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公主與督主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南京織造局

薛讓離開之後, 元歌和他再無隻字片語的往來。沒有信件,沒有口信,連託人捎帶的一句平安都沒有。像是從未認識過。

含章殿的日子照舊, 冬日過去了, 來年春日花照開。

元歌不提薛讓,含章殿的宮人自然不敢提, 私下裡偶爾說起,也只是稱他南京那位薛僉書。

可紅綃綠扇這等貼身服侍的人知道,這兩年來,元歌從未錯過南京來的任何訊息。

據說薛讓初到南京那會兒,織造局的人沒一個把他放在眼裡。

一個戲子出身的年輕後生,麵皮白淨, 眉眼含笑,從燕京忽然降下來,憑什麼管他們?

掌印太監給他下馬威,底下的人陽奉陰違, 賬冊缺頁少字,庫房鑰匙只給一半。薛讓也不惱, 每日喝茶散步,還去遊玩了金陵山和秦淮河。

在織造局的人眼中, 他是個十足的花架子。

時節不同,東西也不同,春日是新制的杭羅,冬日是灰鼠皮的小襖,樣樣都是好的。

秋日,京中幾位官宦夫人照例操辦起了賞菊宴,元歌從前去過一兩回。今年的帖子送進宮裡時,元歌正和五公主在一處說話。

她的生母汪婕妤,素來是個不多事的人。不爭不搶,凡事不出頭,也不往人堆裡湊。從前在後宮實在算不上顯眼,皇帝也不怎麼留意過她。

這幾年後宮風波一樁接一樁,皇帝反倒覺出她的好處來。於是晉了昭儀,常伴御前。如今妃嬪裡頭除了莊貴妃和宜妃,再無人能越得過汪昭儀。

母妃得寵,五公主身邊圍著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來。從前無人問津的,如今也有人巴結奉承了。

但五公主依舊保留著從前的習慣,閒暇時便往含章殿跑一趟,一同說些家長裡短的。

宮女把賞菊宴的帖子呈上來,元歌接過一看,不過是張尋常的紅紙,上頭隨手寫著幾個字,邊角還毛著,像是從一大沓裡隨手抽了一張。

而五公主那份卻不一樣,紙是上好的薛濤箋,邊角壓著銀花,上頭寫著五公主殿下親啟幾個小字,字跡娟秀,一看便是用心寫的。

五公主把兩張帖子放在一起比了比,秀氣的眉頭皺起來:“這……怎麼給皇姐的這般敷衍?”

元歌隨手把帖子往桌上一撂,聲音平淡:“無妨,我本也不打算去。”

五公主見元歌說不去,便把自個兒的帖子也放下了,脆生生道:“皇姐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你想去便去,不必顧忌我。”元歌道。

五公主搖了搖頭,特意把那帖子又推遠了些:“這些人,慣會看人下菜。從前那些賞菊宴牡丹宴,何曾有人給我遞過帖子?今年倒巴巴送來了,還不是瞧著我母妃如今得寵。”

“皇姐得勢時,她們恨不得把皇姐供起來。如今瞧著皇姐低調些,便換了一副嘴臉。這種虛與委蛇的宴,去了也沒意思。”

從前五公主在元歌面前總是內斂的、溫吞的,不會輕易說出想法,也不隨意道人是非。如今母妃得勢,她也能揚起頭來,直接說出不喜了。

“你這樣很好。從前坐在那兒,跟個木頭美人似的,只聽別人說,自己也不言語,我瞧著都替你悶得慌。”元歌看著她。

五公主一抬眼,就見三皇姐正看著她,很專注的樣子。

皇姐原來是這樣笑的,那雙眼睛先彎了一彎,瞳色像琉璃珠子,亮盈盈的。臉頰右臉側近耳垂處有一顆極淺的小痣,平日裡不仔細看瞧不出來。

眼睛笑了之後,她鼻尖微微一動,嘴角才彎起來。不是一下子咧開的那種笑,是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翹。

迎著元歌的目光,五公主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又帶著幾分歡喜。

“我也覺得還是這樣自在些,只是不知什麼時候才能修到皇姐那個份上。”五公主一邊說,一邊彎腰摸了摸腳邊的狼青犬,“見了不喜歡的,懶得敷衍。實在煩了,放狗攆出去就是,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元歌聽著,靠在引枕眯起眼,也有幾分懷念:“都是從前的事了。”

說完,元歌忽然提起了興致:“好些日子沒騎馬了,悶得慌,重陽之後你隨我去莊子上住兩日?如今正是秋收時候,我那皇莊熱鬧著呢。地裡收了好些瓜果糧食,到處是谷香。閒雜人又少,想跑馬就跑,不想跑就躺著,比宮裡自在多了。”

五公主忙不疊點頭:“好!皇姐可別忘了帶我。”

她說著便湊過來,挽住元歌的手臂,像是怕她反悔。

過了幾日,正逢重陽。

涼風初起,滿宮飄著茱萸的辛香。宮人們捧著茱萸囊和菊花酒盞穿梭在廊下,衣袂帶起一陣淡淡的菊香。

重陽是登高之節。皇帝一早便換了便服,攜著宋守一和幾個近臣,往宮外西北處的景山去了。

皇帝讓人在山頂擺了簡單的席面,和臣子共飲了幾杯菊花白,方才盡興。

入夜,大殿燈火通明,宮宴早已設好。

今日的宴席不光有朝中大臣與家眷,更特意請了京中年高有德的耆老,以應重陽敬老的古意。皇帝親賜菊花酒,又命人將重陽糕分送到各桌。

絲竹悠揚,酒香與茱萸氣息混在一處。

太子與元歌相鄰而坐,替她斟酒,有說有笑。有些宮外的人看在眼裡,心裡頭又算起了賬。

他們不知惠妃謀害了皇后,只道惠妃是受周家牽連而倒了臺,被皇帝厭棄。連帶著長慶公主也失了寵,不似從前張揚。

如今見太子這般照拂,方知公主背後還站著東宮。到底是一處長大的,那份情誼不是旁人能比的。雖不是同母所出,但太子念舊,公主的底氣便還在。

不遠處,籌備賞菊宴的劉夫人看到這場景,當即變了臉色。

她第二日便遞了拜帖,親自進宮向長慶公主請安。

見了元歌,劉夫人滿臉堆笑,先欠了欠身,放低姿態,而後才開始說話。

“不瞞公主說,今年的賞菊宴是妾身與幾位夫人一同操持的。裡裡外外許多事,從佈置花棚到安排酒席,哪一樣都得親自盯著,實在是忙得腳不沾地。寫帖子的事便分給了幾個孩子,讓她們照著名單謄寫,也省得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操心了。”

她神情後悔,煞有介事地說:“誰承想,妾身那閨女年歲小,做事毛手毛腳的,竟把給公主的帖子拿錯了。府上送帖子的人也不仔細,拿了就走,這才鬧出了笑話。”

劉夫人說著又往前湊了半步,賠著笑臉道:“妾身知道後狠狠訓了她一頓,那丫頭也知錯了,哭得跟淚人似的。妾身今日特來給公主賠罪,還望公主大人大量,莫要和小丫頭們計較。”

她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封新帖子,這回是灑金紅箋,字跡工整,措辭恭謹,上頭還燻了檀香。

“夫人客氣,本宮並未放在心上。”元歌面色紅潤,似笑非笑說著,“只是本宮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總是頭暈,怕是不能赴夫人的宴了。”

劉夫人忙道:“公主玉體欠安,那可耽誤不得!妾身家裡正好有位郎中,是江湖上有名的遊醫,專治頭疾,要不讓他進宮來給公主瞧瞧?”

“不必了。宮裡有太醫,不勞夫人費心。”元歌回絕了,並不打算多留她,“天色不早了,夫人再不回去,宮門怕是要落鑰了。”

劉夫人臉上的笑僵住,本想再說些什麼。觸及元歌瞭然的目光,她又把話嚥了回去,帶著不上不下的僵笑,退出含章殿。

出宮門後上了轎子,劉夫人的臉便徹底沉下來。

劉夫人回到府邸,往後幾日再碰見有其他官宦夫人前來走動,她便開始訴苦。

“那位長慶公主,真真是眼高於頂!我親自遞了拜帖進去,好話說了一籮筐,她倒好!拿喬作勢,說什麼身子不適。我看她就是瞧不起咱們這些小門小戶的!從前她得寵倒也罷了,如今她母妃已是庶人,還擺那麼主的架子給誰看?我賠禮道歉,反被她羞辱了一頓。”劉夫人悲慼地說。

旁邊另一位夫人聽了,拿帕子掩著嘴笑:“人家是天家的女兒,自小嬌生慣養,脾氣大些也是常情。咱們做外臣眷屬的,原不該指望人家多熱絡。只是可憐了我們家蕊娘,白白盼了一場。”

“上回春獵,她在馬場遠遠瞧見長慶公主騎馬,回來跟我說了三日,說公主如何貴氣逼人。可公主只顧著騎馬,連眼風都沒往這邊掃一下,我們蕊娘膽小,哪敢冒冒失失地湊上去?只好遠遠地看著,回來唸叨了好久。”

“聽說劉夫人您辦賞菊宴,蕊娘還高興了好幾日,以為這回總算能見著公主了。新衣裳都做了好幾套,挑來挑去,不知穿哪件好。如今劉夫人您親自去請都請不出來,罷了,罷了,我回去就叫蕊娘別想了。長慶公主是什麼人?哪裡是她攀得上的?”

她嘖了一聲:“要我說,與其惦記長慶公主,不如去親近五公主。五公主年歲和丫頭們相近,性子又和善。上回在宮宴後見了,還跟我家蕊娘說了兩句話呢。到底是一路的人,相處起來也便宜。長慶公主那裡,咱們就別去討沒趣了。”

劉夫人聽了,心裡舒坦了些,又添油加醋說了幾句,無非是公主架子大、不好伺候云云。

幾位夫人坐著說了一會話,茶也吃了幾盞,劉夫人便吩咐丫鬟擺些點心小菜來。

不多時,幾個丫鬟捧著托盤進來,擺了一桌子的細巧茶食。

重陽糕、慄粉糕、松仁瓤,還有幾碟胭脂鴨脯、桂花魚條、雞髓筍。又燙了一壺上好的果子酒,斟在小瓷杯裡,酒色嫣紅。

劉夫人讓了一圈,自己也端了一杯:“粗茶淡飯的,別嫌棄。這酒是自家用梅子釀的,味兒淡,多吃幾杯不妨事。”

眾人便說說笑笑地吃起來。

一時又說到京中的新聞,哪家添了子嗣,哪家升了官,哪家的老人過世了。

“說起來,忠毅伯府的老太太前幾日也沒了。”一位穿豆綠褙子的夫人說道,“天兒一變冷,老人家受了場風寒,便撐不住了。到底沒熬到新年,可惜了。”

有人便問:“老太太這一去,邊塞那個獨孫該回來奔喪了罷?”

“可不是嘛,陸小伯爺是老太太一手帶大的,祖孫情深,聖上也準了摺子。過不了多久,人就該到了。”

旁邊一位長相秀麗的小姐,名喚妙孃的,聽了這話眼睛忽然一亮,連手中的點心也忘了吃。

妙娘身旁坐著一位圓臉女子,是她的姐姐,瞧見她這副模樣,無奈地深吸了一口氣。

隨即對著其他夫人笑道:“各位夫人慢坐,我這衣裳的帶子鬆了,勞煩妹妹陪我去理一理。”

她說著便拉了妙孃的手,起身往外走。妙娘不好推辭,只得跟著出來。

兩人轉過一道迴廊,穿過月洞門,到了後院的花圃邊上。

這裡僻靜,假山石堆疊成趣,幾叢翠竹掩映著牆角。四下裡無人,姐妹倆就著假山的陰影站定。

姐姐雙手叉腰,直直盯著妙娘,興師問罪道:“你方才那副模樣當我沒看見?知道小伯爺要回來,你怕不是又動了心思?”

妙娘垂下眼,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別白費心氣了!陸九儀心裡頭有誰,你難道不清楚?何苦來!”姐姐語氣焦急。

妙娘抬起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猶自辯駁:“我……我沒有惦記他。我不過是聽見陸家老太太沒了,心裡頭驚訝,這也不許麼?姐姐何必這樣審我?”

“驚訝?你當我是三歲孩子?陸九儀去邊塞那日,你從陸府回來後一個人躲在屋裡,茶不思飯不想,失魂落魄,娘叫你你都不應!”姐姐叉在腰間的手放下來,抱著胳膊,斜著眼看她。

“今年爹孃給你說了多少親事,你挑三揀四,這個不滿意那個不滿意。我如今算是知道緣由了,你還在等著那陸九儀!”

提及往事,妙娘聲音激動:“我不是因為陸九儀走才那樣的!”

“那是因為什麼?”姐姐逼問。

妙娘卻忽然支支吾吾起來,眼神躲閃:“是因為,是因為……”

她說不出口。

她怎麼能說得出口?

說她看見長慶公主和陸九儀在一起?

說她看見長慶公主親了陸九儀?

忠毅伯府後花園比這裡繁盛,樹上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把半邊天都映成了粉色。

花枝低垂,相互交疊,縫隙有長有短,有方的也有圓的,染著花色,透出光來。

妙娘見過陸九儀對旁人的樣子。他與兄弟們一處時,談笑風生,眉目間盡是少年人的爽朗意氣。他對女子也算得上客氣有禮,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當妙娘感受到陸九儀的尊重,便想再靠近一些。可無論她尋什麼話頭,他總是興致缺缺,三兩句便應完了,像是耐著性子敷衍。

而姜元歌只是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領,幾乎沒有用力,陸九儀便順從地低下頭來。隨即姜元歌踮起腳尖,吻在他的唇上。

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她髮間,她的頭髮垂下來,落在他手背。

作者有話說:

短暫的離別,幾章之後男女主就會再見面啦,我會多更新一點的,加快重逢進度!

如果您覺得《公主與督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45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