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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與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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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陸九儀回來

陸九儀要回來了。

元歌知道這個訊息時, 正在皇莊和五公主一同垂釣。

湖邊水榭,竹簾半卷,元歌和五公主各坐一張竹椅。

管莊太監林福一路小跑, 湊到元歌跟前說:“公主, 陸公子要回京給老太太奔喪,已經在路上了。”

元歌聞言, 竿梢顫了顫。已經上鉤的鯽魚在水裡打了個挺,掙脫鉤子游走了。

她把竿子提起來,鉤上空空如也。

“知道了。”她說道,將魚鉤上了餌,重新拋回水裡。

林福識趣,又說了幾句莊子上收成的事, 便退下去了。

秋日的陽光不像夏日那樣毒,輕緩地鋪在湖面上,像是撒了一把金箔。遠處山林染了霜,紅一塊黃一塊的, 層層疊疊,背後是澄澈的天。

“皇姐還記得從前在文華殿聽學的時候麼?”五公主姜姝輕聲開口, 像是怕驚動了湖裡的魚。

元歌嗯了一聲:“怎麼不記得。”

“那時候陸小伯爺也在。”姜姝回憶道,“你們總喜歡結伴提前溜走。有回父皇來了, 發現你不在,夫子告了你一狀。後來父皇便罰了小伯爺和太子殿下抄書, 倒沒罰你。”

元歌懶散地靠在椅背,寬大的水田衣疊在身上,各色綢緞拼成大大小小的方塊,深淺不一。

“我那日的確有事,香香病了, 我得回去看它。”元歌坦然地說。

幾縷碎髮垂在她耳側,被湖風吹起來,又落下去,靛藍蝴蝶釵在髮髻間一動不動。

姜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了然,卻不戳破:“皇姐說什麼便是什麼吧,橫豎父皇不會罰你。”

姜姝這話說得平淡的,沒有嫉妒,也沒有酸意。

她出了宮,姿態更加輕鬆,穿的衣裳簡單,頭頂也只簪了一支素簪子,笑盈盈的。

“說起來,我從前以為你不喜歡我。在學堂跟你說話,你也不怎麼理。”元歌抬手攏了攏耳邊碎髮。

“我那時候……不善言辭。母妃也不讓我多說話,教我多說多錯,不如不說。不是不喜歡皇姐。”姜姝解釋道。

又起了一陣風,揉皺湖面的山影。幾隻野鴨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在水面劃出淺淺的痕跡。

“那後來呢?怎麼有事沒事都要來我宮裡請安?隔三差五就跑來,也不嫌累。”元歌看著遠處的野鴨,問道。

姜姝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我想見父皇,可父皇不會來母親宮裡,一年到頭也見不了他幾面。若是去皇姐的含章殿,我多去幾回,總能碰上。”

她偷偷瞥了元歌一眼,見元歌沒什麼反應,又接著道:“後來嬤嬤說皇姐受寵,讓我多與皇姐往來。我便時常去含章殿找皇姐,慢慢也就習慣了。”

“再說了,皇姐的確是個大方人。有時就算不想見我,也會叫宮女給我拿新得的料子、新進的點心,讓我帶回去。我屋裡許多東西都是從皇姐這兒搬去的,皇姐自己大概都不知道給了多少。”

元歌輕哼:“那你現在銀子也多了,該還給我了。”

姜姝見她這副模樣,恍然中明白了什麼:“皇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元歌正要開口,手中的杆子猛地一沉,彎成了弓。

她眼疾手快地往上一提,一條大鯉魚破水而出,鱗片在陽光下閃了閃,尾巴甩出一串水珠。

“上鉤了!”元歌隨即站起來,提著魚興奮地說。

“晚上咱們吃糖醋魚。你上回做的紫蘇飲好喝,叫宮女學著也做些,解膩。”元歌將鯉魚放進魚簍,已經做好了晚膳的安排。

“皇姐愛喝,我今兒再煮幾盅便是,之後把用料方子給宮女。母親略通醫理,教我在紫蘇水裡頭添幾片甘草和陳皮,加一小撮冰糖,如此熬出來的飲子顏色好,喝著也順口,不傷脾胃。”姜姝也站起身,一邊低頭觀察魚簍中的鮮魚一邊說,“我今坐了許久也沒釣上來魚,自然不能白吃皇姐的。”

她們離開湖泊時,夕陽剛落在山尖上。山頂的林子被染上霞光,和天邊低垂的雲混在一起。

元歌沒有坐轎子,把魚簍交給身後的太監,沿著湖邊的草坡慢慢往上走。

草坡上的草已經枯了大半,踩上去軟塌塌的。元歌走得慢,衣裳下襬沾上幾片枯葉。

姜姝跟在她身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也朝著坡上走去。不遠處皇莊的院落已經能看見了,灰瓦白牆,掩映在金黃的銀杏樹後。

元歌的背影逆著光,她一直沒說話,似乎很專心在走路,姜姝想了個話頭。

“皇姐聽說了麼?父皇最近又讓道士煉丹了。”姜姝步子快了一些,跟元歌並排走著。

“那幾個新來的道人,成日裡在凝真閣燒爐子,說是煉什麼太乙清虛丹。上回我去給父皇請安,遠遠就聞見一股子味道,燻得人頭疼。那些道士卻樂得上供,今日獻個方子,明日進幾味藥,父皇高興了便賞,過得比前朝大臣還自在。”

元歌道:“太子前些日子不是還勸了幾句,說民間方士之言不可輕信,被父皇斥責了一頓。咱們大皇兄倒是會體察聖意,父皇封了一隻白狐做官,他便正兒八經地給那隻白狐行禮問好。”

“大皇兄這個人,能屈能伸。”姜姝不禁感慨,“那隻白狐從麓山被帶回來,在宮裡養了這麼多日子,也適應得快,有吃有喝活到了現在。”

元歌眼帶嘲弄:“最初那隻早就死了,許是水土不服,抑或壽數到了。父皇封官的這隻白狐是底下人換過的,挑了隻毛色相近的,父皇也沒看出來。”

姜姝臉上露出幾分後知後覺的驚愕,又點了點頭:“的確,若是父皇知道了,那些伺候的宮人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不說這些了。”元歌說起另一事,又高興起來,“後日莊子上有秋社,山下幾個村子湊了臺戲,還有廟會,賣什麼的都有,熱鬧得很。我們一同去看看?”

“皇姐,我明日就要回宮了。”姜姝卻道。

元歌偏頭看過來,夕陽正好落在她身後。橘紅色的光從她背後透過來,將她整個人裹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裡,將她的眉眼也染上暖色。

明豔的長相,斑斕的水田衣,將元歌裝飾成一株花樹,生長在枯黃的山坡。日光將她的影子拉長,孤零零的。

如果薛讓還在就好了,元歌下意識想。

真可憐,姜元歌,你怎麼又想起那個毫無音信的太監了?

“母親過兩日生辰,我不能再留了。”姜姝略帶歉意地說。

“你在皇莊待了這麼些日子,也該回去了。”元歌上揚的眼尾漸漸落下來,語氣平淡,無所謂地說。

姜姝看著元歌,目光溫柔,語氣卻篤定:“皇姐,你心裡有事。”

“什麼事?”

“我知道皇姐在想什麼,等你在莊子上多住幾日,從京畿回去,也就能見著陸九儀了。”姜姝道。

除了陸九儀,皇姐不會因為旁人這樣發愣罷?

也許是應該這樣,她方才想的是陸九儀,至少陸九儀還知道給她寫封信,元歌想。

她好幾年沒有見陸九儀,知道他要回來了,難免恍惚。

她是欣喜的,也是期待的,可是,這感覺好像跟最初不太一樣了。

她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迎接陸九儀的呢?

元歌問姜姝:“皇妹有中意的人麼?是什麼感覺?”

“皇姐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我想想。”姜姝果然認真地沉思片刻,才開口:“沒有,我還沒有過。不過我猜,大約是想見一個人,見了就有許多話說,也不見得有什麼要緊事,就是想看看他。不見的時候,心裡頭空落落,像是少了什麼。”

她說完,自己也笑了:“我也說不清楚。皇姐知道的,咱們的出身擺在這兒,有抱負些的男子都不願尚公主。做了駙馬,一輩子的前程就算到頭了,不能掌兵,不能有實權。剩下那些願意的,不是圖個富貴,就是圖個清閒。幸好父皇還肯聽聽咱們的意思,咱們好歹能自己選一選。”

“我瞧著陸小伯爺不一樣。他對皇姐好,又是從小一處長大,知根知底的,也不是衝著駙馬那個名頭來的。皇姐,你心裡是願意的罷?”姜姝問她。

元歌覺得自己應當是願意的,應當高興的。可她的頭點了一半便停在哪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斷了,動不了,也放不下。

元歌在心裡唾棄自己。

唾棄之後,元歌認真地對自己提出了問題:她對陸九儀還有男女之情嗎?

如果,她只是說如果,那種情感變淡了……又是因為什麼?

元歌目前回答不了,或者說她根本不想直接面對。她將問題擱置,決定放在第二日清醒了再回答。

第二日,元歌又將問題推遠了。等到見面就知道了,元歌如是想。

而她和陸九儀時隔五年的重逢,比想象中的更快一點。

秋深了,山野上下化成一片暗沉沉的金色,山林鏽跡斑斑,空氣彌散枯萎的味道。葉子堆積在地上,踩上去會有咔嚓聲的脆響。

有的柿子樹倒還掛著果,一個個紅彤彤的,如同小燈籠。有些果子爛了半邊,汁水淌出來,招來一群小蟲。

元歌策馬跑下山坡。頭髮高高束起,一身石榴紅的騎裝,窄袖束腰,下襬開衩,露出裡面玄色的馬褲和鹿皮靴。

馬兒鬃毛油亮,跑起來四蹄騰空,帶著元歌,如同一片紅雲從林梢劃過,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山道兩旁的金色流動著往後倒去,元歌沒有目的地,只是策馬往前跑。許多事情都被她甩在了身後,追不上她。

沒一會兒,她身後隱約傳來馬蹄聲。

元歌偏頭聽了聽,隔著一箭地的距離,她快對方也快,她慢對方也慢。好奇怪。

麓山一帶常有皇親國戚跑馬遊玩,元歌今日沒帶隨從,不想跟人寒暄招呼。於是她一夾馬腹,加快了速度。

身後的蹄聲也快了。

元歌回頭望了一眼。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看不清臉,只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伏在馬背上,姿態很穩,像長在馬身上似的。

這人一直跟著她,甩也甩不掉,元歌有些不耐煩,也起了好勝心。她索性揮鞭,整個人往前伏低。棗紅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風從元歌耳邊撕過去。

髮帶被風扯落,飄搖地向後墜去。

元歌沒來得及回頭。便沒看見在她身後,那人從馬背上探出身去,手臂伸得筆直,指尖擦過髮帶鮮亮的尾梢。

髮帶在他指邊打了個旋,又溜走了。他手掌攥緊,抓了個空。

元歌頭髮散開,無暇顧及,她的視線飛速劃過路臉側,在幾顆松樹之間停頓。

她記得有條岔路藏在兩棵老松樹之間,拐進去,沿著山澗跑一程,能抄近路繞到皇莊的另一側。

看到了。

元歌勒轉馬頭,棗紅馬前蹄騰空,在空中劃了半個弧,穩穩地落在那條窄路上。松枝掠過元歌身側,劃過騎裝。

身後的蹄聲果然遠了,斷斷續續的,直至消失。大約是放棄與她比較了。

元歌心裡掠過一絲得意,放慢了速度,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從前她和陸九儀嫌官道太遠,便自己探了幾條野路,都可以抄近道,這是其中一條。

棗紅馬喘著粗氣,沿著山澗邊的土路小跑。澗水從石縫裡流出來,清凌凌的。

走至小路盡頭,視野更加開闊。元歌抬手伸了一個懶腰,呼吸清新的空氣,目光忽然凝住了,手臂也僵在半空。

前頭有人。

那人牽著馬就站在路盡頭,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等了有一會子。

這回,她看清了他的臉。

黑衣素冠,劍眉星目,眼底帶著紅的血絲。他比她走的時候高了一些,五官變得硬朗,也黑了些,大約是風吹日曬磋磨出來的。如今全然是個武將模樣了,風塵僕僕。

乍一看,有些陌生。

如同近鄉情怯,元歌愣住了,話也說不囫圇:“你……”

她嘴唇微張,半晌,只吐出來一個你字。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她熟悉的弧度,那種爽朗的、包容的笑。

元歌又感到了熟悉。

陸九儀承載著她大部分年少時光。

元歌從前,極愛繁華。好精舍,好華服,好駿馬,好書法,好煙火,好梨園,好花鳥。春日看海棠,夏夜聽蟬鳴,秋日跑馬踏紅葉,冬日圍爐賞雪。學書不成,學琴不成,時常和他一起,無所顧忌地揮霍光陰。*

朦朧間,他們好似昨日才見過,而陸九儀只是出門跑了一圈馬,回來時恰巧又碰上了。中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忽然,元歌看見他手臂上纏著一圈白色布條,腦海一震,恍然大悟,原來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公主的馬比從前快了許多,我跑了半座山才追上。”陸九儀細細看過她的眉眼,笑道。

作者有話說:

最後那段參考了張岱的《自為墓誌銘》: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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