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薛讓並不像。
元歌看著他的臉, 最先想到的是另一個人。
她使勁閉了閉眼,把那張臉從腦海裡揮去,再睜開時, 眼前的依舊是陸九儀。
元歌翻身下馬, 靴子踩在落葉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棗紅馬打了個響鼻, 低下頭在枯葉裡挑揀綠草吃。
元歌鬆開馬韁繩,邁步走近,看著陸九儀,目光下落,在他腿上停了一瞬。
“你的腿都好了罷?”元歌問。
他變得更穩重了,不再是那個跳脫爽朗、無憂無愁的公子哥了。
“好了。多虧公主叫人送來的藥, 邊塞的大夫都說好,我一直用著,如今跑馬打仗都不礙事了。”陸九儀回答道。
“去年還出塞追了一回韃子,一點兒事也沒有。”他說著, 抬起腿踢了踢,像是在給她展示完好無損的關節, 手臂上的白布條跟著晃了晃。
他看著元歌,看她散落的、微亂的頭髮, 看她比從前放大的五官。從前臉頰的圓潤褪去了,眉眼也長開了, 輪廓變得分明而精緻,公主光彩照人。
長到如今年歲,元歌也覺得自己更好看了,可陸九儀卻忽然問她:“公主這些日子過得不高興嗎?”
元歌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誰說的?我高興得很。最近山下辦廟會, 我常常去逛,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今日又出來騎馬,痛快極了。”
她的眼睛似乎是亮著的,可笑意不達眼底。
“公主還是沒變。說假話的時候,眼睛不看人。”陸九儀道。
元歌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別過臉去,更不想與他對視。手指插進發尾,梳了幾下。
被陸九儀知道她如今的處境,元歌還是覺得彆扭。
“公主沉穩了。”陸九儀看著她,語氣調侃,“不像從前那般,每日橫衝直撞的,聽不得旁人半句不是。誰要在背後說你一句壞話,你知道了一定要去找回來,攔都攔不住。”
他的表情帶著幾分懷念。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元歌轉過來看他。
“當然是誇咱們的長慶公主了,我可不敢罵你。”陸九儀抱臂說道。
元歌的神態自然了些,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兩日前剛到京城。祖母的靈柩停在府中,我守了兩夜。聽說公主在皇莊,今日便過來了。”陸九儀眼底的血絲在陽光裡格外分明,眼瞼底下有一圈青灰,像是熬了好幾宿。
清灰印在他眼下,如同一層受了擊打之後的淤青。
元歌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似乎是某種愧疚:“你怎麼不等我回去?我過幾日就回宮了,你剛回來,伯府定有許多事,何必來……”
“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陸九儀打斷她,語氣略顯激動,“我怕等不到,就先來了。”
“元歌,你又何必事事先考慮旁人?你從前不是這樣的。若是要見我,不管我在哪兒、在做什麼,你總要想方設法把我喊來。有時候連話也不用傳,你自己就闖進來了。你雖說我每日跟著你煩,可哪回你真煩了?”他眼中疑惑。
“如今倒好,我站在這兒,你卻跟我客客氣氣的。嘴上不說煩,心裡卻不耐,咱們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生分了?”
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過於激動,陸九儀將目光收回去,落在旁邊某棵樹上,聲音緩和下來:“我今日來看一眼就回去,不能耽擱太久。”
元歌皺起眉,心裡的愧疚被他的話一激,反倒生出一股火來:“陸九儀,我關心你,倒關心出錯來了?我怕你剛回來事多,怕你府裡亂成一團,怕你連夜守靈不睡,守著守著還要抽空來見我,心裡過意不去,這也不對?你倒好,一見面就訓我,倒像我欠了你多少似的!”
陸九儀聽著她的話,嘴上的笑意卻越來越大。得意又帶著些痴,他怎麼看元歌,怎麼覺得好。
元歌狐疑地看他變化的表情:“你這腦子怕不是被蠻夷打傻了?”
“這樣好!這就對了!你方才那樣說話,我渾身都不自在,寒毛都冒出來了。”陸九儀隔著衣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似乎真的豎起了一層寒毛。
元歌在他的手臂擰了一下,不輕不重的,嘴裡嗔道:“就你話多!什麼寒毛不寒毛的,我看你是一回來便拿我尋開心。”
陸九儀也不躲,就這樣站著,捱了打還咧著嘴笑。
“走吧,我跟你一起回城。”元歌說完,轉身再次騎上馬,動作利落。
陸九儀還站在原地,像是沒反應過來。元歌瞥了他一眼:“愣著幹什麼?走啊。”
“好說。”陸九儀這才回過神來,翻身上了馬。兩匹馬一前一後,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到莊子,紅綃正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根細竹竿,指揮兩個小太監搭鞦韆。
繩子還沒拴牢,鞦韆架子歪歪斜斜的,她叉著腰:“左邊高些,右邊再緊一緊,別鬆鬆垮垮的,回頭公主坐上去摔了,看你們誰擔得起。”
聽見馬蹄聲,紅綃一扭頭看見元歌騎馬而來,身旁還跟著陸九儀,驚得竹竿脫了手,掉在地上。
紅綃眼睛瞪得溜圓,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彎腰撿起竹竿,再抬起頭時,臉上的震驚還沒散盡:“陸小伯爺?”
她快步迎上去,先給元歌請了安,又衝陸九儀福了福身:“陸小伯爺回來了?幾年不見,瞧著倒是壯實了,邊關的風沙沒把您吹跑,倒是吹出幾分武將的氣派來。”
紅綃說著,目光落在元歌散著的頭髮上:“公主的頭髮怎麼散了?叫人看見不好,奴婢給您重新梳一梳。”
元歌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旁邊的小太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由著紅綃擺弄頭髮。
紅綃從屋子裡拿來篦子和髮釵,繞到元歌身後,一邊替她通頭髮,一邊忍不住抬眼打量陸九儀。
陸九儀站在幾步開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幾年不見,紅綃姑娘比從前更精神了。”
“小伯爺還是這麼會說話。”紅綃笑了笑,手上不停,梳齒從元歌髮絲間滑過去,幾下便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
元歌抬手摸了摸髮髻,說道:“紅綃,你今日不必跟我回去,先將東西收拾好,明日坐馬車帶回宮裡就是。”
“是。”紅綃應了一聲,又跑去吩咐太監備車。
很快,馬車便停在了院子外,元歌掀開車簾鑽了進去。陸九儀騎在馬上,跟在車旁。
紅綃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們離開的畫面,熟悉又陌生。
待到馬車徹底沒影了,紅綃這才轉身回去,繼續盯著他們搭鞦韆。
馬車進了城,拐進忠毅伯府所在的巷子。
遠遠就能看見大門的白幡在風裡飄著,輓聯從門楣上垂下來,白紙黑字。
幾個家丁披著白色麻布站在門口,見陸九儀回來,連忙迎上去牽馬。陸九儀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伸手掀開車簾。
元歌扶著他,踩著小凳下了車,站穩之後便把手抽了回來,沒有留戀。陸九儀微怔,也沒說什麼。
靈堂設在正廳,白幔低垂,四處瀰漫著檀香和紙灰的味道。
老太太的棺木停在正中,烏黑髮亮,棺前供著果品點心。周圍置了冰鑑,寒氣森森。幾個披麻戴孝的族中小輩跪在兩側,正抹著淚。
元歌停在靈堂外,陸九儀先走了進去。
他在靈前站定,從旁邊取了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最後把香插進爐裡。
元歌看著他跪下去,看著他額頭觸地,看著他一動不動地伏在那裡,肩膀微微顫著,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看見元歌來了,陸九儀的父母迎了上來。
老伯爺穿著一身素服,頭髮斑白,正要彎腰行禮:“公主親臨,陸府蓬蓽生輝,老臣……”
元歌忙伸手扶住他手臂,輕輕托起,說道:“伯爺不必多禮。”
老伯爺直起身,聲音沙啞卻沉穩:“公主從前給陸府送了許多藥,還派太醫來給老太太診治,老臣一直記在心裡。公主仁厚,陸府上下感激不盡。”
伯夫人也拉過元歌的手,面容溫和,眼眶紅著:“老太太在世時,常唸叨公主的好。說公主小時候常來府上玩,她瞧著歡喜。到了臨走那幾日,老太太精神頭不好了,還在問九儀和公主何時回來。”
“老太太走得突然,可也算沒受什麼罪,一場風寒燒了幾日,便去了。公主能來送她一程,老太太在天有靈,一定歡喜。”
元歌握著伯夫人的手,拍了拍:“能得老太太惦記,是我的福分,我來給她老人家上一炷香也是應當的。”
元歌說罷,也走進靈堂,從丫鬟手裡接過三炷香拜了拜,和陸九儀方才插的那三炷放在了一起。
陸九儀從靈前起身,走到元歌身邊,低聲道:“你今日沒用午膳就隨我來了,留下來用些飯再走吧。”
伯夫人聽見了,連忙擦擦眼淚,也走過來,語氣懇切:“是啊,公主難得來一趟,哪能餓著肚子回去?府上備了素齋,雖比不得宮裡精緻,卻也乾淨。老太太在世時總說公主太瘦,該多吃些。您若不吃,老太太在天上也要心疼的。”
元歌本想說不必了,話到嘴邊,忽然想起陸九儀說他們生分了,終究沒有拒絕
“那便叨擾了。”她說。
伯夫人臉上露出幾分歡喜,隨即吩咐下人準備。
於是元歌在伯府用了膳,因著是在喪期,停靈七七四十九日,府中來往弔唁的人多,她總感到有人打量自己。
用完膳,陸九儀將她送至府門口,元歌坐上馬車回宮。
她沒忍住掀起車窗的簾子回頭望,陸九儀還站在那裡,對著她笑。
馬車駛進宮門的時候,天色依舊明亮。元歌換了步輦,坐著回到了含章殿。
她進殿時,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宮人們站在廊下,面色凝重,見了她便低下頭去,不敢說話。
綠扇走過來,小聲道:“公主,太子殿下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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