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公主與督主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0章 第六十章 “陸九儀親

馬車在宮門外停住, 元歌要下去換步攆。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了看外頭,又回過頭, 對薛讓道:“你一會兒不要從含章殿正門進, 省得叫人看見了麻煩。從後門繞進來,我在偏殿等你。”

“奴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薛讓委委屈屈道。

元歌耐著性子解釋:“我是怕旁人閒話多。你如今是秉筆太監, 大搖大擺往我含章殿跑,傳到外頭又不知編排成什麼樣,平白給我添亂。”

薛讓點頭,像是很聽話的樣子:“好,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

元歌囑咐完,這才下了馬車, 帶著紅綃回了含章殿。

她脫去簪環,將頭髮鬆鬆挽著,又換了件日常的宮裙。

沒多久,太監進殿通傳, 說司禮監的新秉筆薛公公來了,給含章殿送新進的綢緞。

好嘛, 他倒是給自己找了個從正門進來的由頭,不能再合理了。

薛讓跨過門檻, 光明正大走進了含章殿。

他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每人手裡都捧著幾個錦盒, 低著頭,亦步亦趨。

薛讓步履悠閒,姿態從容,像是回了自己家一般,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氣派。

含章殿的宮人們站在廊下, 有的低著頭不敢看,有的偷偷抬眼。目光中有敬畏,也有好奇。

紅綃不久前已經見過薛讓了,這會兒還算冷靜。而綠扇是兩年後第一回見他,不由站在原地愣了愣。

紅綃率先走上前,帶著客氣的微笑,說道:“薛公公辛苦。”

薛讓示意小太監拿出兩個錦盒,分別交給紅綃和綠扇,語氣隨和:“南京織造局新做的幾匹妝花緞,給姐姐們裁衣裳穿。”

紅綃接過錦盒,悄悄開啟一看,是一匹杏色妝花緞,料子厚實,花紋精緻。她臉上的笑一下子真了八分,嘴裡說著薛公公太客氣了,手已經捨不得放下了。

綠扇也接了,道了聲謝。

薛讓沒再說話,邁步進了偏殿。

殿裡燭火通明,晚膳已經擺了一桌,桌上的人未動筷。

元歌坐在椅子,看著他走進來,表情好氣又好笑:“無論如何,你總是有法子。”

薛讓走到桌前,自然而然地在她身側坐下,笑了笑,像模像樣地說:“奴才伺候殿下用膳。”

他隨後端起一隻空碗,舀了一碗湯,輕輕擱在元歌面前。

元歌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鴿子湯,湯色清亮,浮著幾顆紅棗,香氣嫋嫋地往上飄。

桌子上還擺著清蒸鱸魚,燕窩鴨子,杏仁豆腐……有葷有素,顏色豐富。

薛讓的指尖停留在一籠荷葉餅上,拿了一個,捲了旁邊的醬肉和黃瓜絲,遞給元歌。

他知道元歌喜歡吃些實在的。

元歌接過,咬了一口,嚼得心滿意足。

從薛讓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弧形的臉頰,圓潤又柔和,吃東西時一動一動,睫毛也跟著顫了顫。

元歌嚥下餅,偏過頭看著他。

他們坐在一起用膳,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又像是昨日剛發生過。

她忽然問了一句:“你在應天府是怎麼用膳的?那些個織造局的、守備太監的,還有當地的官宦與夫人,你也是這樣討好他們嗎?”

“殿下想問什麼,直接說就是。”薛讓語氣輕描淡寫,“奴才自然是隻對殿下如此。”

元歌吃著菜,含糊說了句:“那就好。”

她不知道的是,薛讓的確在某些時候會對別人露出格外和善的模樣。

只不過他若是真對哪個人這樣,格外體恤,那人多半就快要倒大黴了。不是抄家,就是下獄,總歸沒什麼好下場。

“你害怕我對旁人這樣嗎?”薛讓又問她。

元歌的筷子頓住了,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薛讓臉上沒有笑,眼裡的懶散和算計像是被什麼洗掉了,乾乾淨淨的,她能在他眼瞳裡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的語氣裡沒有試探,也沒有玩笑,像是在問一件很認真的事。

元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復又低下頭,筷子戳了戳空空的盤子:“我怕什麼?我又管不住你。”

“薛讓,等我出了宮,有了自己的府邸,身邊有了駙馬……往後這宮闈裡頭的事,我就夠不著了。自然,我也不想管了。你好好當你的秉筆太監,該升官升官,該發財發財,別總惦記著往含章殿跑。不過到時候我也不在這兒了,你也不會來了。”她有些悲觀地說,平添幾分蕭索。

“殿下忘了,我可是要在宮外接宅子的,哪裡就見不到了。”薛讓輕聲道。

“你不明白,不是見了面就算數的。”元歌搖了搖頭,“我有我的日子要過,你也有你的路要走。很多事,不是按照我們想的來的。”

“怎麼不能?”薛讓不以為然,冷笑一聲,“殿下因為陸九儀被太子拿捏,那是他陸九儀沒本事。旁人一壓,他擋不住。”

他的目光清亮,如同審視,語氣加重:“而你,我的主子。你太過念舊,太容易愧疚,何必呢?”

元歌詫異地看他:“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我知道的事多了,殿下。”

元歌有種被看穿的難堪以及羞惱,她直直地盯著薛讓。那雙眼裡頭水光瀲灩,卻不是因為感動,而是被氣的。

怎麼回事?在薛讓面前,她總是容易忍不住。好像他說個什麼,稍微碰一下,她就會哭一樣。

明明他回來之前,她也好好過著,從不在旁人面前哭。

元歌眨眼,使勁收了淚:“你說這些有什麼用?是來看我笑話的?我好心留你用膳,你倒教訓起我來了。薛讓,不對,該叫你薛秉筆,薛公公,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很好欺負?我就不該留你,你回去吧。”

她的話說完,薛讓便站了起來。

他真要走了嗎?

她不過就是說了他幾句,他這就走了?平時不聽她的話,這會兒怎麼這般聽話了?

而薛讓微微俯身,右手抬起來,手指輕輕蹭過元歌的嘴角,抹掉了那裡沾著的一滴湯汁。

“用膳也不小心。”他聲音溫和,動作也溫柔。

薛讓的指尖帶著一點涼意,碰在她皮膚上,像是冬日裡一片雪落在臉上。這片雪很奇怪,一直停在她嘴角,久久不離開。

元歌的模樣都要咬人了,他卻毫無察覺,不緊不慢在她嘴角揉了揉。

隔著肌膚,他能摸到她牙齒的形狀,細白的、小小的、笑起來很漂亮的牙。

“陸九儀親過你這裡嗎?殿下。”他淡聲問。

“什麼?你問這個做什麼!”元歌的眼睛倏地瞪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臉上迅速染了一層薄粉,張了張嘴,帶著幾分發慌:“薛讓,你瘋了不成?這種話也是你該問的?”

元歌說話時嘴巴張開,薛讓放在她唇邊的手便摸到了牙齒的尖兒,雖然扎著他,卻沒有什麼力度,只留下一點透明的水。隨著她說話的起伏,細細磨著他的指腹。

也許元歌是真的慌亂了,又或者她下意識覺得理虧,只顧著腦子裡的事,竟然沒有意識到薛讓的小動作,也沒有將他的手甩開。

慌亂的、大方的、心軟的元歌,使得薛讓更加得寸進尺了。

“看來是親過。”薛讓語調平平,做了定論。

燭火跳了跳,他半邊臉浸在暖黃的光裡,半邊臉隱在暗處,眼角的痣恍若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燭火在他身後拉出一道影子,那影子貼在牆上,狹長、扭曲,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牆裡鑽出來。

元歌打開了他的手。

薛讓的手指離開元歌的嘴唇,但是又停留在了她的下頜,輕輕地,將她的下巴託了起來。

元歌順著他的力道仰起臉,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她皺了皺眉。

他的目光沉沉落下來,像是冬季厚重的霧,陰冷而潮溼。無聲無息漫過來,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他這個人,本就是深宮裡的一片霧氣。

薛讓低下頭,垂著眼看她:“我也親過。”

元歌驚恐:“什麼時候?”

“現在。”

他俯下身,靠近了她。

比起肌膚相接,薛讓的氣息先一步覆了上來。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草木香,涼絲絲的,纏在她的鼻尖和唇畔。

元歌下意識偏頭去躲,可她的下巴還在薛讓掌心固定著,動彈不得。她覺得薛讓的力氣變大了,他的膽子一直很大。

他的唇也涼,帶著近乎虔誠的貪婪。一點一點碾過她的嘴唇,像是在描畫什麼,又像是在品嚐。

風雨飄搖中,元歌被拖入一片霧氣,力氣被抽走了,搖搖欲墜。

周遭的一切都蒙起一層紗,眼前他的輪廓也模糊了。觸感卻清晰極了,誘導著她一起沉淪。

他的鼻尖蹭過元歌的鼻尖,親身描摹著她面部的輪廓。

而那被薛讓撫摸過的、小小的牙尖,此刻正咬著他的唇,似乎是發洩著不滿。儘管她是惱他的,可她也沒有用力,連道傷口都沒給他留下。

她究竟是覺得不滿?還是覺得不夠呢?

薛讓顯然傾向於後者。

他的唇貼著元歌,像是試探夠了,想要撬開她的齒關。

元歌的腦子嗡地炸開。

她猛地伸出手,推在他胸口。薛讓沒有防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終究是離開了她的唇。

元歌緊接著揚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清脆的一聲響,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刺耳。

薛讓的臉上留下一道紅印子,是元歌給他的。

他捱了打,卻笑吟吟著看向元歌。

元歌喘著氣,胸口起伏著,眼睛紅了,裡頭充斥著迷茫:“薛讓,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們這般,像什麼樣子?你一回來,就把我弄得主子不像主子,對食不像對食。”

都是因為你,是你讓我丟掉了體面和規矩,讓我自甘墮落,年紀輕輕,身負婚約,卻和一個太監狎暱,又沉溺其中。

都是因為你的放肆,你的偽裝,你的狡詐,像毒蛇一樣纏著我,咬在我身上,故意遺留下某種毒藥。在分別的兩年中,毒素隱藏在流動的血液中,時不時折磨著我,使我不得安穩。

可是,明明一張口就可以喊來宮人,叫來侍衛。元歌,你怎麼不說話呢?怎麼就任由他磋磨著你,拉著你走向一條畸形病態的路子。

奴才以下犯上,主子自甘沉淪,能怨得了誰呢?

恨來恨去,也還是沒有辦法。元歌捂著臉,自暴自棄地哭了。

當她幾年前的那個冬日,突發奇想去南池子釣魚,經過鐘鼓司,聽見裡頭的打罵聲,喊停了步攆……一切就來不及阻止了。

命運波濤洶湧,王公貴族,凡夫俗子,都是隨著水流起伏的一員。

薛讓將她帶進自己懷裡,安撫地拍著她的肩背,依舊寡廉鮮恥地說:“殿下,我們這樣不是快樂嗎?”

“尋歡作樂,及時行樂,有什麼不對?”他垂眼看她的掙扎,抹去她的淚,“不怪你,是我想親近殿下,想得要死了。而你寬容待下,憐憫奴才,又救了奴才一命。”

“奴才趕明兒就去護國寺,給殿下塑一尊金身報答。”

“我才不要。”元歌伸手去推他,可在接觸到他的那一刻,又忍不住抱緊了他的腰。

人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元歌在坤寧宮時,孝安皇后教她寫下禮義廉恥四個字。元歌寫的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墨跡滲進宣紙裡。

如今和薛讓待在一處,他全然是個黑心腸的,抬一抬手,很輕易地就將宣紙上的字洗掉了,禮義廉恥都隨風飄散了。

也許不是因為薛讓,元歌想,大約她本來就沒那麼規矩,沒那麼體面。

半晌,元歌抽泣聲才停止了。

“明日我們還去城南那家酒樓吧,殿下。”薛讓像個沒事人一樣,說道。

元歌原本沉浸在情緒中,這一下又笑了出來,眼角掛著淚,嘴角帶著笑。

“你真是……你方才到底聽我說話了沒有?”她說。

“聽了,殿下今日都沒吃好,明日須得多吃些。”薛讓認真道,用手捧起她的臉,“我瞧瞧,這些日子沒見,殿下都瘦了,臉上的肉也少了。”

四兩撥千斤地,就把元歌最後一點難過的情緒打消了。

“就去那裡好了,你給我擺一桌賠罪。”元歌吸了吸鼻子,哭得累了,她這會兒又覺得有些餓。

可她方才還一副天要塌了的苦大仇深模樣,現在又不好意思在薛讓面前繼續吃東西了。

好在瞌睡了就有人遞枕頭。

薛讓坐了下來,先給他自己夾了幾口菜:“這樣豐盛的晚膳,可不能浪費了。殿下也勉強吃點吧,對脾胃好。”

元歌這才勉強點頭,再一次開始用膳了。

她瞥見薛讓臉上的紅痕,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手勁有些大了,心中又冒出零星的愧意。

於是薛讓正低頭吃著菜,盤子裡忽然出現了另一雙竹筷,給他夾菜。

“多吃些,一會兒我給你拿個雞蛋,剝了殼在臉上滾一滾,散瘀。”元歌道。

薛讓便笑了。

殿下啊殿下,被人按著親了,怎麼還反過來體諒罪魁禍首?

……

夜深了,薛讓手裡握著一枚熟雞蛋從含章殿離開,回到司禮監後頭的直房小院。

小火者提著熱水進來,倒進木桶裡。

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在冬夜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又散了。

小火者不敢細看薛秉筆臉上的巴掌印,低著頭說:“公公,水好了。”

說完便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薛讓點起屋內的炭火,隨後脫了曳撒,搭在屏風上。

他跨進木桶,熱水漫上來,沒過腰際,沒過胸口。熱氣一燻,臉上的痕跡微微發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紅痕。

隨後閉上了眼,手臂放下,沉進了水裡。

水下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在做什麼精細的活計,又像是在安撫某個躁動的動物。

漸漸的,薛讓的呼吸更重了,熱氣蒸騰,霧氣凝結在他額頭。木桶裡的水輕輕晃動著,漾出一圈又一圈波紋。

水聲漸漸急了,拍打著桶壁,發出細微的響聲,彷彿什麼東西在裡面活了過來。

又過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水聲停了,水面恢復平靜。

屏風上的人影靠在桶壁,仰起頭,喉結滾動,長舒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

好喜歡寫這種沉淪又無法控制的戲份啊!!喜歡這一章嘿嘿嘿

如果您覺得《公主與督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458.html )