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知道回來?”元歌嘴上斥責, 眼睛卻仔細看著薛讓,移不開。
從上到下細細看過,似乎要一一找出這些日子他的變化。
此人的容貌依舊出挑, 一身紫袍穿著, 壓得周遭的空氣都緊了幾分。連一向油嘴滑舌的金廷玉,也不敢貿然上前了。
薛讓站在那兒, 倒是姿態悠閒,儼然是個權宦。
“好嘛,做了秉筆,架子這樣大。”元歌看著他身後一連串的隨從,說道。
薛讓偏頭看了眼身後的隨從,他們便自覺退了出去。
金廷玉心裡正盤算著如何應對這個年輕氣盛的秉筆太監, 而薛讓並不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像是他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金廷玉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薛讓走到元歌面前,全然沒了方才居高臨下的冷淡模樣。
“奴才見過殿下。”他躬身行了一禮, 帶著幾分許久未見的鄭重。
緊接著,這位年輕的權宦一撩下襬, 單膝跪在了元歌身前,姿態恭敬而親近。
他的手輕輕搭在元歌膝上, 僭越的動作自然極了。
“殿下別生奴才的氣。南京那邊的事纏手,實在脫不開身。奴才心裡惦記著殿下, 可那邊的事兒沒辦完,走不開,也不便給宮裡寫信。”
薛讓的手在她膝上輕輕按了按,元歌卻沒躲,也沒有一絲生疏。
“你就是宮裡來督造公主府的人?”元歌盯著他。
“正是, 奴才一回來就領了這個差事,殿下覺得如何?”薛讓說著,眼角那顆淚痣跟著動了動,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的意思。
元歌才不想表揚他。
“你倒會挑時候來。這宅子我瞧著挺好,清靜,比宮裡那些假山假水強多了。用不著大修大改,收拾乾淨就……”元歌正說著,表情忽然一頓。
他的手隔著那層斗篷,握住了她的手,緩慢磋磨著。
金廷玉還站在旁邊呢,元歌瞪他。
薛讓笑吟吟仰臉回看她,彷彿全無察覺:“殿下喜歡清靜,那就照著清靜來修。”
“薛讓,你走了好久,如今我都要出宮了。”元歌悶悶道。
“是奴才的錯。”薛讓立刻認錯。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坐著一個跪著,說話熟稔,更有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親近,他們自己也不覺得不妥。
金廷玉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跟走馬燈似的,連自己站在風口裡都忘了。
長慶公主方才還說自己不愛說話,跟他多一個字都不想說。這會兒倒好,跟這個太監你一句我一句,又是嗔又是笑的,彷彿玉雕的美人忽然活了過來。
至於這個太監,剛才高高在上,眼風掃過來能凍死人。這會兒跪在地上,笑眯眯的,跟換了個人似的。
薛讓,他聽過這個名字,南京織造局說一不二的人物。從前似乎侍奉過公主。
可那又怎樣?再大的權,也是個宦官,做不成駙馬。
駙馬不是他金廷玉麼?日後這個府邸的男主人,該是他才對。
金廷玉咳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那兩個人聽見。
薛讓這才像是忽然想起有這麼個人,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問元歌:“這位是?”
“我的駙馬,光祿寺少卿金廷玉。”元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金廷玉一眼,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金廷玉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下官金廷玉,久仰薛公公大名。”
“金大人客氣了。”薛讓道。
“薛公公既然領了督造的差事,那這府裡的瑣事,少不得要勞煩公公費心了。我閒暇時候也會過來瞧瞧,大約要時常叨擾公公了。”金廷玉說著,還特意瞄了一眼元歌。
薛讓聽完沒什麼反應,只是點了點頭:“金大人放心,咱家分內的事,自然辦好。”
金廷玉原本想等著薛讓露出不悅,也好叫自己心裡平衡些。可薛讓什麼表情都沒有,答應得乾脆利落,像是他金廷玉說的話根本不值一提。
暮色漸濃,院牆上空的天由灰藍變成了深紫。
紅綃看了看天色,輕聲提醒道:“公主,該回宮了。”
元歌站起身來,腳步比來時輕快:“走吧。”
薛讓走在元歌身側,向外走去。
金廷玉連忙跟上,到了公主府門口 ,他笑著說:“臣送公主回宮。天黑了,路上不好走,臣不放心。”
“金大人住宮外,不順路。”薛讓道。
“我是陛下欽定的駙馬,送公主回宮是應當的。再說,薛公公如今在司禮監當差,已經不是公主的隨侍了。”金廷玉略有不滿,理直氣壯地說。
然而他的話語剛落地,薛讓身後的隨從中站出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了金廷玉的胳膊,將他往後一帶,和元歌拉開距離。
他們動作粗魯,像是在搬一件礙事的物件。
金廷玉掙了一下,沒掙動,他扭頭去看那兩個隨從,難以置信地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這是做什麼!”
“薛公公,管好你的手下!”他朝薛讓喊道。
薛讓站在馬車旁,聞言偏過頭:“天色不早了,金大人早些回府歇著吧,莫要多管閒事。”
閒事?
這死太監,到底誰是駙馬?!
金廷玉怒火中燒,剛要喊出來,右邊臂彎處忽然一陣痠麻,隨從掐在了他手臂內側的麻筋上。他嘶了一聲,半邊身子都僵了,哪還顧得上喊。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薛讓扶著元歌上了馬車,隨後薛讓自己也跟著上了馬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簾子放下。
紅綃恨恨瞪了簾子一眼,隨後默默爬上後頭另一個馬車。
馬車原本寬敞,可以薛讓上來之後,元歌又覺得馬車很小,不然他怎麼離自己這樣近?
光線也變暗了。
她剛解開斗篷,薛讓不動聲色地挪了過來,在她身側坐定。元歌能聞見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氣息,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不再回顧過往,元歌此刻腦子裡有另一件事,她神情認真地問薛讓:“你方才自稱什麼?”
“什麼?”薛讓一時沒反應過來,眼波流過來,融化冰雪,“我在殿下面前,自然要稱奴才。”
“不是這個,是你在金廷玉面前說的。”元歌不滿,伸手推了他一下。
薛讓身子歪倒,似乎元歌使了極大的力氣一般,裝模作樣。
他倚靠在車壁,挑了挑眉:“咱家?”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輕輕滑出來,自然且隨意。
“對!就是這個!”元歌眼睛一亮,很新奇的樣子,身子往前傾,“你再說一遍,薛讓。”
“不說了。”他懶懶道,鼻尖一動,吸了吸她身上飄來的香氣。
“不說就不說,知道你薛秉筆如今是司禮監的紅人,我也使喚不動你了。”元歌瞪了他一眼,偏過頭去。
“有事薛讓,無事薛秉筆,殿下也講講道理。”薛讓噙著一抹笑,絲毫沒有被威脅到。
元歌不理他,他便抬手,輕輕扯了扯元歌腰間的絛帶,叫她迴轉過頭。
元歌回身,打在他的手背:“你又放肆。”
“又?奴才從前對殿下也放肆了嗎?”薛讓面容疑惑。
眼見元歌又要惱火,薛讓忙笑著告饒:“殿下別生氣,奴才給您賠不是了。”
他說著,又從懷中拿出一物,正是兩年前元歌給他的腰牌。
白玉腰牌泛著溫潤的光澤,完好無損,顯然是一直被妥帖收著。
元歌的目光被吸引,怒火也消了,低頭看著。
“剛去南京那會兒,織造局的人不把奴才放在眼裡。有一回,庫房裡少了東西,栽到奴才頭上,說是私自變賣。那幾個人串通一氣,證據做得像模像樣的,連南京內守備都驚動了。奴才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說話沒人信。”薛讓道。
“多虧了這腰牌,有殿下的地位作保,他們才不敢動我。”
元歌聽著,嘴角逐漸上揚,面容帶著得意,拿回了腰牌:“你既用完了,那就還給我,總不能一直擱在你那兒。”
元歌被重逢的情緒淹沒,咕嚕嚕冒泡,以至於分不出精力仔細去想這些話。
若是仔細想去,他薛讓好歹也是個僉書,皇帝親自點的人。就算有人想排擠他,也不至於用栽贓偷東西這種拙劣的法子。
再說薛讓這個人,從來都是他算計別人的份,何時會淪落到百口莫辯,被人拿捏的地步?
元歌將自己的腰牌仔細收起,又去看薛讓腰際掛著的牙牌。她伸手碰了碰,是象牙做的。
有了這塊牌子,可以出入宮禁,批紅奏章,也能調閱各衙門的檔冊。宮裡頭那些太監,熬了一輩子,也就是盼著這塊牌子了。
“殿下覺得好玩,拿去就是了。”薛讓語氣隨意。
元歌目光一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手停在了哪裡。
不是腰際,是更往下一點,離他腿間不過一掌的距離。
而薛讓,正似笑非笑看著她,躲也不躲。
元歌的手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去,動作大得連牙牌都被帶了起來,又落下來。
“我不要!”她拔高聲音,“一塊牌子有什麼好玩的,我又不是太監,拿它做什麼?”
薛讓怎麼也不制止她?
雖然她還沒摸到什麼,但是方才她的手停在那般尷尬的地方,就差一點……他竟一動不動,既不躲開,也不提醒,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由著她摸。
難道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所以也不在乎羞恥了?
可是……不是說太監都對身上的殘缺自卑自憐嗎?至於有權的大璫,更是十分忌諱別人提及此事。薛讓不會是裝的吧?其實心裡已經難過了,只是不表露出來?
元歌著實有點慌亂,只是她不知道在這種方面該如何安慰薛讓。
於是她決定暫時犧牲自己,挑起了另一個話頭:“你怎麼不問我駙馬的事?”
“如果我回答殿下,殿下也要答我一個問題。”薛讓像是在談一樁買賣。
元歌不疑有他,點點頭:“可以,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只能說實話,不許扯謊。那你先說,為何不問我的駙馬?”
“沒必要,若是殿下不喜歡,我自然會替殿下解決。”薛讓並未將此當成什麼大事。
元歌抬眼,詫異道:“怎麼解決?”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薛讓沒回答,反問元歌:“殿下明日有空閒嗎?”
“啊?明日無事。”元歌沒想到他一開始會問這個,便順嘴答了。
她還記著自己剛剛的疑問,便問薛讓:“你要怎麼解決駙馬?”
“殿下放心,不會弄死了。”薛讓淡淡道,並不把這個當回事。
“薛讓!你膽子太大了。”元歌擰眉。
“殿下明日能和奴才一同出宮麼?”
“……可以。”元歌道,“這次回京,你要待多久,還會走嗎?”
“留在燕京。殿下,看著我,若沒有太子逼你,你會同陸九儀成婚嗎?”
陸九儀這個名字從薛讓嘴裡說出來,總覺得莫名的奇怪。
“什麼?你怎麼忽然說起他了?”元歌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薛讓盯著她:“殿下沒看我,也沒回答。”
元歌搖了搖頭,逃避地說:“我不知道。你見過陸九儀嗎?你都沒見過他,說他作甚?”
“殿下那般護著他作甚?”薛讓笑道,“進京的時候順道去了一趟忠毅伯府。他們府上老太太喪期,南京陸家遠親來不了人,就託我捎了些祭儀,也算盡份心意。”
元歌睜大眼:“你故意的?”
“是,殿下早年的眼光不大好。不過沒關係。”
“他是被我連累的,若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被弄到邊關去。他其實……”元歌下意識替陸九儀辯解。
“這個不用回答。”薛讓打斷了元歌,神情有些疲倦。
隨後,他的身子自然地往她那邊傾了傾,整個人半靠在她身側。
薛讓腦袋一沉,額角便枕在了元歌腿上,眼睛舒服地眯著,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奴才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他說話時,喉嚨與聲帶微微震動,那細微的震顫隔著衣料傳過來。元歌的腿不自覺地繃緊了,伸手去推他的肩,沒推動。
紫色曳撒壓在了碧藍色的妝花裙上。
黃昏時分,馬車內更加昏暗,一切都是昏沉的。
微弱的光線從薛讓側臉滑過去,照出眉骨的稜角,鼻樑的輪廓。他生得實在好看,又這樣放鬆地靠在她腿上。
薛秉筆眼角的淚痣就在元歌手下,她竟陡然生出了摸一摸的衝動,又被按捺住了。
她推不開薛讓,她想摸摸他,不是對香香的那種摸。
姜元歌認為自己完了。
難道是因為太久沒見他,才會忍不住?心裡也有種羽毛掃過的感覺。
元歌在袖中攥緊拳頭,指甲印進掌心,提醒自己。
“你先起開,就算是太監,也不能這樣沒規矩。”元歌板著臉說,掩飾心中慌亂。
薛讓默默嘆了口氣:“奴才在官場上,明槍暗箭的走一遭,連個安穩覺都沒有。”
“和我有什麼干係?”元歌道,深吸一口氣,將他擱在自己腿上的臉推開。
她摸到了他的臉,抑或是他故意將臉在她手心蹭了一下。
冷冷的臉頰,下巴似乎有極淺的胡茬,是她的錯覺嗎?大多數太監都不長鬍子的呀。
“好不容易回了京城,見了殿下。今晚能去殿下的含章殿嗎?奴才可以睡地上,像從前一樣。”薛讓笑著問。
“不能。”元歌立即拒絕,態度堅決,“你如今已是秉筆,去我哪裡做什麼?平白落人閒話。”
薛讓猶自掙扎,聲音蠱惑:“不叫人瞧見怎麼樣?”
“那也不成!你別當我不知道,但凡有些本事的太監,在宮外都置了宅子。你去你的宅子住,也不必在司禮監直房擠著。”元歌道。
“還沒來得及買。”薛讓道,“那奴才替殿下修府邸,零碎的活計多,奴才也會乏的。殿下今日總得賞頓晚膳罷?”
“隨你。”元歌將手邊斗篷一扔,蓋住了他得意的臉。
薛讓又被埋進了元歌的氣味裡,他無言地,顫動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朦朧的,馥郁的,元歌的氣息。
好喜歡。
作者有話說:
好喜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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