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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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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離別

翌日, 元歌醒得很晚。

綠扇服侍她梳妝,明裡暗裡打聽昨晚薛讓進殿後做了什麼。

“吃了些東西,然後就忘了。”元歌揉著額角, 回憶著。

“公主, 奴婢說句心裡話。”綠扇為她篦頭髮,“您待薛讓的恩情, 滿宮裡哪個奴才誰比得上?他卻不知分寸,夜裡往公主寢殿跑,一待就是大半宿。公主如今也到了該相看駙馬的年紀,和他往來過密,傳出去了不好。”

“他是個太監。”元歌道。

綠扇嘆了口氣:“太監到底也算男人,不是女子。”

“莫再說了, 他都要走了。”元歌面對銅鏡,給自己戴上耳璫。

綠扇抿了抿嘴,終究沒有再說話。

因著起來的時辰晚,元歌沒有用早膳, 直接開始用午膳。

紅綃端著一隻朱漆托盤進來,上頭擱著一碟乳餅和一碟泡螺。

她把托盤放在桌邊, 一邊擺碟子一邊道:“公主,這是尚膳監的武公公託人送來的, 說冬日裡做乳餅最好,他特意留了一屜最好的。”

聽到武公公這個名字, 元歌這才想起陸九儀今年的生辰快到了,她竟險些忘了。

元歌不由生出一點心虛。不過這幾年她連著叫人往邊塞送去名貴藥材,如今陸九儀的腿已經好全了,想到這裡,元歌的心虛又轉瞬即逝, 像是從沒來過。

她拿起一個泡螺吃著,問紅綃:“給鹹福宮的東西送去了嗎?”

“回公主,炭火的冬衣都送去了。周氏給公主做了暖耳和白綾襪,叫奴婢拿給公主。”紅綃說著,拿給元歌看。

暖耳是素面的,裡頭絮了薄薄一層棉,暖耳邊緣縫著一圈兔子毛。

元歌看了一眼,便讓紅綃收進箱籠裡了。

如今鹹福宮門口的守衛撤了,皇帝沒有要周氏的命,而是讓她每日跪在孝安皇后牌位前抄地藏經。日子久了,周氏膝蓋跪壞了,眼睛也熬得不行,迎風就流淚。

元歌也很少再去鹹福宮了。

薛讓起程去南京那日,元歌戴著一副銀灰色暖耳,外頭披一件大紅斗篷,站在城牆上,一言不發,望著馬車漸漸走遠。

起初還能看清車頂的藍布篷子,後來只剩一個小黑點,再後來連黑點也看不見了,只有官道上揚起的塵土,風一吹就散了。

說實在的,前幾日元歌還有幾分不想薛讓離開的意思,可真到他走的這日,她反而平靜極了,幾乎沒有情緒。

馬車沒影了,元歌覺得沒趣,攏了攏斗篷,轉身往回走。撞見一個人。

宋守一正站在城牆的垛口邊,鬢角全白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穿著道袍,料子看著很是單薄,領口露出裡面一截素白的襯裡,風吹過來,袍角飄蕩,他脖子也不縮,像是壓根不覺得冷。

宋守一見元歌轉過身來,便笑吟吟地躬身,簡單行了一禮。

元歌頷首:“真人事務繁忙,來城牆做什麼?”

“貧道來看跳鍾馗,殿下要看嗎?”他朝城牆的另一個方向努了努嘴。

元歌順著他的目光,走到另一處城牆垛口,低頭往下望去。

那邊的街市的確有一番喧鬧景象,而方才她卻全然沒注意到。

打眼看去,三五個乞丐湊成一隊,披著破舊的鎧甲,頭盔歪斜,上頭還插著幾根褪了色的翎毛。為首的一個扮作鍾馗,臉上塗著黑墨,手裡提著木劍。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同伴作小鬼打扮,有的戴判官帽,有的臉上塗油彩,成群結隊,敲鑼打鼓。

那鍾馗走到一家店鋪門口,先是一陣鑼鼓,然後他揮著木劍左右劈砍,跳來跳去,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喊著什麼。

他的動作誇張而滑稽,時而單腿獨立,時而翻個跟頭,帽子上的翎毛一顫一顫。店主人從裡頭出來,笑著往他懷裡扔了幾文錢,那鍾馗便收了勢,拱手作揖,帶著隊伍又往下一家去了。

“這是做什麼?”元歌問宋守一。

“冬日裡驅鬼祈福的舊俗。扮鍾馗逐疫,沿門跳個熱鬧,討幾文錢,店家也圖個來年平安。”宋守一笑道,臉上的褶皺擠在一起,“若是六皇子在,大約也想找個鍾馗來跳一遭,去去晦氣。”

元歌就知道,他讓自己留下不會是單純為了看扮鍾馗。

提起姜越,元歌蹙眉:“他又怎麼了?”

宋守一慢悠悠道:“張真人今日被下了詔獄,罪名是妖言惑主。公主應當知道,六殿下從前與那位真人有過來往。”

元歌當然知曉,當初還是淮王從中牽線,讓姜越與張真人搭上了關係。姜越本以為是一樁隱秘的交易,可如今張真人倒了,從前那些往來便成了現成的把柄。

淮王手裡捏著這條線,難保不會什麼時候拿出來,輕輕一拉,不僅是姜越,連帶她這個做姐姐的也脫不了干係。

元歌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煩躁往下壓了壓。

再睜眼時,她的語氣已經帶了幾分無奈:“我去找淮王。他若是想拿這個做文章,我跟他說。”

她說著就要轉身下城樓。

“公主且慢。”宋守一叫住她,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揣在袖子裡。

他眼珠子轉了轉,語氣篤定:“公主不必去了。張真人進了詔獄,不該說的都不會往外吐。淮王那邊嘛,也是不會說的。”

元歌疑惑地看向他那張老氣橫秋的臉。

“薛讓走之前,把該打點的都打點過了。袁秉筆那邊遞了話,東廠的人審張真人時心裡有數。貧道這邊呢,也跟張真人交代過幾句,讓他知道什麼話說了也白說。”宋守一道,“再說了,薛讓手裡還捏著淮王妃孃家幾樁見不得人的事呢。淮王要是敢拿這個打壓公主,他自己那頭保準要出事。誰也不比誰清白,何必呢?”

元歌頓了頓,才說:“他什麼時候做的這些?”

宋守一沒有直接回答,帶著點感慨:“薛讓這個人啊,走一步看三步,陰險狡詐,連自己人也算計。公主只管放心,他替公主想得比您自己還周全。”

“貧道曾聽聞薛公公在公主宮裡時,為公主所不喜。如今看來,謠言不可盡信。”宋守一看看元歌,又偏頭看向通往遠方的官道。

“我聽聞抱朴真人的卦很靈驗,能窺探天機。”元歌道,“真人能否給我也算上一卦?”

宋守一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連忙擺了擺,避之不及:“公主可饒了貧道吧!您是什麼人?天家血脈,鳳子龍孫,給您算一卦,準不準另說,貧道這點壽元怕是要摺進去許多。貧道還想多活幾年呢,公主就別難為我了。”

“不過貧道雖然不敢給公主卜卦,看個面相還是可以的。”宋守一的目光毫不避諱,直直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端詳著,“公主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唇形豐潤,這是福澤深厚之相。公主種善因得善果,命中自有貴人扶持,遇難成祥,不必卦爻也能知道。”

沒人不喜歡聽好話,元歌聽了,嘴角下意識彎起:“那便借宋真人吉言了。我瞧著真人這張臉,倒比上回見又老了幾分。真人還是少窺探些天機,保重身子要緊。”

宋守一苦笑,還沒來得及答話,元歌又問:“真人給薛讓算過嗎?”

“薛讓?他可不信這個。”宋守一的嘴角抽了抽,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

“公主不知道,他替陛下寫青詞的時候,那叫一個虔誠!字字句句都像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自己燒了獻給老天爺。可他心裡頭呢?壓根兒不信。”

宋守一搖了搖頭:“貧道每次替他燒青詞,都怕老天爺看穿了裡頭全是空話,一個雷劈下來,連帶貧道一起遭殃。公主您說,這人寫出來的東西和自己信的不是一回事,這叫什麼?這叫欺負老天爺眼神不好,大不敬啊!”

他說到最後,聲音放低了些,還用手掩著,身子湊近,像是在跟元歌說悄悄話:“所以貧道從來不給他算。算了也是白算,他不信,貧道還折壽,何苦來哉?”

元歌被他逗笑了:“真人是個妙人,我還要多謝你替我周旋張真人一事。”

“公主言重了,舉手之勞,不值什麼。”宋守一說道。

天空飄起小雪,細碎地落在城牆上,落在元歌猩紅的斗篷。

“下雪了,我便回去了。”元歌道,“若是被人瞧見你與後宮之人私下來往,怕是麻煩。”

元歌說罷,也不在城牆上多留,拿起手爐走了下去。

回到含章殿,姜越已經在殿裡候著了。

殿門半開,幾片雪花飄進來落在地磚上,還沒看清就化了。

姜越臉上滿是惴惴不安,見元歌進來,他趕忙迎上來。走到一半,腳步又頓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皇姐。”他試探地叫了一聲。

元歌沒應他,把手爐遞給紅綃,解下斗篷掛在衣架,又走到羅漢床邊坐下,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窗外雪越下越密,簌簌打在背後的窗紙上。

姜越撲通一聲跪下了。

“皇姐,我……”他低著頭,聲音懊悔,“我不知會變成如今這樣。當初張真人還好好的,父皇也看重他,我不過是想在他跟前多走動走動,好讓他在父皇面前替皇姐說幾句好話。誰知道他忽然就觸怒了父皇,被打入詔獄。”

“若是他供出我來,我、我便自己去父皇跟前請罪,絕不連累皇姐!”

他的手垂落在身側,微微發抖。整個人跪在她面前,眉眼低垂,像一把僵硬的弓。

元歌看著他:“你只說張真人,難不成你覺著淮王不會趁這個機會落井下石?”

姜越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天真:“大皇兄不會的。上回我去他府上,他還留我用飯,說我有難處只管去找他。他待我還算和善,應當不會害我吧?”

元歌將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嚇得姜越肩膀一縮。

“不會?”她盯著姜越,目光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他待你和善?那是他手裡捏著你的把柄,知道你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你以為他是什麼善男信女?”

“若不是薛讓知道淮王府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淮王有所忌憚,不然早就把你丟出去當棋子了!你個蠢貨,他不敢動你,不是念什麼手足之情,是怕司禮監把他那些爛賬翻出來。”

姜越的眼睛睜大:“皇姐何時與那個太監關係這般好了?他不過是個……”

“不過是個什麼?姜越,你還有臉看不起別人?”元歌打斷他,聲音冷下來,“若不是他,你現在早被拖下水了!還說什麼不連累我?你連自己都保不住,憑什麼不連累我?”

姜越臉漲得通紅:“皇姐恕罪,我、我不知道這些。”

元歌看著他狼狽的模樣,想起這一年姜越待她小心翼翼、唯命是從,也沒出過別的岔子,忽然覺得如今生氣也沒用了。

她表情麻木,認命地說:“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如今在我面前跪著有何用?你早該安分些,讀你的書,少招惹別人。”

“我知道了,皇姐。”姜越道。

“話說完了嗎?說完就回去吧,等雪下大了更不好走。”元歌道,“小廚房今日做了餈團,甜的鹹的都有,你拿回去吃。”

姜越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背影伶仃。他似乎放鬆了下來,卻增添了悲傷。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眼眶有些發紅:“皇姐,是我沒用,我對不住你。”

一個平庸的人生在宮中,母家倒了,父皇不喜,骨肉疏遠,還能有什麼用處呢?

殿外雪花飄飛,天地間一片窸窣的白色,他走入其中。

到了夜間,雪更大了,映得窗戶紙也泛起白光。

紅綃走近,喚元歌用晚膳。

元歌只是搖了搖頭:“不想吃,撤了吧。”

紅綃卻沒有立刻退下去,而是轉身端出一隻瓷碗來,放在元歌面前。

碗中是槐葉冷淘,麵條細而薄,透著淡淡的青綠。面上澆了一層麻油和醋,撒了少許芝麻和黃瓜絲,聞著便有一股子涼絲絲的香氣。

“公主好歹嘗一口。”紅綃把銀箸遞過去,勸說道,“這是今幾個小廚房新做的,用槐葉汁和的面。奴婢記得公主天熱時愛吃這個,冬日裡難得做一回。”

元歌低頭看了一眼,那碧綠的麵條在青瓷碗裡,瞧著便覺清爽。她本沒什麼胃口,可那股子麻油和醋的味道飄過來,酸溜溜的,倒勾得她生出了些胃口。

元歌接過銀箸,挑了一箸放進嘴裡。麵條爽滑勁道,帶著槐葉特有的清香,醋放得不多不少,剛好開胃。

紅綃見她肯吃了,心裡一鬆,忙又端出幾樣菜來。

一盅枸杞羊肉湯,湯色清亮,羊肉軟爛,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還有一碟酒香草頭,帶著一股子清冽的酒香,這菜在宮裡不常見,尚膳監嫌草頭上不得檯面。

此外還有一道栗子燉雞與火腿白菜。

元歌看到那碟酒香草頭愣了一下,隨後在幾盤菜中間率先夾了一口草頭吃。

“今日的菜倒是新鮮。”元歌喝著湯,說道。

紅綃站在一旁,想起薛讓臨走前幾日,公主正午睡,他就站在外頭廊下,聲音低低的,囑咐了好些話。

今日公主午膳都用得少,到了晚膳紅綃便試了試薛讓說的法子。

——殿下胃口不好時喜歡吃些清涼爽口的,諸如冷淘、冰酪漿一類。天冷就把殿裡的炭火燒得旺些,再燉個暖胃的湯羹,吃涼的就不礙事了。

——酒香草頭要用白酒熗,不要用黃酒,公主不喜歡那個味道。

他仔細說著,衣食住行,交代得齊全。

紅綃當時還笑他:“薛僉書比咱們伺候得還仔細。”

薛讓沒笑,只是說:“殿下嘴上不說,心裡頭不痛快的時候就吃不下飯。你們勸不動,就讓廚房做點花樣,她多少會用些。”

紅綃回過神來,見公主已經把槐葉冷淘吃了大半,湯也喝了半盞,正拿著帕子擦拭嘴角。

薛讓說的果然有用,紅綃開始反思自己之前是否對薛讓的偏見太多,並決定往後少說點薛讓的壞話。

公主用完膳,紅綃收拾碗筷從殿裡走出來,雪落在身上,她不禁抬頭望去。夜幕漆黑,雪片子從看不見的高處飄下來,密密麻麻。

遠處的宮牆、角樓全被雪蓋住了,平日裡那些稜角分明的東西此刻都變得圓潤起來,包著一層綿軟的白邊。

夜間,宮女伺候元歌梳洗完畢。元歌換了身中衣,躺在床榻上。

帳幔半垂,微弱的燭光透進來,朦朦朧朧。帳頂的纏枝紋在金線上浮著,忽明忽暗,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在黑暗中慢慢遊動,就要纏上她。

元歌閉上眼,耳朵變得更加靈敏。能聽見雪粒子打在窗欞上的聲音,能聽見風從廊下穿過的聲音。大約有一根樹枝被雪壓斷了,發出咔嚓一聲。

而她的寢殿,太安靜了,太空蕩了。

從前不覺得,如今卻發覺這宮殿太大了,從床榻到門口要走好多步,從門口到窗邊又要走好幾步。

薛讓再也不會坐在腳踏邊給她讀書了。他的聲音是清冷的,悠閒的,偶爾還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元歌腦子裡浮現出那駕馬車離開的畫面,離她好遠。薛讓就坐在裡面,看也不看她。

他知道她在那裡嗎?他知道她在看他嗎?

她討厭薛讓。

元歌又翻了個身,頭髮披散在枕上。她睜開眼,又閉上,反反覆覆,怎麼也睡不著。

白日裡平靜的情緒陷下去一個洞,越來越深。她也掉進去了,四壁光滑,爬不出來。

她想薛讓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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