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沒有點燈, 外頭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正殿中央那個人身上。
姜璉坐在太師椅,身穿一件玄色織金蟒袍, 腰束白玉革帶, 頭戴翼善冠。面上結了一層霜,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與貴氣。
不知他在這兒等了多久, 總之茶涼透了,他也沒喝。
見元歌進來,他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將茶盞擱在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這一月跑去莊子裡,躲了宮裡的事, 著實自在。”他說,語氣聽不出是關心還是責備。
元歌坐在他旁邊的椅子,隔著一張案几,她隨手理了理衣裙, 說道:“皇莊也不過那樣,夜裡都是蚊蟲。皇兄若是羨慕, 下回換了你去。”
“皇妹怎麼不早不晚,偏偏今日回宮呢?”姜璉目光探究, 又似乎帶著瞭然,像是知道了什麼。
“我今日看了黃曆, 今日宜出行,宜入宅。怎麼,皇兄覺得我不該回?”元歌懶懶說道。
姜璉眼神晦暗,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
他的確嘲諷地笑了:“皇妹是當我瞎了還是聾了, 忠毅伯府的膳食好吃嗎,比宮裡的還好?”
“皇兄既然知道,何必再問我。”元歌道。
“你長慶公主今日親臨伯符弔唁,陸九儀將你送至門外,依依不捨,誰不知道?”姜璉不鹹不淡地說,“陸九儀正在孝期,卻不顧孝道不知廉恥,跑過去勾你。皇妹也不懂事,和他混在一處。”
原本上回見姜璉,兩人還算得上相處平和,沒有吵起來,元歌還勸慰他不必和道士論短長。如今牽扯到陸九儀,他又變成了這副不可理喻的模樣。
“若不是你從中作梗,他之前就能回京了,還能多陪老夫人幾日。”元歌道。
“你倒是心疼他,替他委屈。”太子道,“陸九儀並非良配。他家世不顯,才學平平,在邊塞混了這些年也沒什麼出息。這麼些年,我以為你該想明白了。”
聽到這話,元歌冷笑著問:“那皇兄覺得什麼是良配?”
“皇妹著急了?你才十九,我自會給你挑選一個家世乾淨又聽話的駙馬,若是東宮屬臣最好,叫人放心。”姜璉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做的事我知道,千里迢迢讓人去送藥,這不,陸九儀的腿早就好了。至於陸府,我已命人送去奠儀和挽幛,又替父皇擬了諭祭的旨意,禮數上不曾虧待,就連他們族中的人犯了事,我也沒在此時細究。你還在不滿什麼?”姜璉又道。
“你覺得這就夠了?”元歌問。
“該給的體面都給了,還想要什麼?”姜璉反問。
他臉上又浮出幾點懷念:“皇妹在坤寧宮長大,書是我教的,闖了禍是我兜著。皇妹那時天真爛漫,什麼都先對我這個兄長說,說我們是最好的親人,會永遠在一起。後來呢?後來你事事都先想著那個姓陸的,為他跟我鬧過多少回?同我生疏極了。如今他人剛到京城,你就要為了他跟我翻臉,為兄實在是不明白。”
生分,生分,又是生分。
都在說她的從前,他們不知道如今已是弘成十七年了嗎?難道旁人就沒有變嗎?何必苛求她一個。
“我不同你爭了。”元歌疲倦地說,扭過頭不再看他,“和你說不清。”
“這樣最好,我也不想和皇妹有嫌隙。”姜璉悠然道,“你如今回來的正好,父皇有意為你選駙馬,你的婚事定了,後頭的五公主才能挑駙馬。”
元歌沉默了一瞬:“我曉得,怕是汪昭儀為五公主操著心,父皇便也等不及了。”
姜璉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態鬆下來,可那雙眼睛還是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表情。
“陸九儀替祖母守孝,少說也要兩三年。期間不得嫁娶,不得參與吉禮。皇妹便是再想等,也得等上兩年多。”姜璉在兩年上加重了語氣,“況且孝期滿了,他若是還要去邊關,你打算怎麼辦?跟著他去?還是讓他辭了差事留在京城?皇妹,別想了。”
元歌抬起眼,看到姜璉眼中的嘲意,故意道:“若我偏要等他呢?”
殿裡沉寂了一瞬。
姜璉嘴角慢慢彎起來,毫不驚訝:“我就知道,皇妹會這般執迷不悟。”
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又氣又無奈:“不過無妨,你執迷你的,皇兄自會替你打算。”
說著,姜璉從袖中抽出一張名帖,擱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點。
元歌的目光落在那張名帖上,上頭寫著兩個字——陳恪。
“翰林院庶吉士陳恪,去年殿試二甲第三名。家世清白,父親在蘇州府做官。人也清正,身邊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姜璉的語氣平和,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皇妹,就要他做你的駙馬,如何?”
元歌看著那張名帖,沒有立刻回應。
她當然知道陳恪,姜璉從前的伴讀。
此人極聽姜璉的話,毫無主見,姜璉說東,他絕不往西。就算中了進士,在太子面前依舊溫順恭敬。
“皇兄費心了,可我不喜歡他。”元歌沒有接那張名帖。
“皇妹和他統共沒見過幾面 ,不喜歡也正常。”姜璉像是根本沒聽見她的話,依舊自顧自說著,“你剛從莊子回來,好生歇一歇,過幾日我讓人接你去東宮,見見陳恪。他為人謙和,你會喜歡的。”
元歌閉了閉眼,緩緩撥出一口濁氣。
姜璉卻越說越滿意,甚至期待。笑容越擴越大,眼睛亮得反常。夕陽透過窗子照在他身上,映得他整張臉都生動起來。
溫柔的,生動的,令人害怕的皇兄。
“陳恪在我手下做事,知根知底,最是聽話。他若敢對你不好,我一句話便能叫他生不如死。”姜璉的聲音放低了,低語裡頭裹著一種親暱的,近乎哄騙的溫柔,“況且……況且這樣,我與皇妹就能時常見到了。你住在離皇宮最近的公主府,進宮也方便,成婚後別忘了回來。太子妃她和你投緣,總盼著你找她敘話,皇妹知道嗎?”
元歌完全不知道。
“成婚後皇妹也不會被後宅拘著,想吃什麼、想玩什麼,只管跟我說。我們在坤寧宮一處長大,本該如此親近。你說是不是?”
他說著,想去握元歌的手,還未觸及,元歌便猛地縮回了手。
“你瘋了,姜璉。”元歌目光驚恐。
姜璉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慢慢收回去。
“皇妹還小,被紈絝迷了眼,不懂親情可貴。”他淡淡道。
元歌猛地站起身來,椅腳刮過金磚,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姜璉還在盯著她,元歌覺得身上發冷,她害怕了。
為此,她不惜自毀長城,壯士斷腕。
“皇兄,你看看我是誰?我母妃還關在鹹福宮,她害了孝安皇后!我的母親害死了你的母親,我身上留著她的血!你仔細看我,是不是和她長得像?”她笑著,呢喃著,絕望著。
“姜璉,你不能這樣……你有妻子,你有側妃,你怎麼能這樣?”
那些她迴避的事,她的短處,她被牽連的汙點。此時被她自己血淋淋撕開,連皮帶肉,就為了切斷和他的關聯。
元歌以為姜璉會惱怒,抑或冷漠,總之不可能是像現在這樣。
這樣看著她,用近乎憐惜、憐憫的目光。
她寒毛都豎起來了。
“皇妹,別害怕。”他說,自以為在安撫她,“她不是你的母親,皇后才是,你忘了嗎?我們才是一家人。”
“三妹妹,你怎麼總是提那些不相干的人?惠妃做了什麼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是我妹妹,是母后的女兒。”姜璉陳述道。
他總是這樣居高臨下對她,像是在看一件被弄髒的瓷器,生氣,又捨不得責備,怕弄碎了。執意要把她放回遠處,按照他的意思生存,依附著他。
元歌定在原地,艱難地說:“不,不是這樣的,我們不是一路人……”
“皇妹,你這般固執,真是讓我頭疼。”姜璉看著面前的元歌,揉了揉太陽xue,似乎很發愁。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
“那個陸九儀,不識好歹,在外頭晃了這些年,回來還要纏著你。還有那個姓薛的太監……”他說到這裡,有幾分嫌惡,“一個閹人也配?好麻煩,真麻煩,若是能把他們兩個都殺了就好了。”
元歌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他:“你說什麼?”
“可惜那個姓薛的如今在南京,手又伸得長,和南京官場那邊牽扯太多,不好弄。”太子皺了皺眉,像是在遺憾什麼,隨即又舒展開來,“不過陸府就好辦多了,一個沒落伯府而已,子孫凋敝,又早早交了兵權。我將他們那些不懂事的族人揪出來,再查查陸九儀。一家人嘛,也要整齊些。”
他說著,嘴角笑意加深,像是在跟元歌分享一個有趣的遊戲。因為她,所以他才要玩這個遊戲。
他在元歌面前,從未笑這樣久。
天色暗下來,殿裡沒有點燈。姜璉的輪廓變暗,聲音卻無比清晰地傳入元歌耳中,伴隨他手杖輕輕敲在地面的聲音,離她很近。
元歌知道姜璉說的是真的,可她又能做什麼呢?
他總是這樣。試圖使她屈服,永遠地聽他的話,連駙馬也要給她挑好,駙馬也要聽他的話……這樣他就會滿意嗎?
瘋子,瘋子!他才不是她的兄長。
元歌后悔了,她小時候不該把姜璉當作第一個朋友,不該童言無忌告訴他,他們會永遠在一起,他當真了,他瘋了,她完了。
“皇兄,就當我求你。”元歌跪了下來。
她站不住了。
她跪在姜璉面前,低著頭,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壓垮了,肩膀顫抖。
姜璉垂眸看她。
他的皇妹終於朝他低了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懇求,好可憐。
但她總算明白自己的苦心了,真好。
“你放過他。陸九儀剛死了祖母,他什麼都沒有做錯。他不過是……不過是來看我一眼。是我要跟他回去的,是我要給他祖母上香的,跟他沒有關係。”她聲音也發顫,一字一頓,抓住了姜璉袍子的下襬,攥得緊緊的。
“皇兄要罰就罰我,是我不好,我不該和陸九儀回去的。”
啊,他的皇妹終於知道錯了。
“三妹妹何至於此。”姜璉蹲下身,撫摸她的頭頂。
他嘆了口氣:“你知道的,我不會真的為難你。”
元歌膝蓋麻木,她已經很久沒有給人跪過了。
姜璉拉起她的手,將那張名帖再一次放在她掌心。她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想要往後縮,又被他按住了,沒有讓她將手抽走。
“皇妹長大了,總要招婿的。與其被人哄騙,不如聽我的,皇兄總不會害你。”姜璉說。
“你慢慢想,想好了,讓人來東宮告訴我。”他站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皇妹剛從莊子回來,舟車勞頓,今晚早些安寢罷。”
姜璉走了,殿門合上。
元歌獨自癱坐在地,手指慢慢收攏,名帖變得皺巴巴。
作者有話說:
三更~這樣明天就能更新到男女主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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