰,將傷口處長長的綬帶結另一頭系在了薛讓手腕。動作帶著點笨拙,系得並不緊,只是鬆鬆地繞了一圈,打了個再尋常不過的平結,似是怕勒到他。
髮絲隨著綬帶結一同垂落,拂過薛讓的臉,馨香覆蓋,像什麼活的東西蹭過去一般。他極輕地吸了口氣,沒動。
系完之後,元歌指尖在他腕側蹭了一下,很快縮回去。
“殿下?”薛讓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元歌已經躺回床榻,聲音從枕上傳過來:“這樣夜裡不舒服,本宮拉一下繩子,你就知道了。”
薛讓沒說話。
黑暗裡聽覺更加靈敏,他聽見她翻身時錦被細細的摩擦聲。
薛讓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截白色的棉紗垂下來,細細的,另一端隱沒在床榻的黑暗裡,那是她。
他繼續看著,看了好一會兒。
這東西真奇怪,這麼細,這麼軟,一扯就斷的玩意兒,偏偏系在兩個人手腕上,將一個真公主和一個假太監連在一起。
他輕輕動了動手腕,棉紗便跟著顫了顫,另一端沒有動靜。
“殿下。”薛讓再次開口。
“又怎麼了?”元歌的聲音帶了點不耐煩,卻很軟和,像是困了。
“這個結。”薛讓頓了頓,“奴才若是翻身,會不會扯到殿下的傷口?”
元歌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隨即哼了一聲:“那你不許翻身。”
薛讓便笑了。
沒有聲音,她聽不見,也看不見。
“好,我不翻身。”他說。
元歌滿意道:“成,那就睡吧。”
不知是幾更,夜靜下來,薛讓也安靜下來。
他規矩地躺在毯子上,枕著軟枕。那枕上有她的氣息,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香,就浮在他臉頰邊,也要將他吞沒了。
又過了片刻,薛讓以為元歌已經睡了,手腕上那根棉紗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扯,只是晃了晃,像試探。
薛讓沒出聲回應,他只是抬起另一隻手覆在那截棉紗上,握住了連在二人之間的繩結。
很快,那根棉紗又動了一下,這回是扯。
薛讓側過頭,對著床榻的方向:“殿下?”
元歌聲音含糊,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憋著的話終於說出口:“薛讓。”
“嗯。”
“你穿紅色,很好看。”
她說罷這最後一句,便昏昏睡去。
但又睡得極為不穩,似乎做了什麼噩夢,嘴裡嘟囔著什麼,漸漸的,帶了些哭腔。
殿下就連哭,也總是喜歡夜間一個人躲在床帳後,不叫人知道。
薛讓便起了身,湊近床鋪去看。
元歌的額頭上冒出汗滴,眉頭緊促:“不要,不要丟下我……為什麼?”
他幽幽嘆了口氣,坐在床沿,彎腰攬過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說沒事了。
元歌的抽泣停了,卻一個勁兒地往他懷裡鑽,也許是聞見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她的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大概是不再夢魘了。
元歌主動環著他,抱的很緊,臉頰蹭在他的腰間,似乎很是滿足:“娘。”
她喊他……娘?
真可笑,他自己都沒有娘,如何給人當孃親?
“娘,你回來找我了嗎?”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抵著他,眯著眼,神情依賴。將他腰間那一片綢料蹭得有些發皺。
元歌又緊緊攥著他的衣料,似乎是害怕一鬆手,他就走了。
薛讓愣了愣,很快又回抱著她,託著這具柔軟的身體,不叫她往下墜去。
“嗯。”薛讓應了下來。
像是抱住一片柔軟的雲朵,她身上的熱氣透過薄薄的中衣滲過來,溫而軟。
“沒事的,睡吧。”薛讓抹去元歌額角的汗,輕聲說。
又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感受溫度。還好,沒有起熱。
他輕撫她的脊背,梳理她散落的髮絲,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放在一個舒適的位置,以免壓到受傷的手臂。
之後薛讓也不說話了,只是坐在床榻邊,聽著她的呼吸,等待元歌完全入睡。
這樣的殿下,究竟是怎樣長大的呢?
作者有話說:
薛讓,真正的六邊形戰士。又當爹又當媽,又當哥哥,又當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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