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儀來的時候, 東宮門口的小太監還沒來得及通報,就被他一掌推開了。
他一身素白喪服,臂上還纏著麻縷, 整個人像一陣風, 從宮門口一路捲進來。
外院的太監攔不住,又顧忌他的身份, 既是忠毅伯府的獨孫,也是涼州衛副指揮使,不能鬧得太難看。於是誰也不敢真上手去拽,只好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嘴裡喊著陸小伯爺留步,喊得一聲比一聲虛。
如此, 便讓他一路衝到了內殿外。
廊下站著四個帶刀侍衛,見他過來,橫過刀鞘擋在門前。
“陸小伯爺,殿下有令, 今日不見外客。”領頭的侍衛抱拳說道。
陸九儀腳步一頓,目光從那幾把橫著的刀鞘上掃過去, 全然不放在眼裡:“起開。”
侍衛們沒有動,刀鞘還是橫在那裡, 雙方僵持著。
就在這時,殿內傳來太子的聲音:“讓他進來。”
侍衛們如蒙大赦, 側身讓到兩旁。陸九儀一把推開殿門,大步跨了進去。
殿裡燃著香,煙氣從銅爐裡嫋嫋地升上去。可仔細聞去,那香氣底下,隱隱約約透著一絲清苦的藥味。
元歌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妝容素淨,面無表情。
她對面還坐著一個人,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褐色圓領袍,帽簷下是一張中規中矩的臉。
此人五官板正,沒有特點,眼睛不大不小,鼻樑不高不塌。這種樣貌就算看過一遍,轉頭就會被人忘了。
他就坐在那裡,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全然無法和駙馬二字聯絡在一起。
太子坐在不遠處的書案後頭,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一手擱在桌上,姿態悠閒。目光卻沉甸甸落在殿中央,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元歌和那個男人。
陸九儀突然闖進來後,銳利的視線掃了一圈,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如同刀刻。
“你怎麼來了?”元歌驚訝,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麼難以啟齒的事。
“我若不來,就眼睜睜看你嫁給這麼一個……”陸九儀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轉向陳恪,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撇,“這麼一個平庸之輩?”
陳恪聽到這話,表情甚至都沒有變一下,彷彿陸九儀說的別人。
元歌還沒開口,太子先笑了:“小伯爺覺得別人平庸,那自己又算什麼呢?”
“在邊關吃了幾年沙子,便以為自己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了?靠著父母蔭庇才混上個能看的官職,從此再沒往上升過,還有臉在這裡評判旁人?”太子的話語毫不掩飾嫌惡。
元歌表情倦怠,看著陸九儀:“你別鬧了。”
陸九儀沒有動。他依舊站在那裡,目光裡的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解與委屈。
“是不是太子逼你的?”陸九儀聲音發沉,目光發緊,直直盯著元歌,咬著牙問道,“你告訴我實話,是不是他逼你?就是他吧!否則你長慶公主怎麼會看上這種人!”
太子聽了,也看向元歌,嘴角依舊掛著笑,一副十拿九穩的模樣。
元歌誰也沒看,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認命地說:“沒有,是我自己要來的,我想見見陳公子。”
一直沒說話的陳恪這時候終於抬起頭來。
他站起身,朝元歌深深一揖,動作規矩極了。
“下官當年在文華殿做伴讀時,曾見過公主幾面,心中便已生仰慕。只是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妄想。如今公主召見,下官誠惶誠恐。能得公主青眼,實乃我陳恪三生之幸。若是真能侍奉公主左右,下官此生足矣。”
陳恪說著,彎下腰去,姿態恭謹得近乎卑微。
奇怪的是,他話語裡明明說的是對元歌仰慕之情,可語氣全然沒有一絲欣喜,甚至一絲激動。嘴巴一張一合,語調平靜死板,如同提線木偶。
陸九儀嘴角一扯,嗤笑出聲:“仰慕?我當年在文華殿怎麼沒看出來?你也就會死讀書了,讀成這副呆子樣。陳恪,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站在公主面前說這種話?”
“下官是什麼東西,也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說了算。”陳恪道。
“陸九儀。”太子斥責地開了口,“你人在喪期,不在府中守靈,跑到東宮來鬧事,這就是你們陸府的家教?府上老人剛走,你就這麼急著出來丟人現眼?”
陸九儀的臉色一變。
“再者說,皇妹如今不喜歡你了,你不知道嗎?”太子又說,“她若是喜歡你,何必要見旁人?你去了五年,她等了你五年,這還不夠?你還想要什麼?”
陸九儀刺了回去:“究竟是元歌不喜歡我,還是太子殿下嫌惡我?當初你設計把我逐出京城,多年不得回京,如今又處處刁難。殿下這般氣量連關外的蠻夷都不如,真叫我大開眼界。”
“陸九儀,是你自己要去的邊關,不是孤逼你的。如今回來了,反倒不分是非怪在孤頭上,這是什麼道理?”太子的聲音發冷。
陸九儀咬了咬牙,下頜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他看著太子,目光裡的恨意更濃:“再怎麼說,我也比你分得清黑白。太子殿下在朝堂上一意孤行,失了人心。你可知道,如今朝中多少人背地裡說你獨斷專行?你不好好想想怎麼收攏人心,倒有空在這裡擺弄這些後宅手段,盯著公主嫁給誰,逼迫她點頭。太子殿下莫不是太閒了?”
太子的笑意終於收斂了,丹鳳眼眯了一下,面色含霜。
殿裡陷入劍拔弩張的氛圍。
“小伯爺此言差矣。太子殿下是儲君,是國之根本。血統正宗,名分已定,豈是幾句閒話能動搖的?殿下在朝中推行新政,雷厲風行,正是為了江山社稷。小伯爺在邊關多年,怕是不清楚朝堂上的事,有些話,還是不要亂說的好。”陳恪插話,維護太子。
陸九儀聽完,只覺得好笑。
他轉過頭看向一眼不發的元歌,言語激烈,目光卻近乎哀求:“元歌,你就選了這麼一個人?一個太子的跟屁蟲?他心裡有沒有你,你自己還看不清楚?你聽聽他說的話,什麼血統正宗,什麼江山社稷,真是荒唐!他是來見你的,還是來給太子表忠心的?”
“九儀,你不要管了,回去吧。”元歌只是讓他回去。
生疏至極,彷彿他只是一個多管閒事的外人。
過去的一切,元歌送給他的生辰禮物,元歌對他的頤指氣使,元歌在他臉上落下的親吻,她的睫毛輕輕顫動,掃在他的臉頰……全部都消失了。
都是他一個人的幻覺,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只有他一個人畫地為牢。
“回去?”陸九儀的聲音拔高,“我回去,你就嫁給他?”
他指著陳恪,手指幾乎戳到陳恪臉上,恨不得戳爛他平庸的面目。
陳恪偏頭,躲開陸九儀的手。
他站了起來,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朝陸九儀拱了拱手,神情高昂:“公主與下官的事,就不勞小伯爺費心了。小伯爺若沒有旁的事,還請早些回府守孝。老太太在天之靈,想必也不願見小伯爺在外頭與人爭執。”
他說得客客氣氣,可這話裡儼然把自己當成了未來駙馬,竟開始替公主送客了。
他也配?
陸九儀盯著陳恪,盯了兩秒,冷笑道:“好,好得很!我還有事沒辦完呢。”
話音剛落,他抬腿一腳,結結實實踹在陳恪胸口。
陳恪猝不及防,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去,撞開了椅子。他跌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捂著胸口,半天喘不上氣。
元歌眼睛瞪大,怎麼就打起來了?
不對,應該說是陳恪單方面捱打。
陸九儀自然沒給陳恪喘息的機會,他大步跨上前,俯身揪住陳恪的衣領,把人從地上提起來,右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他臉上。
陳恪的頭猛地偏向一側,嘴角滲出血來。
“你倒會擺架子。怎麼,坐在這兒喝了幾盞茶,和公主說了一句話,就真當自己是駙馬了?”陸九儀動作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而陳恪呢?他一個文臣,說之乎者也在行,真打起架來哪裡是武將的對手?
他整個人像一隻被拎起來的雞,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本能地抬手去擋,顯然沒有任何用處。他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聽不清楚是求饒還是呼痛。
“住手!”元歌喊道,“陸九儀,你住手!”
陸九儀沒有停。又是一拳砸下去,陳恪的頭歪向一邊,血珠子濺在白色的喪服上,紅得刺眼。
“你打他有什麼用?他是朝廷命官!你打了他,只會給自己惹麻煩!”元歌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陸九儀揪著陳恪的衣領又是一拳。陳恪已經連哼都哼不出來了,整個人軟塌塌掛在陸九儀手上,像一團爛泥。
“夠了。”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九儀充耳不聞。
殿門猛地被推開,四五個侍衛衝進來,有的拔刀,有的舉著刀鞘,朝陸九儀撲過去。
為首的侍衛掄起刀鞘,朝陸九儀的後背砸去。那一下要是砸實了,少說也要斷一根肋骨。
元歌想都沒想,快步跨到陸九儀身後,擋住了他。
侍衛的刀鞘堪堪停在半空,離元歌的額頭不過一拳的距離。元歌連眼都沒眨一下。
侍衛嚇了一跳,連忙收回刀鞘,後退兩步,跪了下去:“公主恕罪!”
元歌沒功夫理他,轉身去拉陸九儀。
陸九儀的拳頭還舉在半空,指節上全是血。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壓抑著濃烈的情緒。
這雙手在邊塞砍過人頭,黃沙遍野,蠻夷兇猛,沒有什麼能抵擋他的刀。
而現在,一隻細白的手落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氣力頓時就被抽走了,如同溪水流過,將怒火和戾氣一寸寸澆滅了。
陸九儀的手慢慢放下來,拳頭鬆開。
元歌面容擔憂,拉著他的手臂不放。
陸九儀低頭,看著蜷縮在地上的陳恪,難過地說:“你看看你選的人多窩囊,被人打了,連還手都不會。”
“元歌,我不明白。你見過那麼多人,從不缺金銀財寶,好話奉承你都聽膩了。如今倒像是著了魔症,我說的話也聽不進了,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元歌手掌一顫,緩緩地,離開了他的手臂。
“陸九儀,你能明白什麼?”她冷冷地笑了一下,面上的擔憂褪去,“你最好趕快從我眼前消失,免得我後悔。”
“後悔什麼?你說清楚!”陸九儀聞言,慌張地追問道。
太子已經盯著兩人拉了半天的手,見元歌鬆開手,面色稍霽。
“小伯爺的廢話未免太多了。”他並沒有讓陸九儀說下去。
隨後對著侍衛下達了命令:“陸九儀擅闖東宮,毆打朝廷命官,把他拿下,移送刑部處置。”
侍衛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陸九儀的手臂。陸九儀沒有反抗,也沒有求饒。
他偏過頭看向太子,露出一個近乎惡劣的笑:“太子殿下,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打你嗎?”
太子沒接話。
他目光落在太子的腿上,痛快地說:“因為我不打殘廢,勝之不武。”
太子的臉色驟然鐵青,只吐出幾個字:“拖下去。”
侍衛們不敢再耽擱,將陸九儀帶出了殿門。
一聲悶響過後,殿門合上,將陸九儀嘲諷的笑聲也隔在了門外。
陳恪半癱在地上,血糊了半張臉,頭髮散著,帽子早就掉了。而他垂下頭,一言不發,似乎已經昏了過去。
顯然,無人在意他的死活。
“皇妹,你看陸九儀此人,衝動魯莽、不計後果。今日他敢在東宮動手,明日就敢在外頭撒野。這樣的人,做了駙馬也只會給你惹麻煩。”太子走至元歌身邊,說道。
“可惜,你為陸九儀做的事,他可是一點也不領情啊。”太子頗有些幸災樂禍地說。
“那他就可以了嗎?”元歌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陳恪。
“無妨,陳恪若是死了,皇兄再替你挑一個便是。”太子隨意地說。
“你何時才能明白,只有我們才是親人,沒有人比皇兄更在意你。”
元歌從東宮走出來時,腳步還是虛的。
她漫無目的在宮道上走著,皇宮偌大,她一時竟不知道去哪裡。
天色陰鬱沉悶,壓在紅牆。風從宮巷裡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潮氣,黏黏的,像是要下雨。
元歌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鹹福宮後門。
這裡早已不是從前的光景了。
門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門環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鎖眼裡塞著枯葉,門縫裡長出一蓬枯黃的草。
惠妃被貶為庶人之後,再沒有踏出過這扇門,姜越也被送去了老太妃宮裡養著。元歌只來看過惠妃兩回。
可是此時,元歌忽然很想有一個母親在身邊。就像宜妃對八皇子,汪昭儀對五公主,總是會溫和地喚著孩子的乳名,懷抱柔軟,帶著淡香。她甚至還想到了孝安皇后。
是母親的感覺。
父親在關懷其他孩子,他向來不缺孩子,最近又添了兩個。
曾經將她抱在懷中,一同接受萬民朝拜,親自教她騎射的父親。
母親將她推進火坑,現在正關在身後的宮裡,見不得,不想見。
想著想著,打量著四周無人,元歌抱膝坐在鹹福宮後門外,一個人哭了。
哭著哭著,元歌揚起臉,吸了吸鼻子,一把將淚擦了。
沒事的,不就是挑個駙馬嗎!她已經順風順水了那麼些年,總不能事事如意。
駙馬聽話老實些也好,儘管聽的是姜璉的話。
姜璉,元歌默唸這個名字,咬牙切齒。
這算什麼?等到明日、明年,總之過幾年,就會好起來了。
反正姜璉身子不好,時不時吃藥,肯定會死在她前頭。
等他死了,她就大吃大喝、穿紅著綠三日來慶祝。
至於薛讓……元歌從前還想過,如果自己出宮建府,有了駙馬,就把他這個近侍太監帶著當陪嫁。
誰知他如今有了品級,還遠在天邊。最好永遠別回來,騙子。
元歌恨恨想著,自己站起身,拍了拍宮裙上的灰,朝含章殿走去。
一牆之隔,庶人周氏靠在後門邊,掩面而泣,不敢發出聲音。
天色更加陰沉了。
元歌回到含章殿時,院子裡已經點上了燈籠,照在青石板。
一個小太監正蹲在花圃邊上,低頭翻著草葉子。
紅綃站在後邊,嘴裡抱怨,手上卻依舊提著燈籠幫他照著:“你倒是仔細些!那筐子歪了也不知道扶一扶,螃蟹跑了一地,這會兒找不著了,公主回來拿什麼吃?”
小太監苦著臉道:“紅綃姐姐,那螃蟹腳多,跑得又快,鑽到石頭縫裡就沒了影兒。”
“沒影兒了就找!難不成還等著螃蟹自己爬回來給你磕頭?”紅綃把燈籠往那人手裡一塞,彎著腰往牆根底下探。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燈籠光一晃,那胳膊上沾了點青苔。
元歌看著院子裡熱鬧的景象,心裡頭那股子悶氣忽然散了些。
她走近,順手抄起一盞燈籠:“我也來找。”
“公主,您歇著罷,哪兒能讓您親自找螃蟹?這花圃剛澆過水,溼漉漉的,別滑了腳。”紅綃道。
“滑不了。”元歌已走到花圃邊上,彎下腰往一叢花草底下照。
光線投進去,照出溼黑的泥土和幾片枯葉,沒有螃蟹。
元歌又挪了兩步,半蹲著身子,停在牆角那堆太湖石邊上。石頭縫隙裡黑黢黢的,燈籠光只能照進去一小截。
紅綃跟在她後頭,時刻照看著元歌,嘴裡還在叨咕:“跑了少說有五六隻,這麼大個兒的螃蟹,膏滿黃肥的,還沒下鍋就先跑了,這叫什麼事兒……”
她還沒說完,忽然哎呀一聲,彎腰從一叢蘭草底下揪出一隻。
“找著一隻!這隻倒乖,躲在葉子底下裝死呢。”紅綃笑道,把螃蟹舉起來給元歌看。
那螃蟹張牙舞爪地揮著鉗子,她也不怕,拎著蟹腿往小太監端著的竹簍裡一扔。
元歌說了聲好,繼續在太湖石中間找尋,很快,她也看見一個青灰色的殼。
“去把這裡頭的螃蟹拿出來。”元歌不敢伸手去抓螃蟹,對小太監吩咐道。
眼見公主都開始親自找螃蟹,綠扇和總管太監林德海也湊過來一起找。沒過多久,螃蟹就都找回來了,通通送進了小廚房清蒸。
唯有一隻螃蟹沒有進鍋,而是在院子裡跟狼青犬打架。香香對它齜牙咧嘴,卻又不敢接近那對鉗子。
元歌看著好玩,也就把那隻螃蟹留下了。
紅綃拿著空竹簍,小聲對元歌說:“公主方才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奴婢都不敢問。找了一圈螃蟹,身子活動開,臉上倒有了點血色。”
“無事,不必擔心我。”元歌進殿洗了手,又問:“尚膳監今日送來的螃蟹比上回個頭大,想來更好吃,他們那裡怎還有這麼多螃蟹?”
“這花津蟹是打應天府送來的,尚膳監可沒有這種好東西。”紅綃道。
南京應天府。
不必問也知道是誰送來的。
螃蟹蒸好了,紅綃端進偏殿,元歌正低頭給手背塗抹香膏。
她頭也沒抬,指尖在皮膚上慢慢打著圈,說道:“拿下去吧,不想吃了。”
紅綃拿著蟹八件的手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盤蒸得通紅的花津蟹,蟹殼上還冒著熱氣,一旁姜醋的香味也冒出來。
“公主,這螃蟹大老遠從南京運過來,走的是漕運,水路顛簸,攏共就活下來這麼幾隻。蒸得香噴噴端上桌,您一口不嘗就要撤下去,奴婢都替這幾隻螃蟹委屈得慌。您好歹嘗一筷子,也算它們沒白死。”紅綃說道。
元歌抬起眼皮看了紅綃一眼,把香膏的蓋子擰上,擱在手邊:“那你們拿去分了吃。”
“公主都沒動一筷子,我們當奴婢的,哪敢先吃?這要傳出去,旁人還不得說含章殿沒規矩?”紅綃搖了搖頭,又把姜醋碟往元歌面前推了推。
她聲音軟下來,哄孩子似的:“再說了,這麼好的螃蟹,公主好歹嘗一口,嚐嚐味兒就成。若是實在不喜歡,剩下的再賞我們,也不算白糟蹋了東西。”
“好吧好吧,你別說了,我吃還不行麼?”元歌不再拒絕,老老實實坐在桌前,給自己拿了一隻螃蟹。
她揭開蟹蓋,裡頭金黃的蟹黃凝得厚厚的,滿滿當當。元歌挑了一塊吃,鹹鮮醇厚,的確比尚膳監之前送來的鮮香。
“剩下幾個,你們待會兒分了吃吧。螃蟹寒涼,我不能吃多。”元歌嚥下一口蟹肉,說道。
紅綃這才應了。
元歌摩挲著竹筷,也不夾菜,狀似隨口問道:“這螃蟹,今日是誰送來的?”
“回殿下,是一個從南京來的太監。”
元歌手指的動作停了,抿了抿嘴,卻沒說話,似乎在沉思什麼。
紅綃見元歌這副樣子,心裡明鏡似的。不等元歌拐彎抹角問,便接著說了下去:“奴婢多嘴問了一句薛僉書,那太監說……”
“說什麼?”元歌立刻問道。
“他說薛僉書如今在南京織造局,上上下下沒有不服的。去年督造御用綢緞的差事辦得漂亮,陛下都誇了,賞了好些東西。如今在織造局裡頭,掌印都得讓他三分。”紅綃道。
“還有呢,陛下又給南京派了新差事。讓織造局採買一批海外來的蘇木、紫梗和青料,說是京裡織染用的顏料快見底了。往年這差事都是內承運庫從福建布政司那邊辦,輪不到織造局。這回不知怎麼,陛下提了薛僉書的名,有意讓他督辦。”
“奴婢雖不瞭解織造局,可奴婢也知道,採買差事的油水最厚。這活計若是真交給了薛讓,那番商們給的價錢高低、送來的料子好壞,都要看他薛僉書怎麼說。差事辦完,裡外不知能落下多少好。往後再想升遷,也是順風順水的事。”
紅綃覷著元歌臉色,又嘆了口氣:“不過奴婢也聽說,這差事盯著的人多著呢。內承運庫那邊丟了肥差,心裡頭能痛快?只怕背地裡使絆子的人不少。”
“如今南京織造局須得用鎮江府和太倉州的水路,裡外好幾道關卡。薛讓親自盯著這事,各處都得打點,未必有那麼順當。”
元歌仔細聽著,神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擔憂。
她託著腮,喃喃道:“他那人,旁的不好說,論起鑽營撈好處,誰比得過他?這種送上門來的肥差,他定會牢牢抓在手裡。只怕心裡頭早就把賬算得明明白白了,手段也是有的,哪還用得著旁人替他操心。”
話是這樣說,可紅綃看見元歌的眉頭皺了起來,久久沒有緩和下來。
紅綃沒有告訴元歌的是,那太監最後說薛讓沒接這差事。
陛下的旨意還沒到應天府,薛讓就遞了摺子,說要回京。
應天府那邊的人都懵了,薛讓平日裡瞧著聰明,如今莫不是忽然傻了?好好的肥差不要,偏要趕著回京,總不能是為了在燕京過年?
底下的人勸他,說這節骨眼上回京,雪花般的銀子可就飛了。
薛讓不聽,摺子已經遞上去了。
“公主,奴婢有句話想說。您往後出宮建府、選駙馬,還是要謹慎些。有的人看著光鮮,張牙舞爪,實際上裡頭空心的多了去了。”紅綃收拾著桌子上的螃蟹殼,裡面的蟹黃吃了,空空如也,“自然,若是連殼子都不行,內裡也不用看了。”
元歌卻提起另一件事:“等我出宮開府,就把你留在宮裡當女官。你是個通透又機靈的,做女官正合適。女官有品級、有俸祿,出門也有人跟著,比在我身邊端茶倒水強多了。”
紅綃將蟹殼往桌上一扔,生了氣:“公主去哪兒奴婢去哪兒,這話說了多少回了,公主只當耳旁風!什麼女官不女官的,奴婢不稀罕!”
“奴婢給公主當著大宮女,氣派又舒坦。公主嫌奴婢煩也好,嫌奴婢多嘴也好,橫豎奴婢是不走的。”
元歌看她那副又氣又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身拉過她的手,按著她在凳子上坐下。
元歌兩隻手搭在紅綃肩上,輕輕捶了兩下,一邊說道:“好紅綃,你願意跟著我,我總不會虧待你的。”
紅綃坐著,肩膀僵了一瞬,隨即軟了下來,低下頭嘟囔了一句什麼成何體統。
她伸手把元歌的手從肩上撥下來,握了握,又鬆開。隨後端起碟子往廚房走,走得飛快。
偏殿的門被紅綃撞開,香香搖著尾巴從外頭走進來,走到元歌旁邊,嘴裡還叼著那隻螃蟹。
它將螃蟹炫耀似的丟在元歌面前,高昂著毛茸茸的頭顱,彷彿打獵凱旋歸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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